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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想來,這個問題似乎大有深意。
孫存周湊過來低聲道:“你留洋同學?”黃裳點頭,周良道:“又一個找事的。”
唱賓聲響起:“日本使團先行事務(wù)官樞木白狂,菊紋十字刃一把——”
因甲午海戰(zhàn)大清勝了,對于日本人送禮,廳中貴人似多習以為常,卻仍有些動容,黃裳不解,周良道:“菊紋十字刃是日本少的稀罕物事,高手巧匠三年才能打出一柄把,光可鑒人,削鐵如泥,堅若金剛,印有菊紋,凌厲殺伐而不失優(yōu)雅,其價四倍于黃金。”
孫存周道:“值什么你這樣夸到天上去,既然你喜歡,拿去便是。”周良少有的露出笑容,拍他肩膀一下:“那我就不客氣了。”
見禮畢,樞木白狂轉(zhuǎn)身道:“顧君,又見面了,我和你還有場決戰(zhàn)未完。”
黃裳道:“不錯,樞木君想何時繼續(xù),我奉陪便是。”
樞木白狂道:“你明日將敗于李君之手,我不欲占你便宜。貴國為圍棋發(fā)源之宗,顧君身為國士,心機深重,必然精通此道,三日之后咱們手談一局如何?”
“哥!”顧西低聲拉他袖子,三女夜間對弈,黃裳只是旁觀,從未參與。她亦知自家兄長從未學過圍棋,失憶后雖變的遠比之前成熟,但這卻和棋藝無干,對方既然提出以此決勝負,必是行家里手,豈能答應(yīng)?
孫、周也頻頻示目,二人與他頗多往來,并未聽或見過他在圍棋上有甚造詣,周良嗤道:“閣下此言簡直強詞奪理,貴國盛行以下克上之風,莫非包括閣下在內(nèi),全部日本人都是弒主叛徒不成?”
這番話以敵之矛攻敵之盾,甚是犀利,廳中諸人暗中點頭,孫存周亦道:“你要領(lǐng)教圍棋高手,不如尋我二師姐,隨便你們使團幾個人。”
孫祿堂左手邊一女子微笑頷首:“貴國圍棋機變百出,精于巧計殺局,我早有意領(lǐng)教。”
這位女子一身綠裙,淡雅素華,其氣清清,剪水雙瞳伏隱慧光,正是孫祿堂二弟子梁青雅,大清國士圍棋第一,與秋謹齊名,為國內(nèi)少有的女子高手。
“梁先生肯賜教再好不過,可惜這是我與顧君未完之戰(zhàn)。”樞木白狂顯然清楚她的身份,不為所動,目視黃裳道:“顧君心機之深我早有領(lǐng)教,前番孤身一人萬里東返,誅除叛徒,擊殺太陽騎士之舉,我亦略有耳聞。顧君行事如此深謀遠慮,一步三思,必擅黑白之道,我所言可有虛否?”
黃裳覺得有些不對勁。
倫敦決戰(zhàn)時,樞木白狂的破滅之力勝過自家雷霆之力,現(xiàn)下他更是踏入二階,若是刀劍搏殺,依這人自負之高,理應(yīng)自恃必勝,為什么甘愿放棄如此優(yōu)勢,偏要執(zhí)著圍棋?
“擊殺張全、溫德之事隱秘之極,知情者只四人,孫前輩和存周自然不會說,難道是蒙哥馬利或是莫里亞蒂透露給日方的?又有什么目的……”
少許思慮,黃裳緩緩道:“理由呢,為什么是圍棋?”
“顧君真是思慮周詳,”樞木白狂語氣淡淡,暗含譏諷,“告訴你也無妨,有位前輩提點我屠刀太利,殺氣過重,陰陽失衡,要設(shè)法尋一件刀鞘才能長久,圍棋修身養(yǎng)性,正合我用。雷霆暴烈難馴,私以為顧君也需一鞘。倫敦我們已比過刀劍,現(xiàn)在一較藏刀之鞘,正合天道之理。”
黃裳沉吟未決。樞木白狂這番話說的漂亮,理由似也非常充足,但或許是因被卷入陰謀多了,他總覺得有鬼。
滿廳注目,樞木白狂道:“顧君莫非要想上個三天三夜?”
周良忽然嘆息道:“一陰一陽謂之道,連日本人都明白,可惜有人好像不懂這道理。”
此言矛頭直指李景林,諸人注意力當即被吸引過去。
二人為新舊兩派年輕一輩中代表人物,經(jīng)常被作各種比較,一方挑釁,另一方若總是避讓,難免引人懷疑實力。
李景林筆直站著,唇角冷笑:“剛極自然生柔,方才起步便妄想陰陽俱全,最終只能落個四不象罷了!”
周良平靜道:“說來輕巧,何謂剛極,誰人能做到?”
李景林道:“壁立千仞,無欲則剛。”
此言一出,諸人都是肅然起敬,非對李景林,而是對說出這句話的人,林則徐。
便是在此世,林則徐也是一位禁煙的民族英雄,聲望極隆,他雖已逝世,這句話卻流傳甚廣,許多人奉為至言。李景林搬出這位老大人來,無形中登時占了上風。
周良緩緩道:“情自天生,孰能無欲?況無欲則無行,無行則無因,無因則無果,與世無涉,與死無異,焉能生柔?”
短短數(shù)語,條理清晰,層層遞進,精湛犀利,簡直像拿一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將對方論點一點點切開了解剖掉,不愧為激進派的筆桿子。
李景林冷笑:“你在置疑林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