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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夜色里,他不知站了多久,肩上落了厚厚一層雪。細碎的雪片還在落著。
璀錯一言不發,只走過去,將傘舉在他頭頂。
即便是在雪地里,他身上還是能聞到好大一股酒氣。
璀錯不知陪他站了多久,直到雙足都凍麻了,因著給他撐傘,她的一大半肩頭也落滿了雪。
宋修忽的回過身來,緊緊抱住她。
她被這突然一抱,手上一松,紙傘便掉了下去。
雪不知何時愈發大了,點點墜下來,無聲掛滿了相擁在一片靜謐里的兩人發間。
宋修沙啞開口,“云歸,我在這世上的最后一個親人也這樣走了。”
許是他聲音太過悲慟,璀錯心口一堵,想也未想便回道:“還有我,我會守著你的。”
“是啊,”宋修輕輕笑了笑,“我只有你了。”
他摩挲著她發上的雪,卻并不肯將雪拂落下去,引誘似的輕聲道:“那你答應我,會一直陪著我,守著我,好不好?”
璀錯一怔,明知沒有可能一直陪著他,卻不能這般同他說,只能艱澀開口,低低應了一聲“好。”
他呼吸間裹挾著濃烈的酒氣,炙熱的呼吸落在她耳側,他幾近是貼著她耳廓,喃喃道:“你既是答應了,便要永遠留在我身邊,無論生死。”
第14章 “你曾救過我一命,我不……
護國夫人下葬那夜的雪,是今冬最后一場雪。
宋修開始著手徹查死因時,璀錯就在他身邊陪他一道,親眼看著他是如何一點點,查到自己身上來的。
那天她在房里,手上翻著本賬冊,卻只是翻著,半點沒能看進去,心里總惴惴的,像是在等著什么。等到天擦黑,她的房門被一把推開,門框猛地撞在邊門上,“哐”的一聲,在家家炊煙的藹藹暮色里刺眼得很。
璀錯將賬冊合上,站起身來,看著面色陰晴不定的宋修,淡淡吩咐池夏:“你領著她們退下去罷,今夜里不用進來伺候了。”
池夏遲疑了片刻,但見二人間氣氛不似往常,還是領著人退了下去。
她前腳剛將門掩好,后腳便有相熟的姊妹湊到她耳邊擔心地問:“將軍這是怎么了?一身煞氣,方才嚇得我差點走不動道。看這架勢......將軍不會把夫人怎么樣罷?夫人一個人待在里頭打不打緊?”
池夏走遠了些,才瞪了她一眼,“夫人平日里把你們慣壞了,什么事兒也敢議論?”話雖這么說,她還是回頭看了一眼,將軍平日里連半句重話都未曾對夫人說過,這回應當也不要緊罷?
屋內。
宋修將一包什么甩在書案上,他向來準頭極佳,剛剛好甩在她手邊。只是這一下力道他沒收住,東西砸在她手背上,散了一桌。璀錯手背登時紅了一片。
她沒吭聲,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包藥材,看著種類,正是當時給護國夫人用的,沒想到這些東西他都留了下來。
他似是壓著火氣,嗓音有些嘶啞,“藥渣也還在,已查驗過了。事到如今,你還有什么想說的?”
璀錯抬眼看住他,“不是我做的。”
“你說不是你做的,我信。”宋修怒極反笑,緩緩走上前問道:“晏云歸,我只問你,你當真半點也未察覺?”
他們之間只隔了一張書案。宋修將手撐在書案上,傾身過去,死死盯住她,眸光深處閃爍著近乎瘋狂的光,“只要你說,我還信。”
璀錯抿了抿嘴,一聲未吭。她沒做過的自是不會認,可她當時也的確發覺了。
宋修的手狠狠按在書案上,書案不堪重負地發出“吱呀”一聲。璀錯毫不懷疑地想,倘若他掌下的是自己不堪一折的脖頸,此時已被生生拗斷了。
“晏云歸,你學了十數年醫。昔日我傷重至此,你且都能救回來。你如何察覺不出這藥里有幾味有問題?!”他頓了頓,“只是我想不通,你到底為什么?”
“為什么?”他直視著她的雙眼又問了一遍,目光發燙,燙得璀錯眼底被灼傷似的發著澀。
璀錯垂下視線去,躲開他的眼神,“我不能說。但很久以后,你會明白的。到那個時候,你大可同我一筆筆算這個帳。”
“好,”他直起身來,因為他身量比璀錯高一些,兩人這般面對面站著,他便是自上而下看她,“你知情,你有苦衷,你不能說。”
璀錯咬了咬嘴唇,開始收拾桌案上的一片狼藉。
她方才翻賬冊時將衣袖箍了上去,此刻手腕處便全然露出來,那只羊脂玉的鐲子便愈發顯眼。
她聽見他輕笑了一聲,一字一頓地問她,“這鐲子你戴著,就不燙手么?”
璀錯動作一頓。而后連頭都未抬,使蠻力將鐲子擼了下來,本想塞進宋修手里,可他不知何時退了兩步,兩人間又隔了一個書案,她夠不著,便只能放在書案上,推到他那邊。
他卻只遠遠看著她,淡聲道:“你曾救過我一命,我不動你。我叫人去收拾了京郊那邊的宅子,你搬過去罷。”
話說完,他轉身往外走,剛踏出去半步,便聽得身后的小姑娘低低應了一聲“好”。
寬大的袖袍遮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自然也就沒人看見,在聽到這一聲“好”后,他的手驟然握緊,又緩緩松開。
璀錯是在京郊那處宅子,等到的春天。
宋修雖是把她扔了進來,可也沒苛待她,一應待遇還是同在府里時一樣。還是她自作主張,將跟來的丫鬟遣回了將軍府,只留下了池夏。
只一樣,他同底下人說她是來靜心參悟的,是以沒什么事,不準她出門。
她都同宋修鬧到這般地步了,玉墜反而安靜了下去,也沒催促她什么。而她自個兒也總悶悶的,更不想主動搭理玉墜。
她不知道的是,隔三差五的夜里,便有人輕巧躍上她的屋頂,揮手屏退一直藏在宅子里各處的暗衛,而后尋一處隱蔽的地方,靜靜地看她一眼。
滿月夜那天,他在屋檐上,守了她整一夜。
春意漸漸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