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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家三口都是圣誕老人,變了形的圣誕老人,總是派禮物給我,不管我要不要,先塞給我再說。
長途飛行后,下了飛機就有人接。坐車到一處公寓,我下車像巡視一樣仔細打量這個公寓,上下兩樓,設備齊全,大書房,大臥室,前面居然還有個小花園,車庫還停著一輛車。
我看得仔細,看得清楚,我很滿意,我當然要看清楚,這是我隱姓埋名換來的,我還犧牲了我的愛情。
或者,我的愛情早就犧牲了。
還是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人,他自我介紹,“我是你在英國的助手,我叫李奧,英文名LEO,英籍華人,平時我不會打擾你們母女的生活,有需要打電話給我,我就住在對面。”
說得好聽,我的助手,其實就是眼線,管家的眼線。
“為什么有車?”我指指車庫。
“難道你要步行上學?劍橋不是個大都市,最好自己開車。”我露怯了,我會努力學習,努力生活,絕不再犯,一露怯,就會人尋著機會踩我兩腳,以前沒有關系,現在情況不同了,不是在中國,在異國他鄉,我還帶著我的老母。
母親是老了,她隱約感覺到羅伯特已經死了,她不問我,我也不說,我們都知道他死了,都不挑明,她還活著,也當羅伯特還活著,就當他又回韓國了,還沒有回來而已。
她仿佛松弛了下來,妝也不畫了,漂亮衣服也不穿了,天天穿寬松衣服,每天在廚房研究如何吃,我一下課,餐桌上擺著各種美食,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吃到肚子里,然后,我窩在沙發上看書,她對著電腦看電視劇。
她很少出門,也不與人接觸,我們母女唯一的活動就是在劍橋大學散步。
她問我:“劍橋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學?”
“嗯,最好的。”
她笑一笑,“那你父親可以瞑目了,他泉下有知,一定會笑。”
我和母親完全是單對單的生活,這個時候,我和她的問題就出現了,我從小跟著父親生活,她也沒有具體參與我年少的時光,以前在S市,我和她的相處就像蜜月一樣,久別重逢透著新鮮感,現在是毫無盡頭的具體日子,我和她有太多的不同。我是男人帶大的孩子,很多時候,我不拘小節,比如,我不喜歡做飯,我也懶得折疊衣服,我的衣服無論季節全部采取掛的形式,很多女孩子喜歡的東西,我都不喜歡,伺候花草,我不喜歡,縫縫補補,我不喜歡,專研烹飪,我不喜歡,而這些,全部都是我母親喜歡的。剛開始,摩擦不斷,我忍她,哄著她,她知道好歹順著臺階就下來了,吵架過后我們還是相親相愛的母女。我也切身體會,羅伯特不在的日子,我母親一個人在S市的生活有多難。身為女人也要做男人的事情,燈泡壞了,以前是母親去換,現在是我換,馬桶堵了,我要去疏通,家里任何電器壞了,那都是我的事情。實在修不好,專門找人來修,我和母親被敲竹杠當冤大頭花更多的錢,讓那些大老爺們來修也不妥當,因為家里就我和母親兩個女人,我們實在不想引狼入室。所以,我和母親買任何電器,說明書都放得好好的,保不準哪天電器壞了,我就要拿著說明書開始修理。快兩年下來,我就差沒有修過電視和冰箱了,連空調我都開蓋修過。我專心學業,她專心美食和伺候花園里的花草,我們的生活完全沒有男人,顯得太寂寞。她更年期好像早到,有的時候看什么都不順眼,罵得我狗血淋頭。我也不回嘴,有什么好回的,我就只有她了,她罵罵我,我還覺得熱鬧點,實在忍不了,我就拉拉小提琴,我一拉琴,她馬上閉嘴。有的時候她整夜不睡,一會兒看看我父親的照片,一會兒看看羅伯特的照片。
我問她,“你最愛誰?”
“如果他們都活著,我肯定說是羅伯特,現在兩個都死了,我也不知道了,記憶會美化往事,我覺得他們都深愛我,我也深愛他們。”
我覺得屋子里面實在缺少陽剛之氣,就邀請李奧來坐坐。
剛開始,他不愿意來,我熱情邀請,他還是來了,后來,不請自來,因為我母親會做中國菜,好吃得他巴不得把舌頭都吞下去。每次李奧都吃三大碗,他感嘆道:“十幾年了,沒吃過正宗的回鍋肉,真是,我的胃今天才算是滿足了。”
我對李奧說:“你給肚子留點空間,我母親在做提拉米蘇,飯后甜點。”
他大大的驚訝:“你們每天這么吃,居然沒有發胖?看看那些英國婦人,一個個肚大如球。”
怎么發胖,我和母親內心都有巨大的空洞,豈是食物就能填平的?
我和李奧坐在小花園里,花園里花開得正艷。
“你學業如何了?”李奧問。
“毫無懸念,每科都是A。”我平靜地說。
學習是非常單純的事,你只要努力用心,就可以及格,就這么簡單。生活就沒有這么簡單,投身到社會中,努力和用心也許會遭到惡報。
“不交男朋友?”他問我。
我在心里想這個問題是李奧想知道還是管家人想知道。
“沒有交,不喜歡外國人。”
“可是,劍橋都在傳,說你是東方的仙女。”
“什么仙女,我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子而已。”我說的是實話,我幾斤幾兩,我掂量得很清楚。如果沒有管蕭的母親,我就算留學了,也是個刷盤子的命,你看看我渾身油膩膩蓬頭垢面在后廚刷盤子,誰會說我是仙女。這個世界誰不是先敬羅衣后敬人?
“胡說,你的容貌比這花園里的花還美。”他由衷地說。
“謝謝。”
“你喜歡什么樣的男人?”李奧問我。
“你想知道?”
“想啊。想知道如此優秀的女性的擇偶條件到底是什么?”
“我喜歡他高高的,最好一米八五以上,劍眉壓眼,一定要有非常漂亮的眼睛,會打籃球,身材一定要好,個性要霸道又可愛,有男人味可是身上卻有孩子氣,相信愛,相信這個世界上一切美好的東西,會掉眼淚,喜歡吃蘋果和糖醋排骨還有火鍋,喜歡在晚上放風箏,看我的眼神一定要迷醉,喜歡強吻我,會每天對我說:我愛你。”
“你要求這么多,難怪沒有男朋友,多少男人會因為你這段話望而卻步。”
“是啊,我要求這么多,這么的獨一無二。”
愛情一定要極致,不然,算什么愛情。
我喝著葡萄酒,兌著雪碧。
“你喜歡喝酒?”李奧再問。
“是啊,但是酒量奇差,和我的數學一樣差,我只喝香檳和葡萄酒兌雪碧。”
“可是葡萄酒兌雪碧是最爛的喝法。”
“我喜歡就行了,我喜歡葡萄酒也喜歡雪碧,兌在一起,更喜歡。”
“你好特別,又那么聰明智慧,那么美,為什么每次看到你,你的眼神都在告訴別人,你極端渴望一個人一件事,到底那是什么?”
我不想再說下去,談話到此為止,再說下去,我又要一夜宿醉,我明天還要上課。
我轉身離開小花園,對李奧說:“進來吧,提拉米蘇好了。”
李奧問:“海潮,你就不期待愛情?”
我無話可說,我不期待愛情,在我十七歲那年,我已經有過最完美的愛情,那時候的我,把所有的青春美貌和真心實意豪賭在一個人的身上,愛得歡愉愛得哀痛,才剛開始,以為是永永遠遠,就已經結束了。
好奇得不止李奧一個人,等待了一個學期,觀察了一個學期,劍橋大學的男孩子開始采取行動。
寫信或者邀請參加舞會或者來圖書館找我,這些手段都用上。
我的心里一絲波瀾都沒有,或者,我的心早就停止了跳動。
我只關心,今天吃什么,我的成績有沒有得到A,有沒有獎學金。
這樣又過了一年。
生活實在平淡無奇。
每科成績次次都是A,已經引不起我多大的興趣,我打趣著對我的母親說:“次次都是A,哪怕來次B,我的眉毛才會動一動。”
我母親看著客廳窗外的大雪,繼續看著電視,這次她看的是《牡丹亭》。
以前她看電腦,可惜電腦屏幕太小,我愛惜她的眼睛,在網上翻找了很多種方法,終于學會如何把她要看到電視劇或者節目轉移到電視機里去。如果母親不看電視,不研究烹飪,不伺候花草,在英國,毫無事情可做。
我轉身想上樓,一絲一毫都不想待在客廳。
大雪連下了好一段時間,學校放假,我和母親商量著去大城市玩玩,李奧說得對,劍橋就是個鄉下地方,只適合念書。
母親在英國生活了快兩年,已經會基本的英語會話,但是她完全不用心在語言上,所以是單詞型選手,她去買衣服,一般問:.老板答一個數目,她直接砍半價:“HALF?”老板愛賣不賣,不賣她就走人。一般,母親出馬,都會有所斬獲。我在旁邊看得啼笑皆非。母親說,你會說幾國語言有啥用處,關鍵的時候,還是老娘出馬。
我呢,實在無聊,英文完全融會貫通,韓語繼續學,現在是最高級的韓語等級,抽空還學了法語,看日劇后還會說簡單的日語,簡單的看報紙都難不倒我。日語,我是完全沒有用心再學,沒有原因,因為中國人對日本有天然的抗拒。
假期一放,我和母親就離開英國,直接來到了法國。
李奧送我們上飛機,李奧問我母親:“汪阿姨,你就這么不害怕,滿世界跟著海潮跑。”
母親一臉無所謂,“怕什么,我女兒去全世界都可以了,人肉同聲翻譯機。”
李奧說:“玩了之后,快點回來,我要吃回鍋肉和提拉米蘇。”
相處了快兩年,我和母親對李奧還是有感情的,李奧也待我和母親如家人。
一到法國,就知道為什么全世界的女人要往法國跑了,法國太適合戀愛,空氣中都有愛情的味道。女人們都打扮得特別美麗,各個走出來都帶著氣質。
我沒有嗅到愛情的味道,我沒有這方面的嗅覺,我只感覺到藝術的味道。
到處都是畫家和音樂家,你會發現你是個俗人。我和母親就是大大的俗人,她只關注美食,而我跑到法國,只是看看,還有一年,我就要從劍橋畢業了,我開始考慮就業的問題,多走走,多看看,總是好的。說來說去,我考慮就業,就是考慮錢,所以,我也俗。
今時不同往日,我有劍橋大學的學歷背景,甩出去,和其他的大學生是不同的。再有,我會四國語言。
我和母親坐在法國一家有名的咖啡館喝咖啡。
我不喜歡咖啡,覺得它根本不如酒,母親喜歡,她不能喝酒。一喝酒就哭。有次喝了酒,哭了半夜,醉言醉語都是她這一生中的兩段愛情。
我們閑閑聊著,有點無聊,有點寂寞,這是我和母親生活的常態。
但是上帝不閑著,他見我太無聊,總想給我點驚喜。
“嘿,你!”平地里炸起一聲雷。
來人激動地拍著我和母親面前的桌子,我抬頭看著他,陽光下他似真似幻,他一屁股坐到我對面,長手伸過來搖著我的肩膀,“你不記得我了?”
我內心在叫,靜一靜,靜一靜,讓我把你看清楚,就算看清楚了,我也要想一想,因為我這兩年失憶了,我讓自己失憶了,我假裝失憶了。
他的頭發長了許多,穿著寬松的襯衫,還是穿著牛仔褲,朝我齜牙咧嘴的笑著。
羅伯特。我在法國的一家咖啡館居然見到了羅伯特。
我叫他:“羅伯特。”
這三個字,讓母親死死看著羅伯特。我向母親介紹,說羅伯特是我在T市讀大學兼職打工時候認識的游客。
羅伯特高興得搓著手:“上帝眷顧,繞了大半個地球,讓我再遇到你。”他有點激動。
“海潮,這是緣分,上帝給的緣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我笑一笑,既然是上帝給的緣分,應該讓上帝答應他一件事,而不是我。
我還是說:“什么事情?”
“你和你美麗的母親能當我的模特嗎?讓我畫一幅畫。”
“什么?”我和母親異口同聲地說。
“當我的模特,我是畫家,那次在中國,我追著你,就是因為你是我走遍地球,最讓我心動的人,我一定要把你畫下來。你母親也讓我難忘。”
我還在猶豫,母親說:“我答應你。”
我知道母親為什么答應他,因為羅伯特三個字,這個男人也叫羅伯特。
母親啊母親,你是個情種。
羅伯特怕我改變主意,即時開著車子把我和母親送到他的工作室。
羅伯特的工作室,籃球場那么大的地方,擺滿了各種畫具和畫。我喜歡羅伯特的畫室,因為他用乒乓球當桌子,墻的一面從天花板到地板全部是書架,滿滿當當擺滿了書,全部是童話故事書。
藝術家仿佛都有與生俱來的孩子氣,這也是個純真熱烈的人。
接下來三天,羅伯特讓我和母親拍了各種的照片。側面、背面、正面,三天下來,累死人。
臨走了,母親要了羅伯特的地址和電話,羅伯特答應她,畫好了,拍照給我們寄送過去,我們也留了在劍橋的地址。
告別的時候,羅伯特問我:“你的暴君呢?他在哪里?”
我回答他:“他在我心里。”
他懂我說什么,寂寥地說;“但愿他成熟了,知道愛的路徑,能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