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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勤目光越過他,落在角落里的女孩身上,“這位……不知是先生的什么人?”
古先生道:“乃是草民弟子,這番受邀前來宜城幫忙,我這弟子亦出了不少力。”
薛勤挑挑眉,倒沒想到二人會是這樣的關系。聽聞城中一男一女當街行醫(yī),他前去探過,瞧二人舉止親密無間,配合天衣無縫,他以為顧傾這是有了歸宿。
薛勤側身讓出路來,客氣地道:“二位請吧?!?
古先生朝傾城點點頭,她背上行囊藥箱,緩步跟上前去。
她沒有刻意去避諱薛勤,眼前她和古先生都需要得到更好的休息,需要更能飽腹的飲食,也需要藥。大局當前,什么小兒小女的心思都不值一提。
馬車停在外頭,薛勤邀請古先生與自己同乘,將后頭一輛空車留給了傾城。
行轅距離城北有一段距離,外頭風聲呼嘯,雪飄如絮,傾城靠在車壁上,不知如何想到了與薛晟同往岷城的那幾日時光。
離開京城后,她甚少回想從前,更少想到他。
眼前年關將至,身在這荒蕪頹亂的水鄉(xiāng),許是灌進來的風太冷,許是偶然遇見與他有關的舊人。
她想到他們相互依偎坐在馬車里烤火,他頂著那張一本正經(jīng)的冷峻面容與她說親密調(diào)笑的話,溫熱的吻像冷日抱在手里的一盞熱茶,熨貼的,舒適的,親昵的……
一別至今,恍惚三季,他在京中還好么?還如從前一般冷情自苦?可有新人在畔?依舊繁忙如故?身體也還康健么?
她盼著他好,盼著他身邊有人,熱熱鬧鬧。盼他無傷無恙,平安喜樂。
下了馬車,溫柔美麗的婢子上前來,為傾城撐起一只竹節(jié)傘?;厣硗ィη诤凸畔壬纳碛耙严г谧髠壤乳g,侍婢溫言道:“大人吩咐過,著奴婢們細心服侍姑娘,請姑娘隨奴婢來?!?
越過垂花門,轉過亭廊水榭,一路蜿蜒到了內(nèi)庭,一座獨立院落,朱欄玉砌,裝飾精美。
早有婢子打點好溫湯熱池,傾城隨意打量著這間屋宇,隨婢子繞到屏后,解下已穿了五六日的衣裳,徐徐步入水中。
薛勤的審美一如往昔,就連負責擔水的小丫頭也是極品的美人胚子。
他從前在戶部不過掛個閑職,終日流連酒色,不知這回朝廷賑災,怎會派他前來。他是享受慣了的人,又如何會接下這樣的差事?
算算日子,吳氏肚子里的孩子應當已落地了吧?不知薛家是否遂了心愿,迎來第一個嫡子。
舒舒服服泡了熱水澡,傾城出浴,侍人捧來錦繡新衣,她搖搖頭,指著自己那只頗不起眼的行囊,“穿我自己的衣裳。”
侍婢只得依從。
抹凈濕發(fā),飽食一餐,多日來累積的困倦襲來,她翻著醫(yī)書沒有立即入睡,很快,外頭傳來侍人的說話聲,說是薛大人過來探望顧姑娘。
二人在廳中會面,薛勤落座在側,默了許久,方轉過頭來定定地望她,“我沒想過會在這遇見你。離開伯府后,你就回了云州?”
傾城不欲與他多說關于自己的事,只淡淡笑道:“三爺一向可好?”
“好,自是極好的。”他捏著茶,沒來由地有些局促。對女人他向來很有一手,逗弄調(diào)笑,溫柔親狎,可眼前,他做不出來。
“三奶奶生了吧?是公子還是小姐?”她落落大方,神色自若地與他閑話。
“是個兒子。”他想到孩子,臉上露出溫和的笑來,“模樣似他娘,將來應當很受姑娘們喜歡?!?
他轉過臉來,視線落在她交疊的手上,“顧傾,你這是何苦?薛家再不濟,總不至教你拋頭露面缺衣少食。你何苦選這樣一條路,折磨五弟,也折磨自己。”
傾城沒有答話,她與薛勤從來都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她不會期待對方能懂她的抉擇。她輕聲問,“五爺他,近來還好么?”
薛勤捏緊茶盞,苦笑,“怎么會好?沒了妻子沒了家,聲名壞了,知冷知熱的人也不在眼前,身邊說話的人都沒有,他還能怎么?只一心撲在公事上頭,恨不得累死了自己才算。你們倆,就當真沒有回旋的余地了么?”
傾城笑了笑,“也不算沒人疼,三爺您這不是很心疼五爺?shù)膯???
薛勤被她氣笑了,抬眼但見燈色流轉,佳人眉目如畫,他心中一窒,手掌覆過去,按住她纖細的手腕,“顧傾,你莫如隨我回京去吧?!?
傾城沒有急于掙脫,甚至也沒露出不悅的神情,“三爺想要我回京,是為五爺,還是為您自己?回京之后,我做什么?舍了如今的自由身,依舊賣進伯府,做三爺后院里又一個見不得天日的女人?”
她說得坦然極了,沒一點女孩子應有的羞澀忸怩。言語溫溫柔柔,沒一點不忿的語調(diào),卻沒由來令他訕然,乖覺地縮回手去。
“是我輕慢了?!彼φf,“顧傾,你真的不一樣了?!睆那八兰庾炖伙A一笑都像拋鉤子一般吊著他的情,勾著他的心。如今她溫言慢語,卻有一種不容輕視的驕傲清冷,令他不敢貿(mào)然貼近。
“三爺夜半來找我,敘舊也敘了,要不要說些正事?”
薛勤坐直身,“你想與我討論賑災的事?”
傾城點頭,從袖子里抽出一張字條,攤開來,上頭密密麻麻的小字,寫著所需的藥材名,“我與先生一路查看,城西城北的房舍損毀最嚴重,傷亡也最多。眼前故去的尸身需要盡快處理,以免尸體大批堆積腐爛引起大疫。傷患需要救治,我和先生帶來的藥早就不夠用了,全靠先生的友人派人送來一些傷藥勉強支撐,到明日,也將見底。我知道朝廷的援助還未到,三爺必然也很心急,可眼前死傷太多,許多小節(jié)當真顧不得了,我想求三爺幫個忙,逼那些商鋪鄉(xiāng)紳開倉放糧放藥。先盡著城里現(xiàn)有的物資救急,等朝廷的援助到了,再做些補償不遲?!?
薛勤含笑望著她,燈下認真分析時局的姑娘恍似渾身散發(fā)著光芒。她不再是誰的婢女誰的附庸,離開薛家,她的日子過得更緊湊更充實,心懷仁善,救死扶傷。
人潮擁擠的街頭,沒人質(zhì)疑過她的性別或醫(yī)術,她為傷患醫(yī)治,得到的皆是由心而發(fā)的感激和贊揚。
她豁開塵世偏見,堅定地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路。他突然為自己心存的那點期待而倍感羞愧。
他終于能認真地、毫無調(diào)笑之意地與她交談,“我已著手派人向鄉(xiāng)紳施壓,鄭尋也在附近縣鎮(zhèn)想辦法籌措糧食和傷藥,你放心,我既應了這賑災特使的職銜,自會想法子將事情辦妥。除了藥和糧,你還需要什么,盡管開口。”
傾城沉吟道:“我瞧三爺行轅仆從眾多,眼前急需能幫傷患處理傷勢的人手,光憑城中自發(fā)出來救死扶傷的醫(yī)者和我與古先生,遠遠救治不過來。能不能將侍人們抽調(diào)出來,隨先生學習簡單的清創(chuàng)、敷藥和包扎。民宅倒塌損毀嚴重,百姓們凍死凍傷的也不少,三爺若能清出幾處開闊的完好的地方來給他們棲息……”
“你這是又要用我的美人兒做苦力,又要拿我的行轅做慈幼所?”薛勤苦笑搖頭,“你乖乖隨我來,原來早打的是這樣心思?!?
傾城亦笑了,“三爺這會兒才反悔,似乎也晚了,適才您說得好好的,說盡可向您提要求。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彼δ竽笏恼菩模酒鹕韥?,“明日我給你二十人,行轅里有的棉被和衣裳先送到城北城西救急,至于慈幼所,我另尋個地兒給你。”
他又道:“你和古先生也別在外頭迎著風擺檔了,如今醫(yī)者稀缺,不能再病倒兩個。交給我辦吧,來這一趟,總要做些實事,將來回到京城,也有個功績與人吹噓?!?
他朝她眨了眨眼睛,笑道:“如何,我是不是也沒你想象的那么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