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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無悲無喜地看著他,祁展的話在喉中一梗,眼神烈烈
“……也是真的。”
姑娘但笑不語,看他不接凰佩,上前一步,想塞在他手中。
祁展忽然退后一步,狠心甩手而去,翻身上馬,即刻離開。空余夜晚寂靜的巷道上,規律又曠遠的馬蹄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懸吊在手上的凰佩片刻便被姑娘收回,她握著失了溫的冰涼玉佩,推門回去。
一處房檐上響起絮絮叨叨的聲音
“主子,這種事讓我來就行了。你傷沒好,何苦又巴巴地來~”
“……”
“主子,我看你就是瞎擔心。你沒看祁展對她動了真心,怎么會再為難她。”
沈常安自嘲笑笑,
“辛苦你跟著來,走吧。”
兩人邊走,龍靖難得嚴肅起來說
“主子,我看咱們明月樓得多尋些武林高手了。顧流南在西山道訓練土匪,你還要親自回京來……最近幾次遇上的敵手,還都實力很強。”
“我知道了,你先幫我留意著些吧。京中子弟,讓惜芙看著些。”
“是。”
隨后的日子里,祁展一直沒來找她。其實不是他不想,而是沒空。
辛尋剛剛離京赴任西山道,還在路上,藏鬼山匪患的事,就已經被人捅到臺面。七皇子不知從何處得到的消息,急奏圣上,躬請親自查辦。
皇上猶猶豫豫,本欲先旁觀事態。無奈幾位天機閣老一致以為此事非同小可,直諫皇上切勿掉以輕心。
這樣一來,皇上疑心更甚,最后,居然又出人意料地讓太子前去督辦。
于是,剛剛回到東宮的祁展,還沒住幾天自己的豪華宮殿,就又奉命出京了。
臨走,還是讓邵子莊帶上了他心心念念幾個月的小丫頭。
李若昭一身藍袍,一路上本本分分地做著他鞍前馬后的小廝。只是他未曾料到,李若昭此行,也有自己的所圖。
祁展顧不上她的時候,她趁機多跑了幾趟綺夢坊。
沈常安和龍靖早已不在,意外的留下了惜芙姑娘關照她。她這才知道,惜芙原來也是明月樓的屬下。
當初刑場追牢車,除了能與辛尋同行,一路照顧他以外;也是為了借機入京。好在祁展吩咐過,出了蘭集城門便卸去枷鎖鐐銬,一路體面回京,二人也沒受太多為難。
明月樓果然知道藏鬼山的貓膩,所以蘭集刑場生變之時,有人趁亂刺傷了西山道總督,給辛尋入西山道打開缺口。
而那位可憐的原總督大人,就是兵部尚書劉典力親族之子,也就是劉培的堂兄弟。他得了家大業大的好處,領了高官,卻又無幾分才干,故安排在了七皇子曾經治理過的偏僻貧瘠的西山道。眼下因為辛尋接任,已被調職他處了。
一路上,祁展得她日日相伴,已是知足。于是又將其當做自己手下的幕僚,無人時說起的,都是西山道的公事。
兩人各存心思,卻默契地絕口不提前事。按照祁展吩咐,一隊人馬一路加速,居然在進入西山道之前,追上了辛尋。
“對了,若昭,辛尋這幾日是怎么回事?”
祁展坐在馬車里,打起簾子問駕馬跟隨在外的李若昭,
“此來西山道,辛大人也算回鄉,許是近鄉情怯,心緒不穩吧。可是他夜夜吹笛,擾了殿下?”
“罷了罷了。人之常情,且讓他紓解吧。”
扮成清秀男子的若昭低眉順目
“是。”
趁著祁展睡覺,她常常假扮傳話,鉆到辛尋的馬車里。坐著大哥馬車里的軟榻,吃著辛大人的點心,別提多自在了。
她坐在里面,摸摸自己吃飽了的肚皮,無比感慨
“哎~大哥,我現在才明白!‘人生世上,勢位富貴,蓋可忽乎哉!’這權力啊身份啊,原來這么實在。”
辛尋失笑,她又問
“大哥,眼下也到了西山道地界,會不會經過你家?”
“不會。我家還遠,都快到邊界了,在玉汾附近。”
“那大哥……你的大哥,找到了嗎?”
“瞧你,說的和繞口令似的。在西江道任上,我已經打探過哥哥消息,他三年孝滿后離了家。現在,恐怕已經……找不到了。”
辛尋眼神失落,若昭也沉沉郁郁,辛尋拍拍她頭,面上淡淡微笑
“我都還無事,你難過些什么?此次上任西山道定闌官府,我打算儀仗齊備,熱鬧一番,或許,他也能看見呢。”
若昭抬起頭笑了笑
“大哥放心吧,你衣錦還鄉,他一定會看見的。”
說完,她暫別辛尋起身離開,又駕著馬跟隨在祁展車架一側。
一路上春意漸深,西山道雖然窮苦,可是論美景,可是實實在在的天下無雙。她一面欣賞沿途景色,不知不覺,想起大哥的家事。
所謂寒門辛家從未出過什么出息弟子,這話并不全對,辛家,原是有過希望的。這個曾經的希望,其實也并不遙遠——就是辛尋他爹,辛子霽。
只不過有些事情,已經被時光和人為刻意掩埋,如今,寥寥的知情人再回想起來,面對繁華飄零,縱有一顆紅心躍動,也只能永遠保持沉默。
辛子霽原是前相國大人申公明的門人,只是因為相知太晚,他還沒來得及走進京城的上流圈子,申相國便被皇上問罪,不久后,便滿門傾覆。
當時,申相國府上有一個小妾懷孕,月份很小,尚無多人得知。辛子霽年輕氣盛,對圣上處置失望至極,一面,又想報申公打破門第之見傾心相交之恩。心一橫,便放棄了自己仕途之夢,冒險在抄家的時候,暗中將申公之妾妥善打點,二人偽裝成夫妻,連夜離京回鄉。
后來,榮極一時的申相國一家滿門傾覆,只剩下了這個無人得知的孩子。
他在遙遠的西山道出生,起名辛定,字尋歸,寄愿不忘家世,此生安定。而他的生母,因孕產期間憂思病結,很早就去世了。
辛子霽成了家后,又有了辛尋,字定然。辛子霽給兄弟二人起了回文名字,意讓他二人,一生相互扶持。
當時,辛家微薄,辛定幼年受盡窮苦,雖然辛子霽從未放松親自教導,辛定懂事后,卻還是沒有走上文試科舉之路。為了改善家中生活,他偷偷拜師學了武藝,天賦很高,隨后仗著武藝與膽色,加入了西山道有名的鏢局。
辛尋出生后,家里有了辛定跑鏢的收入,日子好過很多,他便得以專心學習。十歲便以神童成名,從地方舉入岱岳書院。
辛子霽四年前去世,正逢辛尋書院年假,回鄉期間。辛尋悲痛欲絕,愿停學業守孝。辛定一力堅持兄弟中一人守孝,讓辛尋繼續學業以慰父靈。
當年,辛尋遲遲不返京,李老爹特意來了一趟西山道,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成為世上寥寥幾個知道辛家家事的人。他帶著辛尋回京后,實因惜才,上表圣上,乞陛下憐英才寒門孤苦,恩準辛尋戴孝修學,圣上準奏。
可自那以后,兄弟二人一別天涯殊途,四年未見。
四度春秋,不過幾次斗轉星移,花開花謝。人世的無常,卻已經故人失散,親緣幻滅。
睡醒了的祁展打起簾子,同她一道看著路邊春景。
西山道的一路春景,仍是那桃紅柳綠,風吹過,從一邊的樹上拂下幾朵粉桃來,她伸手接住幾朵,認認真真地看了看,虛握在掌中。祁展忽然從馬車里探出身子,一把拿去,放在鼻尖下嗅著,眼神深深地看著她。
她催馬快走一步,避開那人目光,看著眼前夭夭桃花,灼灼其華。
她些微沉醉,撿起落在馬兒鬃毛上的一朵桃花,莞爾一笑,回頭望了一眼。但使今春嗅花香,明朝流離又何妨?
相逢不悔惜韶光,笑去江湖安寬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