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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松家里有錢,爸媽是醫生,都是三甲醫院大主任,分別管管內科和婦科,一年,我估摸著能賺百十來萬。他家里四輛車,每輛都是寶馬奔馳這些大牌子,三套房,每套都是一百多平米,一套住著,兩套閑置。每個小長假我們都被赤松開著他的大屁股奔馳接到其中一套閑置房子里,天冷吹熱空調,天熱吹冷空調。
赤松開的是學校里能見到的最好的車,從來不看停車位,隨意停放,沒人敢偷。穿的是學校里能見到的最好的衣服,不管能不能水洗,直接扔進洗衣機,攪爛了就重買一件。他放的屁,也是全校能聞到的最臭的屁,方圓十里,寸早不生,威力堪比核武器。
制造核武器的科學家不認識他,否則可以省下好幾千萬,好幾億的科研經費。他們只要花上幾萬塊錢,請赤松吃飯,澳洲龍蝦、深海鱈魚,各種海鮮、河鮮、紅肉、白肉統統端出來,給他吃,吃不下了就往他嘴里塞,塞到腸胃積滯拉不出大便,給他喝酒糟發酵,再給他吃蘿卜通氣,只要一天就能產出比核武器能殺人的臭屁。這時候科學家們只要拿一個玻璃瓶,塞在他的□□里,頂在齒白線上,收集臭屁即可。
蕪荑坐在車里,靠窗,摳鼻屎,摳出來,舔一口,嘗嘗味道咸淡,然后右手拇指固定,后面四指微曲,拇指不動,中指發力,嗖的一聲彈出車窗外面。鼻屎緊緊地貼到路人臉上,黏糊糊的,還有蕪荑口水的臭味。
蕪荑經常串宿舍,從進樓的第一間宿舍到三樓的最后一間宿舍,他全都串過。
我向來覺得個人會被集體改變,這是我媽告訴我真理,我也奉為圭臬。
1999年,按照戶口所在地,我和木槿應該去家門口的泰山路小學報道。我媽不肯,說什么都不讓我們去那兒上學,因為那個學校教學質量不好,十一年沒出過考上重本的學生。她說:“個人會被集體影響,會被集體改變,再好的學生到差勁兒的環境里都成不了人才。”所以學校老師來過我家三次,讓我們入學,我媽用各種方法給拒絕了。
教務處老師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一個絡腮大胡子和一個光頭,還有一個女的,屁股大。我媽讓我和我妹去見他們,告訴他們說我媽不在。兩男一女,三副眼鏡,一共十二只眼睛,白的是鞏膜,黑的是虹膜,深不見底的是瞳仁,光照進去就出不來,我想象中的黑洞就是這個模樣。他們和我,和木槿大眼瞪小眼。我和木槿當時都不近視,不戴眼鏡,一共只有四只眼睛,眼睛也沒他們深邃,我們很快敗下陣來,然后,我們哭了。男人永遠不會照顧小孩兒,像熱鍋上的螞蟻,手足無措,仿佛秋天的麥子遇到了收割機,坐著等死。女人從包里拿出二十塊錢讓我們買糖吃去,我才破涕為笑,帶著還在哭的木槿屁顛屁顛地去街口鐵皮門的小賣部吃“人參果”。兩男一女沒見到我媽,灰著臉走了。
第二次我媽帶木槿出門剪頭發,剛關上門就被絡腮胡子碰上,胡子跟她說了一堆話,我不在旁邊,不知道他說了什么。后來,我媽往地上一躺,裝作暈倒,胡子只好跑到街上找公用電話打120,等救護車到的時候,我媽已經到理發店了。
最后一次是校長親自來我家,他和我媽說了很多,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動情的是“你兩孩子來上課,我給他們排到最好的班里。”曉理的是“國家規定按戶口上小學,不去就是違法。”我媽也跟他說了很多,后來她反反復復跟我提過一千二百三十二次,我還是記不得她具體說了什么,但是中心思想我知道,“我家兩孩子已經讀紫霞街小學了。”
我媽常說男不看紅樓,女不看三國,我不信,我總覺得她讀過三國,不僅是三國,還有《三十六計》、《孫子兵法》、《論持久戰》。等我認識一千個字的時候,我翻開《孫子兵法》,卻一句話都不懂,于是在我心中,我媽是家里最有知識的人。
蕪荑確實被他們改變了。他開始熱衷于毛片,黃色小說,還有腦補隔壁班小輝洗澡的樣子。蕪荑睡在東邊靠窗的上鋪,這套鐵床不穩當,我們睡著的時候,它會咿呀作響。有一天夜里我起床上廁所,我聽到蕪荑在喘息,床搖個不停,然后一團衛生紙扔了下來,結結實實地砸在垃圾桶的旁邊。
“你怎么了?”我問。
“啊?”蕪荑明顯被我嚇著了,“感冒,感冒。”
蕪荑個兒矮,腿短,腰粗,肚肥,胸大,臉有肉,靦腆,內向,串門只是在別人宿舍坐著,不說話,看別人玩游戲、看電視、打牌,別人從不拿他當回事,因為誰也不認識他。這不能怪那些同學,因為蕪荑從來沒有自我介紹。
坐在車里,他撓腋下,抓胸脯,搔屁股,掏褲襠,油和汗混在他的指甲里形成芝麻糊一般的漬泥兒。車里沒有水龍頭洗手,他不在乎,反正他平時也不洗手。他從書包里掏出一大袋樂事薯片,酸奶味兒的,三十厘米開外就能聞著一股發了酵的酸味。直到一年后我第一次吃那味道的薯片時我才知道,薯片的酸味很小,聞得一點也不清晰。他從不喝水,只喝可樂,而且是可口可樂,375毫升,一瓶三塊五,他一天至少三瓶,早中晚各一瓶,比吃藥還要規律,偶爾渴的厲害,就再加一瓶,不行,就加兩瓶。
“遠志,你說,我們到這學校來是干嘛的啊?”蕪荑遞了一片薯片給我,眼里充滿了困惑以及失望,手里充滿了細菌和蟲卵。
我沒敢接過薯片。
“我也不知道。”我說,“我本來是打算當醫生的,可是這年頭醫生不好當。醫生最好的年代是赤松爸媽那個年代,我們晚生了二三十年,沒趕上。”
“哎。”蕪荑晃噠腦袋,又厚又紅的大嘴唇上下翻動,“早知道我就不來這學校了,沒意思。學的都是幾十年前,幾千年前的東西,學完了,也治不了病,救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