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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公子,這別院和沈常安有什么關系嗎?”
“哦,這都是他布置的。半年前才買下,這些時日作明月樓的一處落腳點,日后,說不定還能送給辛尋養老~”
顧流南笑著說完,一面推開門把她請進去。
屋子里干干凈凈,東西不多,左手里間擺著書桌,鋪著齊整潔白的宣紙。文房清供雅致,陽光從旁邊開著的窗戶灑進來,落在桌子右邊的地上。桌后竹木書架,有幾本書疏疏落落地放著。
李若昭一時失了神,不自覺抬腳要去。
顧流南歪頭看看,書房并沒有什么奇怪之處于是曲起指節,在桌子上噠噠一敲
“李姑娘?”
“哦!”
若昭恍然回神,轉身走過來,又回頭看了一眼。
“抱歉,我有些失態。”
“無妨。沈常安交代李姑娘來,有何事?”
顧流南還說著話,目光忽然越過她,她低頭掏著懷里的信,并沒有看見
“是這個,請你……”
她話沒說完,一只手從她身后輕輕抽走姑娘手中的書信。她回頭一看,沈常安眼神清淺,已經拆開她的書信,姑娘眉頭一皺,雙手攥起
“沈常安!你做什么!”
沈常安一目十行地看完,閉了閉眼,信步走到桌邊坐下,把團成一團的信箋順手投到倒滿茶水的一個茶杯里。
李若昭沒有去搶,定在原地,緊緊抿著唇看他。沈常安又緩緩倒了一杯茶,推給她
“江湖是大,但各派各門,無規矩,不方圓。”
“明月樓的規矩,不就是在暗中反抗嗎?我想救屈南憑而已,哪里有誤?”
“明月樓不需要反抗誰,明月樓有自己的路。此路若是不通,遇神弒神,見鬼殺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若昭,你關心,但不能什么都左右,你聰明,但不能隨意妄求。若是再做這種陽奉陰違的事……”
“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辛尋失去他大哥!我做不到!”
李若昭忽然大聲打斷沈常安的話,激動地站起來。沈常安眉頭不皺,語氣平緩
“我再說一次,屈南憑的事,明月樓不會出手。如果像你一樣行事,明月樓也會變成一個隨意利用權力的江湖朝廷。反復無常,草菅人命。你在祁展面前如何我不管,但是在明月樓——再讓我發現你妄想徇私一次,絕不輕饒!”
沈常安聲色俱厲,頭一次把李若昭當做下屬訓斥。顧流南看著情緒失控的李若昭,唯恐二人當真怒對起來,于是輕咳一聲,主動打斷僵局。
“咳咳,大家都冷靜冷靜,李姑娘,你不妨聽我說上幾句。這江湖雖大,但各路英雄也總有各自考量,你想救這個,他想保那個的,明月樓誰都不能偏私。明月樓之所以得眾人信服,是因為它同朝廷不一樣,能完成大伙兒的理想。
“辛尋也是我們多年摯友,常安何嘗不想保住他大哥?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因之而破了整個明月樓的規矩。說到底,沈常安是明月樓的一把鞭尺,誰的心思歪了,他就得敲打一番。他向來極少動怒,如今這樣……李姑娘,他說的話,你要好好想想。”
李若昭緩緩坐下,心里酸澀。
說道理,她何嘗不懂?但她的確妄圖徇私,如今證據鑿鑿,也只能無言以對。她同情憐憫,她驕傲自負,陷在人情命運里聲聲悲嘆,寧愿忘一次什么天行有常,大道輪回。可是,沈常安偏偏不許。
她深深呼吸,眼光滯滯游出屋子,癡癡掃過碧樹白花。
沈常安的眼光也在院子里,看那滿樹綠葉。紫陽一簇一簇互相擁抱著開放,好像傻乎乎地露著一口白牙。君影草長長的一串挨個排著,隨風微微搖晃著小腦袋……
“沈常安……我知錯了。”
沈常安眼神不回,看著院中的白菊,聲音淡然
“知錯就好。小聰明會僥幸,大通透才灑脫。”沈常安說完扭回頭,與她對視,眼底的那灣月光皎皎,光而不耀。若昭看著他瞳孔里的自己,好像站在那月光下,在一片包容里寧靜,心情漸漸平復安然。
“那……”
“寫吧,你出來也有半年了,寫封如常家書也無妨。”
李若昭眼圈一紅,沉沉點點頭。沈常安指了指里間書房,
“筆墨齊備,去吧。”
李若昭在里間寫信,沈常安和顧流南在外圓桌上喝茶閑話。顧流南性子灑脫,和熟友話也多
“對了,你現在不是該在牢里嗎,怎么出來的?”
“和龍靖換了。省的他老在房梁上哭唧唧地看著我,擾人吃不下睡不下的。”
“哈哈哈!不知道你走了什么大運,能有龍靖這么個真心實意的護衛!”
“……”
李若昭寫好從屋里出來,把手中的信遞過去。沈常安卻不再看,順手交給等待的顧流南,語氣熟稔輕松
“你不是正想著回去看看老爺子嗎,順路進京,交給岱岳書院李鴻。”
顧流南笑著一點頭,把書信揣在懷里,面上一笑
“沒良心的,老爺子屋頂都漏了雨,你也不說無事回去看看!”
“快了,你幫我和老爺子拖上幾日。”
沈常安說完便催著顧流南走了,李若昭聽的一頭霧水,輕輕褪下腕間的玉珠手串。
“沈常安……抱歉騙了你。眼下也見過顧公子了,這個信物還你。”
手串本是精巧的女子樣式,乳白色的珠子通透溫潤。說起來,她也只在書上見過關于這種玉的描寫。四季常溫,帶在身上,調理氣血舒暢情志。只是溫玉出自漠北,產量也過于稀少,大齊難得一二。
想必,也是沈常安的貴重之物吧。
沈常安果然接過來,在手里把玩著,眼神深深
“這手串本是另一個女子所有,不過她已早登極樂。我拿著它也不少日子了,明月樓的人都識得,如果你不嫌棄,就送給你了。”
說完,他把手串輕輕放在手邊圓桌上,面對院子負手而立。
“如此貴重之物,為什么給我?”
“你初至明月樓,除了我和龍靖幾個,別人也未識得,拿著做個信物,來去方便。”
“好吧。”
李若昭拾起手串,戴好后,藏在袖子下。兩人安靜了片刻,李若昭問
“沈常安,這處院子明月樓的人就長住了嗎?”
“嗯。怎么了?”
“那……院子可有名字?”
李若昭看著院中景色,眼光放遠,沈常安看她,眼光如月,清冷寧和
“沒名字。怎么,你想起什么名字?”
“嗯……青山院?你瞧……”
她抬起一只手指,指向遠處青山,眼神遼遠,口中喃喃
“院名青山,你叫常安……青山常在,吾心常安。”
她眼神收回,柔軟看著此院子布置,既有屋內的書香氣,又可見窗子外的煙火景,感覺踏實熟悉。她想到此行初心,如今,既不能保屈南憑青山常在,但望辛尋能早日平復,心思常安。
“不管是辛家兄弟還是明月樓……我希望,大家都是這樣。再沒有那么多的造化弄人,因緣糾葛,一切簡單明了,青山明月,朗朗昭昭。”
微風穿堂而來,夾雜著秋天的蕭蕭金氣,按煞了盛夏的光景紛擾,烈烈繁花。悄悄地換做天地間的一片翠綠清明,白華安寧。
兩人并肩看著院中景,各自心思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