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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錯好整以暇地側躺著看著他。
他也不過是一頓,而后便抬起步子來,正如璀錯所料,撞上了前頭的坐凳,生生踉蹌了一步。
璀錯好容易憋住沒笑出聲,卻也沒能看清一片黑暗里,他一雙眼直直望向她的位置,目光炯炯。
“宋修?”她坐起來忙去點燈,假情假意解釋道:“我以為你今夜不回來了的,要歇下了便把燈都熄了。你回來也不喊我一聲。”
璀錯自認為自己可是向來很大方不記仇的——往后她有事兒沒事兒捉弄捉弄他,圖個樂子,前頭那些糟心事兒也就不再同他計較了,日后該如何還是如何。
只消等到情劫事了,晏云歸身死之日,便是再無瓜葛之時。
她剛剛點上一盞燈,便聽宋修喚了她一聲,“云歸,過來。”
璀錯脆快應聲,走到他身側,仰起頭來看他。
依舊昏暗的光線下,少年的面容半隱半現,他似是無聲笑了笑,而后伸手抓住璀錯毫無防備的手腕。
那一刻璀錯忽的想起昨兒池夏說的那個丫鬟,手腕不自覺往后縮了縮。
宋修沒給她掙脫的機會,只輕聲道:“我看不清路,你領著我罷?”
璀錯愕然,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掩飾住內心的慌亂,而后煞有其事地反手勾住少年略有些粗糙的手指,帶著他往前走,“這才是領著,扣人手腕算什么?”
宋修眸光深深,落在她勾住他的手上——方才他抓她手腕,其實是為了探她脈象。她的脈象與先前一模一樣,沒有分毫練過武的跡象。
他回頭瞥了一眼地上被他方才一撞,碰歪倒了的坐凳。他是自幼習武的,腳步聲比常人要輕許多,方才見屋里燈暗著,以為她睡下了,更是刻意輕了些。
未習過武之人,如何早早聽見他的腳步聲,而后將東西挪到門口,借此來試探他?難不成真是巧合,是他多心了?
總共也沒兩步路,璀錯將人領到床榻邊,按著他肩膀將他按在榻上坐下,“我去點燈。”
點上最后一盞燈,璀錯拍了拍手,笑得像朵燦爛的太陽花,“好了,這樣就不會再撞上哪兒撞疼了。”好似故意使壞的人不是她一樣。
屋內重又亮堂起來。
宋修噙了笑意,望了她一會兒,忽的開口:“大婚的禮數已盡得差不多了,我也該回前線了。”
璀錯毫不意外。他這般忙,今日甫一被叫走,她便猜到了,他該是要回去了的。
第6章 好,宋修很好。他已是連敷……
第二日天還暗著宋修便起了,璀錯也跟著坐起來,也不知昨晚怎么睡得,一頭烏發亂蓬蓬散在身后,迷迷瞪瞪地看著他。
他忍住莫名想揉她腦袋一把的沖動,“還困就接著睡罷,不必跟我起的。”
璀錯醒了醒神,挪下榻,去替他拿輕甲。
按大周的習俗,丈夫出征前,該由妻子替他換上戰甲,佑他平安歸來。
宋修看著面前正低頭專注替他整好輕甲的女孩兒,那句將要出口的“我不信這些”無端便被咽了回去。女孩兒蔥白的手指隔空點了點他心口的位置,一本正經道:“這兒缺了一面護心鏡。等你回來,我送你一面。”
他笑了笑,應了一聲“好。”
送走宋修,她躺回榻上,輕輕捏了捏耳墜,默念著問了一遍邊疆的情形,腦海中便徑直出現了一幅整個邊疆的地圖。地圖上有詳盡的標注,她仔細記了一遍。
宋修一走,璀錯便閑下來,左右無事,也就整日借著玉墜,一點一點參悟局勢。配合著地圖,她琢磨了些日子,便大致猜出來宋修此次的行軍路線。
倘若不出她所料,今歲正是整個邊疆至關重要的一年。敵我雙方積攢已久,兩邊朝堂局勢亦皆生了變動,此時不戰,士氣便竭了。
宋修走了她的日子更容易過些,不知覺便入了夏。晏回見她全然適應了新的生活,也早收拾行囊離了東崖。
宋修每隔十日便會給她寫信。
信時長時短,但最末總會加一句“甚念”。璀錯頭一回看見這兩個字的時候,捏著信紙瞧了半晌,簡直要把這兩個字瞧出洞來——她甚至想象得到宋修面無表情,內心也毫無波瀾地用這兩個字敷衍她的樣子。
在她被無情道不知滌蕩了多少年的腦海里,就是退一萬步講,倘若他真的想自個兒了......那也就只能想著了,告訴她又有什么用?
而夏末秋初,她收到的那封信里,末尾頭一回少了那兩個字。
信紙被折好又翻開,璀錯不自覺正正反反看了好幾遍,確認這回確實少了兩個字。
璀錯將信紙緩緩團成一個球。好,宋修很好。不過寥寥幾筆,他已是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
第二個十日,她干脆就沒收到前線飛回來的信鴿。
等璀錯意識到時,她已坐在窗邊吹了小半天的風。夜色漸漸濃重,不知名的蟲拉著細長的調子,在秋風里顫顫巍巍地嘶鳴。
璀錯倏而一個激靈,起身關上窗子,問屋內正在鋪床的池夏道:“前些日子我搓成球的那封信,是拿去丟了?”
池夏細細鋪上被子,笑道:“哪兒能。畢竟是將軍寫給夫人的家書,奴婢替夫人收起來了。”
璀錯長出了一口氣,“拿來我再瞧瞧。”
池夏沒多問,依言將信找了出來,便退了出去。
璀錯隨手從先前的信里拿了一封出來,放在一起一比,便見出最后這封委實短小精悍得很。單看字跡,筆鋒走向皆是一致,證明確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唯一的不同,便是最后這封,顯然潦草了許多。
璀錯抬手揉了揉額角,低聲自言自語道:“前線出事兒了。”
她在心里默默又問了玉墜一遍,再三保證只會做“晏云歸”力所能及之事,無論什么情況都不會額外干預,玉墜才不情不愿地嗡嗡兩聲,一段影像被強行塞進她識海。
夜色深沉,像一團化不開的墨,營地軍旗在秋風里獵獵作響。放眼整個軍營,火盆規律地排布著,唯獨主營前后,多加了兩盆,是以格外明亮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