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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真的。”
我看他退出大半空間足以讓我通過,我邁開腿就向圖書館外跑去,等他反應過來,我已經在十米開外。我聽到他口中罵出一句:“你這個死女人。”
管蕭,我心中念著這個名字,他是個純真熱烈的人,他的光芒和熱量,會不會灼痛到我我對戀愛的看法與常人有所不同,一般人認為戀愛是好的,我卻覺得是瘟疫和絕癥,倘若終生能夠過著無愛無嗔無癡的生活才是我的歸宿,所以,在我心中,愛情降臨在我身上對我是種不幸。
但是……每次靠近管蕭,為什么我總是有種悸動的感覺。難道是……?不!我一直拒絕他是對的。忽然,我想找個人聊一聊,現在我的內心困惑又不安,我翻遍我的手機,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都沒有。宋隨心請假回家好幾天了,我就孤身一人了。
內心寂寞得無以復加,煩惱而且凄涼,我想抱住一個人哭一會兒,傳遞溫暖給我。
眼前一棵柳樹舒緩地張開著它的枝干,我走過去,抱住樹干哭了起來。
我不知道我這怪異的舉動都被周之輝看在眼里,他在另一邊的涼亭打著電話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之后,我等著管蕭來興師問罪,他好像忽然沉住氣了一樣,我反而有些不安,以他半分不肯讓步的脾氣,不如給彼此一個痛快。
我看著空蕩蕩的宿舍沒有宋隨心的笑容顯得格外冷清,她在的時候,這間屋子塞滿了她的笑,她不在的時候,她的笑容仿佛還能聽見,她好似能隨時從某個角落跳出來,笑道:“哇,嚇你一大跳。”
我寂寞地等待著宋隨心趕快回校,沒有等來宋隨心,卻等來了我七年未見的母親。
母親,別人務必熟悉的稱呼,于我,卻陌生到底。在父親的家里,好像約好了一樣,所有的人都不主動提起她。我為了搞清楚父母離婚的真實原因,暗中調查了好一番。最后從父親就職的學校聽到了一些流言蜚語,我從未向父親求證過,因為我預先感知到他根本不會和我說實話。
我希望能從母親這里聽到實話。
“你們怎么離婚的?”這是我坐下后問的第一句話。
我沒有開口叫她母親,七年來沒發出過這個音節,我或許已經不會發這個音了。
她仔細打量著我,從頭發梢看到手指尖,滿意地微笑:“海潮,你十足十像我。”
我才不要像你。
眼前的母親,臉上刻意化妝過,精致的五官美艷極了,頭發和我一樣長度,用簡單的發夾隨意攏在腦后,穿著黑色的上衣和裙子襯得她越發冰肌雪膚。
她如果妝淡點,我們倆互相看,猶如照鏡子。
她動作熟練抽起煙來,煙霧繚繞。
我一直盯著她。
她的聲音仿佛來自遙遠的時光:“姜峰從來沒有跟你說過我和他離婚的原因?”
“沒有。”
她嘆氣:“是他出軌才離的。海潮,你是我生的,我的心頭肉,但是你父親傷我太深太重,我不得不走。”
我眼眶有淚。沒忍住。
“你去哪里了?”
母親再嘆口氣:“你父親出軌,我早就知道,為了你,一直從懷孕忍到你四歲,當時你爺爺不準我出去工作賺錢,結婚五年來,我除了打扮花錢,什么都不會,我甚至不會養活自己,就只能依靠你父親,我沒有經濟能力,凡事聽命于姜家,你父親就愈發無所忌憚,直到我看到他給那個賤人寫的信,他辦公室的抽屜里面滿滿一抽屜啊,我才絕望。在那之前,你父親沒少在我面前發誓他說過他會離開那個女人。”
我可憐的母親。
“你為什么不帶著我走?”
“走?我身無分文。你呆在姜家,至少有片瓦遮身,你能獲得良好的教育。我走出姜家,前兩年晚餐都是饅頭,辛苦這么多年,白頭發都出來了。”
我握住母親的手,我為母親傷心。
“海潮,我老了。”
我搖頭:“你才不老,你在我心中,永遠美麗。”
她動容:“這是我這輩子聽過最動人的話。”
在我微薄的記憶中,我的母親非常美麗,她年輕的時候如洋娃娃一般惹人喜愛,現在歲月洗禮后,她成熟得像一朵盛放的玫瑰,每一個動作都是一首讓人反復品味的詩。
“在你眼中,我父親是個怎樣的人?”
“一個極端自私的人”,她說,“但是,海潮,他對你不自私,他不愛任何人,唯愛你,他帶大你不容易,一個離異單身男人帶大女兒,要忍受多少辛苦,旁人豈會知道,這點,我們要公平的說。”
“但是,他為了另外一個女人打我,奶奶也因為此意外去世了。”
“所以,海潮,在我眼中,他是個好父親,卻不是個好丈夫、好男人。”
母親不說還好,說了我益發心酸,在過去的十多年里,我和父親相依為命的無數時光,他只有我,而我也只有他。
“你過得好嗎?”我問母親。
“剛開始不好,現在好了。”她說得輕描淡寫。
“為什么你現在才出現?”
母親用力摁熄煙頭,聲音非常冷:“當時我一定要和你父親離婚,你父親不愿意,你爺爺也跳出來反對,說我要離婚也可以,必須放棄孩子的監護權,而且在你十七歲之前,我不能出現。這些條款可是白紙黑字寫清楚了的,上面有我和姜峰的簽字。”
她輕撫著我的臉,眼中淚光閃爍:“海潮,我沒有不管你,我每個月都有給你生活費,這些錢都打在一個指定賬戶里,我從沒有斷過。我一直保存著每個月給你匯款的單據,我就怕你不相信我。”
她有些激動,想再拿出一支煙來抽,身體卻有些輕微發抖。我看著心中不忍,她到底受了多少苦。
“以后你和我一起生活吧,放假了,你要愿意就到我這里來,我為你一直留著一個房間。”
我聽到這句,眼淚再也忍不住,哭道:“我以為奶奶去世后,就再也不會有人對我說這句話了。”
“傻瓜。”
我撲到她懷里,終于叫了一聲媽媽。
母親似乎不太習慣我親昵的舉動,一雙手不知該如何擁抱我,最后輕輕拍拍我的背,“哎喲,別哭了,我的眼淚剛才忍了好久,你別再給我勾出來,我早上剛擦好的睫毛膏,要暈妝了。”
我撲哧一笑,由哭轉笑:“媽媽,你還是那么活潑可愛。”我記憶中,母親是個美麗活潑開朗的女人,喜歡打扮,最愛跳舞和看電影。
“是啊,你我一脈相承,你遺傳了我的容貌和個性,你小時候那么開朗,為何現在那么沉郁?”
“媽,先天是一回事,但是人的際遇是另外一回事。”
此后,每天晚上八點半,母親都給我打電話,我們在慢慢彌補這么多年來缺失的感情。
我知道她在S市定居,經營一家咖啡廳。她知道我的學習和生活。我關心的是大方向,她關心的是我今天有沒有按時吃飯,有沒有足夠的錢花,當然,也問到了我有沒有異性朋友。
她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想起了管蕭。
我堅決回答沒有,管蕭頂多是個討厭鬼和流氓,怎么能是我男朋友。
“怎么可能沒有那些男生瞎了眼嗎?我的女兒長得跟一朵花似的。”
“媽,我沒你漂亮,你才是一朵花,一朵玫瑰花。”
“哎喲,海潮,你在笑我嗎我都是半老徐娘了。”她在電話里說道:“真沒有男生追求你?你學校的男生全部都是高度近視吧?”
“媽媽,你總是那么幽默。”
她還想再說什么,我以要上課為由掛掉了電話,我快步走回圖書館,這段時間管蕭陰陽怪氣的,最好不要惹他。他現在更滿滿占據在我的生活里,因為他成了我的高數補習老師。每次我打完電話回到圖書館,他看著我的眼神,要把我生吞活剝一樣的惡狠狠。
他跟我講解高數的時候,我不得不承認管蕭非常聰明,在我眼中巨難無比的高數題,他可以知道好幾種解法。我知道他已經非常控制脾氣,但是沒柰何我數學基礎不好,他講的東西,我完全聽不懂,我多問幾次,他深吸一口還是回答我,講解完后見我皺著眉毛接著嘆第二口氣,我仿佛聽到他在內心中的呼喊:姜海潮,你根本就是個笨蛋。
在我眼中,他才是個笨蛋。難道他不知道,我根本不會愛上他嗎?難道他不知道,我已經避無可避了嗎?難道他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他,我都…………他的吻,他的聲音,他的人,他的信,對我造成了嚴重的干擾,我只好逃跑。
我也根本不想聽什么高數,反正我的數學從初中開始就爛得不得了。父親自初中開始,就不停為我找數學補習老師,初中讀三年,補習數學也三年,最后,到了高中,他直接放棄了,每次看我的成績單,直接跳過數學成績一欄。到了高二文理分科,我更是直接放棄數學。
一日,還是圖書館,還是管蕭那種壓抑著怒氣的臉。
我看他那表情,想罵我幾句,他忍住了,憋得自己滿臉通紅,我從頭到尾一路開小差,我在想著這幾天我看的哈利波特,我在草稿紙上用英文寫著:管蕭是麻瓜。
他當然看不懂。
“姜海潮,你不想聽,你明說。”
“我是聽不懂。”
“那我這段時間的努力,你聽懂了什么?你倒是說說看。”他把手中的筆丟在被他寫得亂七八糟的草稿紙上,雙手抱在胸前。
“學到一點,就是X+Y一定等于Z。”我為這個發現欣喜不已。
他被我弄得哭笑不得:“姜海潮,你真是個天才。”
通過這段時間的接觸,我早已摸透了管蕭的脾氣。管蕭個性直率,心思單純,家境應該不錯,這可以從他的吃穿用度中看出來,他應該有個完整幸福的家庭,也許是家中獨子,長輩心中的獨苗苗,所以被寵得驕橫了些,他的喜怒哀樂都寫在眉梢眼角上。管蕭所有的東西,好像都是攤在太陽底下,帶著太陽的光輝,溫暖而又熱烈。
他不是個脾氣最好的老師,卻是能教會我高數解題最簡潔直接方法的老師,就像他的個性一樣直接而霸道。我看著他被我氣得七竅冒煙的樣子,我從我的背包里面拿出我早就給他準備好的蘋果,遞給他,就當是學費了。
他在吃蘋果以前,把這個蘋果三百六十度都拍了一圈,一個蘋果拍五十多張照片,加上他手機本身的內存就不夠,手機有點卡,他一直敲手機,嘴中不停的念道:“什么破玩意,過幾天一定換一個。”
我的老師接受了賄賂之后,講高數愈發賣力,他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一本高數考試攻略,說是我既然注定此生和數學無緣,那么就完全應試吧。
我翻了翻這個筆記本,完全是手寫的,問他是哪里來的,他一臉驕傲“本王編的,怎么著?不要太崇拜我。”
講高數是管蕭擅長的事情,而吃醋是他更擅長的事情。
當他莫名其妙又把我強吻一次之后,我才搞明白,他在吃我母親的醋。
我剛開始懶得跟他解釋,我為什么要對他解釋,他是我什么人。頂多就是個我的私人高數補習老師。
我母親聽到我在電話里說管蕭是我的私人高數補習老師的時候笑得花枝亂顫,“海潮,你們這些小年輕,我真是搞不懂,你都說他是你私人的了,你還不承認你喜歡他嗎?”
我喜歡管蕭嗎?我第一次問自己這個問題。
我的內心一個堅定的聲音告訴我,我不喜歡他,他是個討厭鬼,更是一個流氓。
我腦海中忽然閃現出圖書館里管蕭說的那句話“難道我不是第一個對你好的流氓,你記住我這個流氓了嗎?”
我記住了流氓,然后我還給這個流氓發了一條彩信。
接下來十幾天,我都沒有看到這個流氓。
也許是動心了也未知,也許我早就知道自己的心思而緘封成秘,或者我根本就不愿意承認。
我真的不愿意承認。
所以,我寧愿喝酒,也不愿意回答周之輝的問題。
我想我就是這樣,在管蕭走進我生活的時候,曾經我是一個多么恐懼承擔感情的人,別人一直在離開我,而我也在放棄別人,我深知我的感情容易深陷,所以,我一直在控制它。
我不愿意承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