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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嘟起嘴來,喃喃地低語,聲音壓抑在喉嚨里,德福并聽不真切:“朕還沒這待遇呢。”
德福的動作很快,也或許是來之前早就吩咐好了肩輿,少翊走出正殿的時候,四個小內侍就畢恭畢敬地站在外頭待命了。
一路平穩地肩輿猛地搖晃了一下,少翊睜開眼睛,拍了拍椅柄:“怎么回事?”
“奴才該死,請皇上恕罪。”四個小內侍渾身一凜,連忙將肩輿落了下來,跪在地上請罪,少翊一手撩起帷幔,目光看向德福,德福打了個千兒道:“本想著這條路是最快不過的了,可不知是哪個不知事的宮人,竟然將菜油漏在了路上,方才一個內侍腳下一滑,才驚擾了皇上。”
“菜油?”少翊的雙眉像是打了死結一般,“皇后養著身子,朕無暇顧及這些瑣事,她們倒是一個比一個粗心了,叫那四個小心些,起輿吧。”
德福站起身來:“喏。”
他使了個眼色給領隊的那個內侍:“陛下叫你們仔細著點兒,若是再驚著了陛下,雜家也保不住你們。”
那內侍連忙點頭哈腰,揮揮手,示意另外三個重新抬輿,許是因為出了一次事故,四個人走地都極為小心,肩輿上坐的可是當今圣上,是說掉腦袋就掉腦袋的人物,哪里還敢再出紕漏。
這么小心謹慎著,腳程就慢了許多,好不容易看到了壽康宮的大門,少翊還不等肩輿落穩,就直接從里頭竄了出來。
這動作,將那四個小內侍嚇得魂都沒了,德福則是已經見怪不怪了,他低著頭跟在少翊身后,徑直走進了壽康宮。
迎面上來的小宮娥還沒福□子,就被少翊一把推開:“得了。”
宮娥踉蹌了幾步,見少翊繼續往前走,絲毫沒有要通報的意思,連忙上去攔,可她哪里攔得住少翊,直接被德福擋住了身子:“忙你的去吧,陛下是太皇太后的皇孫,哪里有孫子見不得祖母的道理。”
那小宮人咬著下唇,怯怯地不敢上前,卻也不敢走遠,就這么走三步停兩步地看著少翊大步流星地走向太皇太后寢宮。
人還未到,就聽見太皇太后聲音已經傳來:“皇后娘娘好生難請,哀家這個做皇祖母的想要見皇后一面,都得下了懿旨才行啊。”
“臣妾惶恐,前些日子臣妾身子有恙,實在不敢前來給皇祖母請安,恐過了病氣于祖母,還請皇祖母恕罪。”盈之輕輕柔柔地聲音瞬間溫柔了少翊的耳朵。
他的面色幾乎是立刻緩了下來,有些日子沒有聽到盈之的聲音了,這會兒子,遠遠地得了句,倒讓他渾身不舒服起來,就好像是隔靴搔癢一樣難受。
“哀家得了風寒,鐘昭儀尚且知道親自過來侍奉,倒是哀家這個親孫媳,關了自個兒宮的大門,連聲問候都沒有,怎么能叫哀家不心寒?”還不等少翊多享受一會兒,太皇太后的責難就傳了過來。
少翊緊了緊步子,想要立刻走進殿里,卻聽盈之道:“孫媳不孝,孫媳經太醫診治,說是得靜養,皇上也下了旨意,讓孫媳好好養著身子,孫媳這幾日在宮里并不知皇祖母抱恙,再者言,孫媳這病,也不知如何了,貿然過來請安,恐傷了娘娘鳳體。”
“你倒是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依哀家看,就是你,將病氣傳給了哀家,哀家每每見你,便覺得心塞氣短,從前以為不過是多慮了,如今居然也病了,若不是你,哀家又怎會如此?”太皇太后的聲音刺耳,連少翊都聽不下去了。
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太皇太后分明是仗著權勢地位和自個兒的身子不適的借口,想要趁機整治盈之。
少翊這會兒子哪里還想得到別的,他只想著盈之是不是跪在地上,雖說天氣不冷,可地上畢竟陰寒,好不容易養好的身子,恐怕又得入了寒氣。
想到這里,他三步并作兩步,直接推開了屋門,徑直走了進去,看都不看殿上的太皇太后一眼,先是將盈之攙扶起來,盈之目光縮了縮,手下意識地想要收回去卻被少翊握緊。
“皇帝。”太皇太后不滿地喚了一聲。
“兒臣給太皇太后請安,您萬福。”少翊敷衍地行了個禮,目光依舊黏在盈之身上。
太皇太后面色僵了下來,她強撐著力氣,拍了拍案幾:“萬福?皇上不著人通報一聲,沒規沒距地走了進來,哀家如何萬福?!”
少翊手掌上的溫度漸漸傳遞給了盈之,溫暖著她冰冷的指尖,他板著臉,一語不發地站在原地,手順勢搭上了盈之的手腕,面色凝重。
太皇太后見少翊竟然目中無人地站在那里,連自己的話都假裝聽不見,更是氣憤,她剛想開口說話,就猛烈地咳嗽起來。
“娘娘,您仔細著身子。”這會兒子,才發現太皇太后身后還站著個鐘昭儀,她不敢抬頭看少翊一眼,卻在這個時候站了出來,替太皇太后順著背脊。
約莫過了幾分鐘,少翊終于松開了手,他隨意地瞟了一眼太皇太后和她身旁的鐘昭儀:“兒臣失禮了,還請皇祖母恕罪。兒臣這些日子政務繁忙,挪不出時間來看望皇祖母,皇后身子也不大好,兒臣想著不必平添她思慮,是兒臣讓人把消息攔了下來,并沒有告訴皇后。”
“放肆。”太皇太后緊緊地握著拳頭,“你也知道,哀家是你的皇祖母,哀家病了,你得不出空就算了,難道哀家還不能找皇后來侍奉了嗎?這就是皇帝從小學得的孝道嗎?!”
少翊扶著盈之坐了下來,目光深遠:“兒臣學的,是圣人之孝,而不是愚孝。皇祖母您想,若是兒臣執意要讓皇后前來侍疾,若是到時候二人的病氣互相過著,豈不是一個都好不了?”
少翊說這話的時候,收回了目光,笑容也開始變得吊兒郎當起來,就好像是從前那個剛穿越來的少翊一般。
太皇太后深吸了幾口氣,拄著拐杖想要站起身來,努力了幾次,卻還是坐了回去,她不甘地狠狠地瞪著少翊,大聲道:“扶哀家起來!哀家要親自教訓這個不孝孫!若不是哀家,你能有今日?如今翅膀硬了,什么話都敢同哀家說了?!”
落吟在一旁攙扶著太皇太后,她嘆了口氣,啟唇道:“皇上您就給太皇太后認個錯吧,娘娘從小將您帶大,您怎么可以這么同娘娘說話呢?”
“你是誰?朕在這里,和太皇太后說話,你一個做奴才的,插什么嘴?”少翊毫不留情地直接刺了句落吟,落吟從前一直是受著少翊尊敬的,如今忽然來了這么一句,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還不等她說話,就聽少翊繼續道。
“看來落吟你年紀大了,規矩也得重新學了。”
☆、第48章 蹊蹺
“皇帝你這話什么意思?哀家的宮女,哀家自然會管好。落吟看著你長大,情誼深厚,你怎么可以這么同她說話?”
太皇太后這會子很是護短,也或許是想要留下顏面,所以才這么硬撐著與少翊針鋒相對。
盈之一直沒有說話,她輕微地皺了皺眉頭,伸手扯了一下少翊的袖子,對著他搖了搖頭。
少翊反握住她的手,開口道:“朕是天下之主,怎么就管不得一個奴才了。太皇太后您向來公正廉明,是后宮典范,朕也時常與皇后說起您,讓她多學習您。可落吟以下犯上,先是仗著自己是壽康宮的掌事嬤嬤,對皇后出言不遜在先,如今又插嘴朕和皇祖母您的話兒。”
少翊說到這里,眼眸動了動:“這事兒若是傳了出去,別人只會說是落吟仗著皇祖母您的權勢,在后宮中作威作福,有礙皇祖母名聲,朕作為孫兒,怎么可以坐視不理?”
“落吟,朕看在你伺候皇祖母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兒上,自然會從寬處理,你可有什么怨言?”少翊不留空隙地說完一席話,直接打算給落吟定罪。
落吟顫顫抖抖地跪了下來,眼里充盈著淚水:“老奴一心伺候太皇太后娘娘,為各位主子分憂,何時作威作福,仗著太皇太后娘娘的權勢在后宮縱橫?老奴是看著皇上長大的,皇上難道真的疑慮老奴嗎……?”
“正是因為落吟你看著朕長大,朕也不忍多加責難于你,可你作為壽康宮掌事嬤嬤,如今是越來越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兒了,連主子們說話也敢插嘴,從前朕不說,是因為朕念著小時候的情分,可你現在變本加厲,目無尊卑,朕怎可再忍?”
少翊洋洋灑灑地說完這些,一拂袖子怒道:“朕意已決,不必多言,德福,把落吟帶下去,重打二十大板,送去與王嬤嬤學規矩,什么時候學好了,什么時候回來。”
“奴才遵旨。”德福跪□子,畢恭畢敬地接了旨意,他走至落吟身前,緩聲道:“落吟嬤嬤,奴才得罪了。”他說著就要伸手上去拉。
落吟回望了一眼太皇太后,見她已經氣得說不出話來,心里不禁悲涼,她推開德福的手,看著從前巴結過自己的宦官,如今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勾起了一絲慘笑:“落吟年紀是大了,可還不至于走不動路,看不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