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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不急不緩道:“此圖色彩用得甚妙,以驕陽之亮映襯梅花之艷,又以梅花之艷襯托雪花之白,而白雪又更顯得驕陽更光亮,三者缺一不可,缺了驕陽,梅與雪過于陰沉,缺了梅,陽雪過于單調,而缺了雪,則失了題,而春之意則在驕陽的和煦與梅花之艷與葉之綠中體現,不錯,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妙思,實屬難得,是個可堪培養之材,若是拜得名師多加指點,日后必有建樹。”
孫文清目光火熱地看著屏風,一般這個情況,若是她開口拜師……那方先生肯定會愿意收她為徒的吧?倘若她成了方旃陽之徒,那她的名頭在京中淑媛之中將一時無兩,以后自然不會再有今日被人質疑不夠資格評畫的事了,可轉念一想,她就想到之前劉大奶奶說方旃陽對林江月的話贊不絕口的事,神色一凜,全神貫注地等著方旃陽接下來的評語。
方旃陽拿起旁邊的老農耕牛圖,捋了捋半長不短的胡子,語氣隱隱帶著一絲興奮道:“這幅雨中老農耕牛圖,技巧很新穎,不管是落筆、著墨還是留白,都與我見慣的不同,寥寥數筆便將老農與老牛之形勾勒清楚,更特別的是,一般水墨畫講究神大于形,而此畫形神兼備,神聚而形得,特別之處在于老農與牛構圖的巧妙,看起來很真實,讓人一看便覺得真人若是如此大小,定是如此模樣,而細雨疏風也用淡墨暈染得很好,既有冬末的寒,也有早春的濕。”
林江月聽到這里,終于肯定這個方旃陽的畫技不差,一眼就看出她的技巧不同來,一般而言,國畫追求的是意境,畫人物的時候也講究神似,跟西方油畫在技巧上有太多不同,因為上輩子學生時代學的都是現代畫法,這輩子畫圖時難免會將曾經學過的一些技巧運用上去,特別是比例、焦點和陰影這三點,表面看與一般人并無不同,但內行人只需認真細看,便會察覺到細微的不同來。
“而更難得的是題畫的字,筆法上以楷寫行,清秀修長,內骨勁美,逸趣靄然,雅俗共賞,有別于女子書法的柔弱,不錯!”方旃陽連連贊道。
以方旃陽的造詣,說出這樣的評論,林江月今日真是一炮而紅了,京中從此又多了一名不可忽視的才女,孫文清和王蕪齡忍不住盯著林江月看,就連屏風對面的才俊們也紛紛探頭,想要看透屏風,目睹這位“清風樓主”的風采。
林江月就像沒感受到那些目光一般,輕啟唇瓣,道:“小女多謝先生謬贊。”
對面的才俊頓時一陣躁動,聲音聽起來還算稚嫩,難道年紀不大?
“你當得這樣的稱贊,無需自謙。”方旃陽道,“今日評畫,非要分出伯仲的話,我與陳兄、嚴兄三人一致認為這雨中春耕圖最佳,驕陽雪中梅次之,林中雪溪再次之,旁的畫作……”
方旃陽的話還沒說完,一邊躲著聽了很久的劉碧玉忍不住插話道:“方先生,這雨中春耕圖怎么能拿最佳呢?”
方旃陽一頓,臉上閃過一絲不快,道:“敢問姑娘有何見解?”
外面陪客的劉老爺和劉大郎都聽出這聲音是劉碧玉的,當即臉色大變,六老爺開口呵斥道:“大師發言,哪有你質疑之地?速速退下!”
劉碧玉平時得寵慣了,對父親并不畏懼,她也不是那種追求才華之人,方旃陽的名聲對她沒什么威懾,直接反駁道:“為何不容我質疑?先生之言分明有失偏頗,縱然那林姑娘的雨中春耕圖畫技再好,書法更妙,但我們此次的畫題乃是春雪,這春耕圖有雨無雪,根本不點題,如何能最優?先生如何解釋?”
場內頓時一陣安靜。
林江月嘴唇一勾,她本想今天的動靜不夠大,改日還要再多謀求一次,沒想到劉碧玉就來幫她的忙了,還點了她姓林,省了她不少功夫。
劉老爺沒想到劉碧玉能說出這樣不尊敬的話,為了把這場宴會能跟風骨沾點邊,他費了好大勁才把方旃陽等文人請來,沒想到劉碧玉竟然口出狂言得罪方旃陽,他悔不自勝,早知如此,平時就不該慣著那丫頭,他立刻肅著臉向方旃陽道歉。
方旃陽擺擺手,道:“不打緊,年輕人實話實說罷了,我也有好多年沒聽到這么爽直的話了,在場的應該有不少人一樣想的吧,你們反倒不如人家一個小姑娘有膽量。”
劉老爺依舊致歉道:“方旃陽別抬舉她了,不過是無知妄言吧了。”
“談不上妄言,”方旃陽解釋道,“春雪春雪,想必在座的沒幾位去過南方吧?在北方輕易就能見到白雪皚皚,但在南方,冬日雖冷卻不常下雪,縱然要下,也不過是零星小雪,覆不蓋地,甚至更南之地,例如嶺南,終年無雪,冬日一過,早前的小雪變回融化成水。大家不妨細看這副春耕圖,毛毛細雨之中是否飄忽著些許零星雪花?而再看這題詞,‘煙暖土膏民氣動,一犁新雨破春耕’,這老牛額間的紅花,這正是立春試耕呢,春來了,雪融成水,此乃南方之春雪,如何不對題?春耕寄托著老農一年的希冀,意味著一年勞作的開始,這不正是春雪融水,化生萬物之意么?”
知曉立春試耕風俗的人恍然大悟,對林江月構思的妙巧無不佩服,而劉碧玉仍然不服氣,還想要開口,被劉大奶奶派人捂了嘴押下去了,孫文清和王蕪齡縱然不甘心,但經過方旃陽這一解說,全然明白過來了,看向林江月的眼神充滿了復雜。
方旃陽換了個語氣,問林江月道:“敢問林小友從何地來,書畫師從何人?”
林小友……能得到這個稱呼,也不怪自己兩輩子這么堅持不懈地練習了,林江月自嘲地想,然后開口道:“小女乃從西南敘州府而來,書從先師林氏,畫從敘州黃庭元黃老先生。”
“原來是黃老先生的高徒,難怪難怪。”方旃陽恍然大悟,語氣帶著一點遺憾,“早些年我游學成都府,聽聞黃老先生的大名,曾登門拜訪,不巧先生離家會友,無緣得見,不能領教先生的指點,不想現在卻有幸一會先生高徒,真是冥冥之中自由安排。”
“改日寫信,必將方先生此言轉告黃老先生,”林江月抿嘴一笑,“他老人家知道,必定歡欣無比。”
身后低著頭的平香嘴角一抽,姑娘扯起大話來真是面不紅氣不喘,什么師從黃老先生,黃老先生當初礙于老閣主的交情,不得不教姑娘作畫,結果不到兩個月就被姑娘氣得撂擔子不干回家了,之后每次見到姑娘,老先生必定要破口大罵一番,那精神頭一點兒也不像七十多歲的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