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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姜峰的遺體，并不覺得害怕。除了悲痛，我更多的是思考一個人活著的意義是什么？姜峰的一生是有意義的嗎？也許是有意義的，至少他死了，有兩個女人真正地因為他的離去而感到痛徹心扉。

一個小時后，我順利地到達K市的火化場。

海潮早就安排好，工作人員一早已經在等候，我辦理完交接手續后，姜峰被送往停放間，工作人員讓我在外面等候。

火化場是一個奇特的地方，總讓人覺得陰風陣陣，我忽然覺得害怕，很多人灰飛煙滅在這個地方，它又是一個最公正不過的地方，不管你富可敵國，還是賤如乞丐，進去一燒，管你曾經是什么人，出來都是灰一把。

我拿出手機給我母親打了一個電話，電話里她傳來的聲音是那么溫暖。

“媽媽，我愛你。”

“傻孩子，這么大半夜給媽媽表白啊。”

“我只是忽然很想對你說這句話，希望你記得我有多好，忘記我有多不好。”

“傻孩子，今天是怎么了？和海潮吵架了？”

“沒有，只是忽然想和你說話而已。你早點睡吧，晚安。”

“那不和你說了，我還敷著面膜呢?！?

我掛斷電話，工作人員走過來告訴我，和遺體做最后的道別吧。

我拿著海潮給我的錄音筆，走到停放間，朝姜峰深深地鞠一個躬，莊重地說：“姜叔叔，我永遠記得你和我之間的談話，我一輩子都遵守這個承諾，我會好好照顧她的。海潮，不能來送你，這個錄音筆是海潮讓我給你的，她說：爸爸，我永遠愛你?！?

我把錄音筆放在姜峰身旁。轉身離開了。

幾個小時候，工作人員捧著一個骨灰盒遞給了我。

我捧著這個骨灰盒猶如捧著千斤重的東西，按照海潮的意思，我以我的名義把這個骨灰盒寄放在殯儀館。

出了殯儀館，我找了出租車瘋狂往X市里趕。

邊趕邊打電話，那邊永遠傳來的聲音是“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我猜想李念會傾盡她畢生之力瘋狂地追海潮的車，逼停海潮的車，當李念發現姜峰的遺體并沒有在車上的時候，她愛而不得，又追到畢生仇人，恨不得立馬和海潮決一死戰。

李念人多勢眾，帶著一幫黑社會，海潮就算有姜嵐，也會被立馬撕成碎片。

一路上我坐在副駕駛，煙不離手，只要黑夜的路上出現一堆人，我立馬叫司機停下來查看，希望是她，也希望不是她。

是她吧，我找到她了，我可以保護她。也怕找到她，不敢往下想下去。

我后悔得很，當時情況緊急，我大腦空白又混沌，我應該請保鏢來保護她啊，我真是笨。

姜峰真的幸福，到死了，還有一個女兒為他出生入死。

如果海潮愿意這樣為我，我也愿意立馬去死。

可是，她不會。

一路都沒有發現異常，到了姜宅，發現宅子中有燈。

這個時候，電話響起，海潮在電話里說：“我和姑姑到家了，你什么時候回來？”

“已經在門外?！?

海潮開門，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

此后的幾天，海潮不吃也不喝不睡覺，一直不停地拉琴。

手指拉出血來之后，我逼著她停止。

姜峰的后事非常簡單，連告別會都省去了，海潮覺得人在世上的時候不見得他的同事和朋友來關心，大部分都收了李念的好處，玩著虛情假意，現在人走了，不如安靜下來。

只是找了個好墳地，充滿哀思地下葬了她父親。

汪阿姨這個時候出現，看了下葬前最后一眼，在骨灰盒上深深的一吻。

整個葬禮完結，我第一件事就是逼著海潮睡覺，我和她躺在床上，她在我懷里，好像沒有重量一樣。

“乖，睡一覺，我一直陪著你。”我溫柔地說。

“你說話好像我父親?！焙３甭湎乱坏螠I。

“如果我像你父親，可以治好你的眼淚，我可以當你爸爸?！蔽覔Ьo她，她纖細的腰盈盈一握。

“那天李念追到你們了嗎？”

“追到了。”

果然，李念在醫院安插了眼線。

“后來呢？”

“就像你猜想的一樣，醫院里有李念的眼線，一直在醫院外打探消息，你一走，我和姑姑哭著走出醫院，上了殯儀館的車，我按照我們設計好的路線一直繞著走，半個小時后，李念開著車跟了上來，直接把我和姑姑卡在城外一個加油站，她發現車上并沒有我父親，剛開始很憤怒，李念怎么威逼我們都沒有用，她急哭眼之后，居然給我下跪?！?

“下跪？對你下跪？”

“是啊，我萬萬都沒有想到，她會下跪，她可是什么都要贏的李念啊，居然下跪了?！?

“你心軟了？”

“怎么會？在那個時候，我確實因為她的下跪，有一刻的心軟，但是她這幾年的所作所為已經無法挽回，她說她一輩子結婚又離婚，早就心力憔悴，我父親是她這輩子最愛的男人，她希望可以死后和我父親安葬在一起。我當然不會妥協，如果一個下跪就可以輕易抹去之前的所有，太輕易了，我不會這么便宜李念?！?

“李念是個可憐的女人。”我說。

“可憐？她是可憐，但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她的可恨恰恰是我這輩子不會原諒的。”

李念是海潮這輩子最恨的人，李念最愛姜峰，但是永遠也得不到姜峰，除了天注定修不到和姜峰相愛的緣分，還有一個最主要的原因是來自于海潮，要得到姜峰的心，必須過海潮這關。姜峰有很多女人，但是沒有一個女人明白了這個道理，姜峰再風流，他最愛的永遠是他的女兒。想和姜峰在一起，就必須過海潮這關。要贏得姜峰，必須先贏得海潮的心。

李念永遠不明白。

所以，她的愛一開始就是個悲劇。

姜嵐完成姜峰的后事之后，和海潮告別就飛往了美國。

姜嵐叫海潮堅強些。

海潮看著姜嵐說：“姑姑，像你這樣的堅強，我是要不起的?！?

姜嵐雙目潤濕，“像我這樣有什么不好，把精力和心血都投資在自己身上和兒子身上，比較妥當，男人太不靠譜了?！?

“姑姑，我還幼稚，我希望我再堅強，回到家里，我還有個肩膀可以哭一哭?！?

“是，你還幼稚，你不知道，男人有腳，他會跑?！苯獚股钌羁次乙谎郏倚闹锌嘈?，當這個地步了，原來姜嵐是不相信我的，她一度和我并肩作戰只不過是權宜之計而已。

對男人有種深深不信任的女人，是男人的錯？還是女人的錯？還是說，我們都沒有錯，是愛情的錯？

姜嵐，遠走他鄉，一個離異單身母親獨自帶著一個兒子在美國生活，獨自把兒子撫養到讀大學，這是個怎樣的堅強女人？

姜峰和姜嵐兩兄妹都有太強大的內心，都是早年離異，然后獨自撫養孩子，或者，堅強，是姜家的祖傳基因。

姜嵐別有深意對海潮說：“謝謝你。”

海潮擁抱她，“姑姑，一家人，不說這些?！?

姜嵐走了。

我問海潮：“她不是說要回國定居嗎？怎么又去美國了？”

海潮說：“還不是為了我那堂弟，一個人在美國無依無靠的，勤工儉學送快遞，被車撞了，也不是什么重傷。她剛開始還沒對我說，那天辦完我父親的后事去房間找她，居然看到我姑姑在燈下補一雙襪子，管蕭，你不知道我看了有多心酸，那襪子不曉得穿了多少年了，腳底都洗薄了，她說還能補補再穿。她在美國的生活是有多苦。我父親的喪葬費一共是三十多萬，過段時間辦下來，我說我給她十萬，她還不要，我堅持了，她才答應。另外剩下的，就用來把這個家恢復原樣吧。我爺爺奶奶每年七月半，回家，看到家是這個樣子，不曉得該多心痛。這個家現在壓根不能住人。鬼看了也害怕”

我安撫她，我們坐在客廳唯一能做的一張二手沙發上，視線正前面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顏料噴在墻上的線條。

海潮問我：“你這次又為我花了多少錢，葬禮都是你在操辦?！?

“沒多少，為你花多少都是值得。”每次和海潮說到錢，我都盡量輕描淡寫。

“管蕭，我欠你這么多?！?

“你打算還嗎？”

“怎么還？”

“用你一生來還。”

“好，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