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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有直覺。

雖然不記得一個月前是什么樣的，但是記憶里，伊萊扎總是感覺到她的鄰居身上有著某種……同類的氣息。

像忘記數(shù)步數(shù)時(shí)迷路在街頭。像無論怎么咬牙也無法聽懂人話。像傍晚時(shí)打開窗，被聲音的海潮擁抱。

她理解這種感覺。

強(qiáng)烈的、想要做些什么的想法驅(qū)使著她堅(jiān)定地抬起頭，手指順著衣料攀附而上，第一次握住了對方的左手。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金屬，與**截然不同的觸感讓她有些不適應(yīng)，但她依舊沒有松手的意思。

早些時(shí)候，伊萊扎就知道她的鄰居有著一條金屬手臂。當(dāng)時(shí)的她驚訝之余，還冒出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腦洞，也因此更加擔(dān)心鄰居是什么因?yàn)橐粫r(shí)失手被迫養(yǎng)老的大反派，心如死灰不打算再度復(fù)出但是把他趕下去的人依舊畏懼他的號召力之類的……生怕哪天嫌鄰居礙眼的上位者會派殺手來干掉他。

她曾經(jīng)猜測過，有關(guān)手臂的話題應(yīng)該已經(jīng)屬于**的范圍了，所以一直沒流露出過好奇或是詫異的情緒。

但此刻，伊萊扎覺得，哪怕等會會被鄰居揍，她也毫不后悔現(xiàn)在的越界。

她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將剛剛的紙片翻過來，抓過滾到桌角的鋼筆，她認(rèn)真地在紙上劃下一個個字母，最后一筆落下，她抬起頭將紙片舉到她的鄰居眼前，對著他揚(yáng)起笑容。

tomopowisantheroay

tomorrowisanotherday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戴上手套，扣上棒球帽，最后一次整理外套，巴基確定做好外出的準(zhǔn)備后，側(cè)頭望了眼糊著報(bào)紙的窗戶，走出房門。

布加勒斯特不算多雨的城市，只是昨夜恰好下了一場大雨，已經(jīng)生出些許鐵銹的欄桿濕潤一片，每層欄桿下方都掛著一串雨滴，三不五時(shí)啪嗒墜落。天空呈現(xiàn)出淡淡的灰藍(lán)，襯著深暗云翳顯得極其富有層次感。

緩步走到幾步之遙的鄰居門前，巴基抬手敲了敲門，沒有等待幾秒，穿戴整齊的伊萊扎打開門，一手拎著在現(xiàn)在看來款式有些老氣的雨傘，仰起臉看他。

略顯清冷的天光下，她不自在地壓了壓棒球帽帽檐，似乎比巴基還在意如何才能降低存在感，看起來像是很想把帽子摘掉，哪怕它和他現(xiàn)在戴著的棒球帽款式差不多。

——考慮到這頂帽子是昨天他看到她時(shí)順手扣到她頭上的，巴基有些難以判斷她是單純不喜歡這頂帽子還是因?yàn)榻邮莛佡浂械胶π撸@不妨礙他覺得這一幕有趣。

唇角掀起淡淡笑意，他習(xí)慣性地拍拍她的腦袋，接過伊萊扎手里提著的傘撐開，任由她亦步亦趨跟在他身邊。

細(xì)雨落在傘面上，發(fā)出像是蠶食桑葉的沙沙聲。

‘where？’

大概是由于雨天的緣故，路上沒有多少行人。走下樓后，伊萊扎也很快忘卻了剛才的不自在。她從口袋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線環(huán)本，翻開到第一頁，把筆記本展示給他看。

這是他們最后決定下來的交流方式，伊萊扎的交流障礙決定了他們不可能像常人一樣直接交談，于是他幫伊萊扎先在本子上寫下簡單的交流用語，再一頁一頁告訴她意思。令他有些訝異，伊萊扎的記憶力幾乎稱得上是驚人，他只講了一遍，她就輕而易舉地記住了這本本子的內(nèi)容。

“咖啡。”他說。

伊萊扎點(diǎn)點(diǎn)頭，沒有再表達(dá)出想要交流的意思，把本子收回口袋，出神地望著被傘面遮去一塊的灰藍(lán)天空。

他們等電車。站臺邊有一只流浪狗。雨珠從傘的邊緣滑落。

電車來的時(shí)候，流浪狗還蹲在那里，盯著街對面的熱狗攤。巴基聞到了空氣里飄來的香氣，面包和香腸，蜂蜜的清甜。他隨意地低頭看了眼伊萊扎，她的腦袋轉(zhuǎn)向了流浪狗的方向，似乎在注視著它——雖然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dog”他說。

伊萊扎發(fā)出一聲含糊的鼻音，算是回答。

他又看了眼伊萊扎的神情，揣測著她的想法。“hungry？”

她搖了搖頭，不再看那只毛皮濕透的流浪狗，反而挺直了身體，頭仰得高高的。

似乎是感覺到了她剛才的注視，流浪狗這次反而扭過頭望向他們的方向，濕漉漉的眼睛黑得像是珍珠。

巴基感覺到一只手無聲地攥住了他的衣角，他不免有些迷惑。目光一轉(zhuǎn)，伊萊扎的表情有些緊繃，嘴唇緊緊抿著，肩膀卻小幅度地縮起，流露出戒備之意。

他不得不發(fā)揮自己的想象力，帶了點(diǎn)試探地出聲問道：“scare？”

似乎對他的猜測感到訝異，伊萊扎轉(zhuǎn)過頭，微微睜大眼睛，隨即嘴唇抿得更緊，矜持地再度搖了搖頭。

電車門很快關(guān)上，他們隔著玻璃默默和那只流浪狗對視。那只狗看了他們一會，突然站起來甩了甩身上的水，噠噠地跑過電車道，大概是跑向熱狗攤了。

巴基收起傘，雨水順著傘尖留到車廂地板上，和泥水混在一起。他右手按在伊萊扎的肩上，感受著她的身體在他的手掌下一點(diǎn)點(diǎn)放松，不再擺出防備的姿態(tài)，反而……有些失落。

他注意到她不自覺地伸出手按在車窗上，神情看不出黯淡，嘴角卻微不可查地垂了下去。

雨水在冰冷的玻璃上肆意流淌，模糊了視線。

迎著雨天泛著寒意卻亮得刺眼的光線，他看見她眼底逐漸涌上莫名情緒，內(nèi)心隱隱有了猜測，于是低聲對還在盯著車窗的伊萊扎說道：“touch？”

“……”

伊萊扎沒有應(yīng)答。

她轉(zhuǎn)過頭，眼睛里完全是“你怎么會這樣想”的驚訝和無語。

作為回應(yīng)，她直接掏出了小本子，按動圓珠筆彈出筆尖，唰唰寫下幾個單詞，再把本子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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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語法缺失拼寫錯漏的短句，因?yàn)榻?jīng)過縮減，意思表達(dá)自然不夠清晰，巴基想了幾秒，才依稀猜到伊萊扎的意思——她并不被動物喜歡，所以她也不喜歡它們。

雖然說著不在乎的話語，但是她低落的情緒卻通過每個細(xì)節(jié)展露無遺。

巴基不禁失笑。

他的手掌再次落在她的腦袋上，隔著棒球帽輕輕拍了拍。伊萊扎撇撇嘴，沒說什么。他則將視線轉(zhuǎn)向窗外閃過的風(fēng)景，籠罩在雨絲里的教堂快速向后掠去。

電車很快到站，緩緩地停了下來。

cameradinfata咖啡館在門捷列夫街上，下車后，他們撐著傘走了一段路，一路上小雨漸漸變大，雨滴滑過傘面落下去，伊萊扎的肩膀很快就被打濕了。

注意到這一點(diǎn)的巴基把傘向她的方向傾斜少許，這一舉動不免讓自己的肩膀暴露在雨中。所幸他們步伐不慢，才險(xiǎn)險(xiǎn)趕在衣料濕透前沖進(jìn)了咖啡店門前的黑色擋雨棚下。

店門打開的瞬間，一縷醇厚的咖啡香氣飄過鼻翼，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投下來，耳邊縈繞著輕柔的音樂聲。他們找了一個位置坐下，在觀察了四周后，巴基翻開菜單，而伊萊扎則好奇又不失小心地探出觸須，探索著這個對她來說極為新鮮的空間。

察覺到她轉(zhuǎn)動腦袋四處觀望的舉動，巴基立刻猜想到她在做什么，些許陰霾聚在眉間，但很快又隨著他舒展眉頭而散開。

應(yīng)該不會被發(fā)現(xiàn)的，巴基想。

但他還是叮囑了一聲因?yàn)殡y得來到市中心而過度雀躍的伊萊扎：“小心點(diǎn)。”

他喚來服務(wù)員，告訴她他們想要的餐點(diǎn)，并微笑著向她道謝，這個年輕的姑娘看著他的眼睛愣了幾秒，發(fā)現(xiàn)自己的走神時(shí)很快紅了臉。離開時(shí)她的腳步輕快，裙擺蕩出漂亮的波紋。

茶。咖啡。冰淇淋。蛋糕。

伊萊扎從碟子里抬起頭時(shí)，雖說神情還算冷靜，但是她的眼睛里閃爍著某種亮光，顯然已經(jīng)被這些從未品嘗過的美食折服，她摸出小本子，匆匆寫下“nice”的評價(jià)，用兩根手指推到巴基面前，望著他眨眼。

巴基望著她眼睛里憧憬的光亮，沒有什么表示。

感覺有點(diǎn)像是養(yǎng)了一只狗。他無端冒出這個想法，又因?yàn)檫@個荒誕的想法露出淺笑。

他換了一個坐姿，伸手按住伊萊扎發(fā)心的觸須，不讓它們肆無忌憚地到處探看，它們不安分地在他指縫間動來動去，似乎在抗議他的壓制。

對于他的舉動，伊萊扎有些不解，但還是小心地讓觸須不要亂動，安撫好它們后，她才把小本子翻頁，指著紙上的單詞。

‘why？’

“因?yàn)檫@是異常。”他平靜地說。

*

“因?yàn)檫@是異常。”

——伊萊扎聽見她的鄰居如是說。

雖然還是聽不懂這句話，但伊萊扎已經(jīng)學(xué)會了怎么猜測他人的意思。她揪住最后一個詞推測下去，很快猜出了鄰居想要說什么。

理解之后，她的表情出現(xiàn)了一瞬的空白。

這個理解在她腦海里掀起了一場毀滅性的風(fēng)暴，讓她一時(shí)茫然，完全無法從風(fēng)暴肆虐過后的殘骸里挽救出什么，也無法組織出哪怕一個單詞。

在此之前……在此之前，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是異常的。

不，或許是知道的，但……

日漸破敗的記憶宮殿在思緒里一閃而過，仿佛電光石火，頃刻間，伊萊扎理解了。

“bu……”她緩緩攥緊了拳。

她只說了一個音節(jié)就不再開口，反而提起筆，一筆一劃地在本子上寫著什么。

butaisome

butalsome

但那也是我。

對于伊萊扎的反應(yīng)，巴基不予評價(jià)。

“那是異常的。”他重復(fù)了一遍。

他體會過異常的感覺，他原本不想說出這點(diǎn)，他更希望伊萊扎什么都不知道。但是——

觸須還在他的掌心下不安分地動來動去，巴基垂下眼，俯視著自己的手背。

——自己不知道并不夠，她要讓所有人都不知道。

咖啡店里依舊溫馨，但溫度似乎遠(yuǎn)離了他們。

伊萊扎一直沒有說話，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像是風(fēng)化的石像。

許久，她動了動手指，摸過本子，慢慢地寫下幾個單詞。

youhopeichoice

只是瞬間她就理清了事情的脈絡(luò)。人們懼怕異常。她過著平靜的生活。她是幸福的。她是異常。平靜會被打破她要掩蓋自己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希望她做出選擇，是否定自我擁抱平靜，還是就此遠(yuǎn)離普通人的世界。

就和你現(xiàn)在做的，一樣嗎？

巴基注視著她的臉，看著伊萊扎的眼神一點(diǎn)點(diǎn)冷卻凝固。她看起來一點(diǎn)也不憤怒，她只是緩慢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然后閉上了眼睛。

情緒在起初的劇烈波動后很快平復(fù)，伊萊扎吐出一口氣，懨懨地趴在木質(zhì)桌子上。

ifinochoice？

她在本子上寫道。

雖然寫下了這樣任性的話，但是伊萊扎并沒有期待能夠得到什么回答。

因?yàn)樗泥従樱f的都是正確的。

她這樣理智地想著，還是忍不住小小嘆了口氣，一點(diǎn)也提不起精神。

然而，下一刻，她聽到了對方徐徐地說出了意料之外的話。

“那就不選。”

這意外寬容的話語讓伊萊扎愣住了，她詫異地抬起頭，想了想，正要提筆寫什么。

僅僅一閃念，思維就跳到了別處，落筆時(shí)寫下的句子更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afteryouleft？

在你離開之后呢？

——這個問題，在他們結(jié)賬離開咖啡館后，巴基才回答了她。

“你總要做出自己的選擇。”走在布加勒斯特的街道上，他倏地開口。

大雨早已停歇，街道兩旁滿是丁香樹和栗子樹，枝頭的樹葉青翠欲滴，空氣中透著潮濕的清新氣息。

回程他們沒有選擇電車，而是沿著街道隨心所欲地著家的方向走，走到哪里算哪里，反正還有這半天的時(shí)光可以隨便浪費(fèi)。

對于這句略顯復(fù)雜的話，伊萊扎在短暫的呆愣后，又陷入了懵逼狀態(tài)。她充滿希冀地望著巴基，希望他能夠重復(fù)一遍。

然而這次巴基沒有重新解釋的想法，反而順理成章地接了下去：“……也要為做出選擇之后的行為負(fù)責(zé)。”

他近乎溫和地安撫道：“你還有機(jī)會。”

很多，多到他都忍不住羨慕。

——從火車上墜落后，他就失去了的，選擇的機(jī)會。

搖搖頭將繁雜思緒趕走，他向著猶自懵懂的伊萊扎伸出右手。猶豫幾秒后，她將手遞到他的手中，兩個人再度沉默地向前走去。

途徑海勒斯特勒公園門前的兩個大噴泉，凱旋門遙遙在望。不過他們并沒有去那里，而是轉(zhuǎn)向了另一個方向，沿途巴基停下來買了些櫻桃，在他挑揀櫻桃時(shí)伊萊扎站在旁邊，雖然沒有半點(diǎn)動作，臉上卻滿是雀躍神情，顯然已經(jīng)擺脫了剛才的低落，重新期待起來。

接下來是國家藝術(shù)博物館。前幾天巴基和伊萊扎經(jīng)過站臺時(shí)，他看到宣傳板上有這座建筑的介紹，雖然知道這座博物館肯定沒有他想要看到的東西，但是本能地，他開始親近這些古老的東西，哪怕——

他的思緒被衣袖傳來的牽扯打斷了。

由于剛剛的分心，他們幾乎已經(jīng)偏離了既定路線。猜想著是否是因?yàn)檫@個原因，巴基順著自己的衣袖望下去，不出意料地看到伊萊扎別過臉，裝作若無其事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問道：“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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