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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實在無法料想,在這高門府宅之中,竟光天化日之下發生如此荒唐丑惡之事。
那兩個仆役他如何認不出,是時常跟在薛勤身后的走狗。
仆役軟了腿,伏低身子退后數步,擠出笑來,含混道:“小的、小的們跟姑娘開玩笑呢……”
薛晟抿唇,扶著懷里瑟瑟發抖的女孩,低喝:“滾!”
仆役陪著笑臉,連聲稱“是”,待退得幾步,扭過身拔腿便逃。
薛晟沒有理會他們,垂低眼眸,端詳顧傾潮紅的臉,她一絲力氣也無,闔目顫抖著貼靠在自己身前,未干的眼淚沾在長而濃密的羽睫上,嘴唇咬的殘破不堪,下巴上滴滴點點都是血痕。“顧傾,你怎么樣?”
懷中人虛弱張開眸子,顫顫地開口,先發出的是一聲不由自主半泣如吟的輕哼。
“爺……”她染血的手掌輕推男人繡著繁復云紋衣料,“不要理我……”
她身中那種下作的藥,勉強以疼痛強撐意志。可是口中難以自抑地發出輕喘,心內像熊熊燒著一把烈火,煎熬難言,狼狽非常。
薛晟雖不喜風月之事,但也并非全無見識。平素同僚們相互宴請,也有那放蕩之人與歌女舞姬們調情取樂。單瞧顧傾這幅軟若無骨,情不能抑的樣子,也知她身上發生過什么。
跟在一旁的雁歌早就呆住了。一是為著薛勤竟如此大膽,不管不顧的對顧傾下了手。二是為著眼前薛晟對顧傾的態度,他跟在五爺身邊數年,何曾見過他如此耐心懷抱女人。
“雁歌。”
一聲呼喚,把雁歌從復雜的情緒中驚醒,薛晟半拖著顧傾虛軟無力的身子,側過臉來令道:“取我的名帖,去請鄭大夫。”
府中常往來的醫者姓郭,這位鄭大夫,乃是薛晟的友人。
雁歌應聲,快速領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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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做了一場很長的夢。
十七歲的顧傾,站在墻下遠遠看著天井里那個十一二歲、梳著麻花辮、穿著單薄小襖,被打得站也站不穩的小女孩。
“叫你偷懶,叫你偷懶!一上午才洗了這么幾件,回頭耽誤了三小姐穿衣裳,你有幾條命擔?”婆子一邊罵,一邊將藤條重重的甩在她身上。
女孩小小的身軀,每受一下抽打,就疼得全身狠顫。她咬著牙不肯哭,低低發出難抑的嗚咽著,一聲也沒有求饒。
雖是小小年紀,她卻早就明白,求饒根本無用。
沒人會因她可憐示弱,就格外親切和氣地待她。
“哎喲,江媽媽,又教訓不聽話的丫頭呢?”轉角處,一個年輕婦人嗑著瓜子走過來,將被打得跌在地上的女孩下巴捏起來,“嘖嘖,這不是顧傾嗎?又犯錯啦?”
婆子收了藤條,回身跟婦人訴起苦來,“瞧瞧,這一上午了,衣裳才洗了半盆,回頭小姐問起來,怎么好交差?慣會偷懶耍滑的東西!”
婦人起身笑道:“江媽媽別生氣,到底年紀小了些,慢慢教吧。我瞧這孩子是個伶俐的,長成這模樣,說不準將來還是個有造化的。”
婆子望了眼重新爬起來坐回洗衣盆前的女孩,輕蔑地哼了聲,“造化?她也配?怕只怕將來跟她姐姐一般,仗著有張好臉,便做起白日夢來,忘了自己什么身份!”
姐姐被人提起,洗衣裳的女孩動作一頓。她抬起頭來,嘴唇抿了又抿,強行把已到唇邊的駁斥咽了下去。
她不忿的眼色卻被婆子抓個正著,那根藤條瞬間又抽在她稚嫩的背上,“瞪什么?誰給你的膽子拿眼瞪我?怎么,說你姐姐說錯了?天生賤命,注定就是個給人玩的破爛貨!你不忿什么?你這般為著你姐姐,怎么不見她跟漢子私逃的時候帶上你?”
婦人瞧女孩被打得后背衣裳都爛了,實在不像話,忙上前攔住了婆子,“好了好了江媽媽,為個小蹄子生這么大的氣可不值得。”
婦人勸走了罵罵咧咧的婆子,寂靜的天井里就只剩下女孩一個。
背上火辣辣的疼不能讓她哭泣,姐姐兩字卻令她淚如雨滴。
“姐姐……傾城好想你,傾城……想隨你去……”
冰涼的帕子貼在額上,體內那股難耐的熾熱依稀緩了不少。
顧傾茫然張開眼睛,淡青色流蘇帳簾躍入模糊的視線里。
她偏過頭,望見一團朦朧的影子靠近。
“姑娘,你醒了?”
來人是個婆子,五十來歲模樣,身材微豐,面容慈祥。
“余……媽媽?”
“好孩子,你受苦了。”婆子湊近替她掀開額上的帕子,動作輕柔地將她扶坐起來,“五爺瞧你衣裳污了,命人喊了我來。”
顧傾垂眼,見身上的衣服已經換過,手腕上傷處妥帖包扎,帳子里還遺留著淺淡的藥味。
“多謝余媽媽,我……”
“這兒是鳳隱閣,爺去上院瞧夫人了,今兒是請脈的日子。”
春潮退去,理智緩緩回籠。顧傾側坐在帳閣中,凝神細想自己是如何來到此處,又在此經歷過什么。
“好孩子,你先喝口茶。可還有難受的地方?”
余媽媽是薛晟的乳母,早幾年就已脫籍置了宅院在外榮養,平素不大進伯府來,也是為著今兒是請脈之日,才特來瞧瞧大夫人。
郭大夫每兩旬上門一回,料理大夫人的病癥,酌情增減藥方。這樣的日子,薛晟總是早歸,趕在郭大夫還沒離開的時候,細細過問大夫人的情況。顧傾自是知情的,她悉心選了這一天,在薛晟入園的前兩刻出現在薛勤面前……
身體被藥力催發得狠了,此刻仍覺得有些無力。瞧天色,多半上院這會兒也該散了,她需得趕在林氏等人離開大夫人院子回到竹雪館前,先離開鳳隱閣。
顧傾轉過臉,羞澀地笑了笑,“我已無礙了,勞煩媽媽為我費心,實在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