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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寒冬,也如今日這般冷。十一歲半的她,牽著姐姐的手走進林家后門。
那時她不是顧傾,姐姐不是顧塵。
她們原有屬于自己的名字。
顧出塵。
顧傾城。
——她的名字,顧傾城。
孤燈殘焰,昏暗凄清。男人緩緩抬起眼,視線落在她平靜淡然的面上。
白日里發生過那樣的事,她倒還能一派月明風靜。他以為她會窘迫哭鬧,會撒嬌癡纏,甚至也可能會要他給個名正言順的身份。竟都沒有。
他料想過她今夜會來,難得他肯回伯府,林氏必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躲在衙門數日,總不能一直躲下去。有些事,遲早要攤開。
第16章
“奶奶命奴婢送湯點過來。”
淡淡收回目光,她仍是伶俐懂事的婢女模樣,將食盒蓋子掀開,小心捧出一盅湯水和幾樣點心出來。
“爺趁熱,嘗嘗?”
薛晟冷眼瞥了眼那湯,汁水濃稠,尚還散著熱氣,切成薄片的藥材呈淡褐顏色沉在湯底。
他不由冷哧了一聲。
山參鹿茸湯。補陽強骨,壯腎益精。
林氏果然不會放過任何給他難堪的機會。
他疏遠冷落她,她便努力從各個方面來想辦法激怒報復。
在這段無望的婚姻里,他看似是那個可以掌控全局的人,實則何不是在處處受困掣肘。
五年來,他也同樣沒有舒心和痛快過。
“爺?”顧傾手里捧著湯碗,瞧他望著碗內出神,不由開口輕喚了一聲。
薛晟舒開眉頭,淡淡道:“放著吧。”
顧傾應“是”,將碗留在桌角,淺步稍退。
屋中沉靜下來,只聞燭花燃爆的嗶啵聲響,和他袖角擦過帛卷時簌簌的輕音。
半晌,薛晟站起身來,顧傾后退數步,躬身候他從面前走過。
輕推窗格,月色如銀流瀉而下,他立在那兒,周身鋪了一重清幽的芒影,肅然負手與月對望。
“這時辰,內園已落鑰了吧?”他突然開口,低沉的聲音在清寂的空氣中漫漫擦過耳際。
顧傾對他的初印象,就是這道聲音。
三月的陽春細柳里,她蹲在林家信明堂后的空地上,隔窗聽他用溫淳悅耳的語調答林參議的問話。
那時她年紀尚幼,即使踮起腳來也無法從后窗瞧清楚屋中說話人的面容。只依稀記得那座絳紗屏后,隱約透出一片挺拔端直的側影。
“是。”顧傾說。
林氏打發她來的時間剛剛好,踩著落鑰前一瞬的時辰,等她進了鳳隱閣,就無法再回到內園去。
如果薛晟不肯容留,那她只得自個兒尋個避風處凍一晚。
她是否受凍不打緊,林氏是要逼迫薛晟做抉擇。人若被薛晟攆出去她自然快活,人留下來,也勉強合意,明兒少不得在他面前,又有話柄奚落。到底婢子命賤,在她眼里算不上緊要東西。
薛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之色,顧傾在后瞧不見他的面容,只覺他背影看來孤高而冷寂。
她小步跨上前,停在距他幾尺遠處,抿了抿唇,低聲道:“爺不必為奴婢費神,今晚奴婢歇在外間替爺看茶水,爺忙自己的事就好。若覺著仍不便,奴婢去側面廡房與雁小哥作伴也沒關系。”
薛晟側過臉來瞧她,顯然有些意外她的答案。
她一向忠心護主,幾番在他面前替林氏周旋美言,林氏命她凜冬寒夜只身來送鹿茸湯,她不會不知何意,卻也甘心從命。眼前,卻又體貼他的立場,一時之間,倒有些瞧不懂她。
稀薄的燭影映在她光潔姣好的面容上,那雙眼睛溫靜清明一如往昔。視線一晃,落在她袖角分明的一點紅上,他朝她走去,在她困惑的注視下牽起她的左手,將窄袖推卷,露出她腕上滲血的棉紗。
“左邊書立架第一排屜子里有傷藥。”
他淡淡說,松開她的手坐到適才坐著的書案背后,而后斜眼睨過來,“還不去?”
顧傾慢了一拍才緩過神來,跨步到柜前,打開抽屜,里頭果然有幾瓶藥在,另有張方子,寫著傷勢病情,用藥劑量、換藥時間。
“你認得字?”他聲音從背后傳來,許是發覺她的目光在屜子上停留得久了。
顧傾說“是”,拿了兩只藥瓶捏在手里,“奴婢在林家跟著管事娘子讀過‘增廣賢文’和女誡書,抄林祠家訓,粗淺識得些字。跟著姑娘們做陪嫁的婢子都是這般。”
不外乎為著擔憂未來姑爺嫌棄身邊伺候的人粗鄙,連婢子也跟著識文斷字。
林家在維護外頭名聲上一向肯下功夫。只可惜生養了林俊這么個混不吝,丑事究竟掩不住,一樁一樁泄出來。
薛晟點點頭,見她立在架子旁攥著藥垂眼,似乎有些無所適從。
“過來。”默了片刻,他開口說,“我這沒有女孩子當值,雁歌是個小子,粗手笨腳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