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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立剛被人陷害的消息還是傳了出去,只是傳說得越來越神奇。至于警方是怎么調查的,他不得而知。但是,從那之后,在組織部的大樓里范立剛
很少見到耿成長。偶爾遇上了,耿成長也裝作看不見,他的樣子不是嚴肅,而是有些沮喪。那天晚上的事耿成長是否參與了,范立剛自然不得而知。但
從種種跡象分析,耿成長是逃不了干系的。只是葛恒耕死了,如果葛恒耕還在省委組織部副部長的位置上,事情又會是什么樣子呢?
郝國渠在中組部開了三天會,回來后的第二天,上午九點整,省委組織部召開處級以上干部會,傳達中組部關于進一步加快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會
議精神。會議還沒開始,郝國渠的手機響了,他把手機推給卜言羽,小卜打開手機,瞥一眼電話號碼,然后放到耳邊:“喂,請問哪位,喲,高秘書,
什么指示……喔,你等一下。”卜言羽把手機捂在身上,對郝部長說:“郝部長,侯書記讓你馬上到他辦公室去。”
“好,告訴他,會議一結束我馬上過去。”
郝國渠匆匆地結束了會議,叫上卜言羽,下樓去了。
范立剛有些不安起來,前幾天已經傳出消息,說侯書記在離任前將要調整一批干部,作為一個還在職的省委書記當然隨時都有權力調整自己管轄范
圍的干部,作為組織部長是應該無條件地服從。直到散會之后,范立剛一直處在惶恐之中,快到中午了,他鼓足勇氣,給卜秘書打了手機,卜言羽只低
聲說一句話:“待會兒我打給你!”說完就把電話掛了。
下班之前,卜言羽一直沒有打電話給他。范立剛去食堂吃了工作餐,又回到辦公室,直到一點多鐘,卜言羽才給他打了電話,具體情況他也說不清
,下午郝部長可能要召開部務會。放下電話,范立剛想休息一會兒,昨天夜里回來得太遲,可是躺到沙發上,腦袋卻是興奮的。到了上班時間也沒有任
何動靜,快下班時,卜言羽又打電話來,說郝部長讓他過去。范立剛立即來到郝部長辦公室,只有他和駝副部長,隨后,機關干部處長章炳雄也來了,
顯然不像部務會。郝部長說:“最近省委領導多次提出要調整一部分廳局領導和市領導,我的態度是,哪怕是走形式,考察這一關鍵性一步也要走,不
然常委會說我們省委組織辦事沒有規矩。你們的意見呢?”
駝銘說:“我同意郝部長的意見,我們現行的干部考察、選用應該說存在著一些弊端,雖然各級組織部門也進行了一些探討、研究,但是總擺脫不
了原來的老框框。改革開放以來,干部的表現也有一些復雜性和特殊性,對干部的考察不僅需要,而且要更加嚴格。否則只聽聽領導安排的一些圈子內
的人評功擺好一番,得出來的考察材料也是片面的。”
郝國渠手里拿著一張紙,反復看了半天,遞給駝銘說:“老駝,這些名單和調整的位置,你看看,省委要求我們,無論用什么辦法,三天內必須考
察結束,組織部根據這個意見拿方案,在一周內要召開常委會。”
駝銘放下名單說:“調整干部是一件嚴肅的大事,沒有必要這樣急嘛,按照這份名單,少說也要兩三個月時間的考察、醞釀、準備!”
郝國渠顯得異常平靜,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駝銘面前,伸手拿過那份名單說:“組織部門的干部就是服從,沒有什么價錢可講的,現在我也只能
這樣對我的下級發布命令,對這批干部進行考察,爭取一周完成,最多不得超過十天。”他說著就把手里的名單交給范立剛。
章炳雄看了一下名單,睜大那雙驚恐的眼睛,嘴里只說:“這……”
郝國渠右手做了個手勢:“什么都不要說了,在組織部工作必須具有這種素質。”
范立剛捏著名單,遲疑了一會兒,說:“可是有些人……”
郝國渠沒讓他講下去,只說:“那是后一步的事了。”
回到處里,范立剛立即把全處的人手都用上來,兩人一組,共組成四個小組,并要求大家一切不必要的程序都盡可能地省去,考察盡可能爭取時間
,他沒有對大家說考察只有三天時間。他覺得說了讓大家聽了會發出嘲諷的笑,這是考察干部,又不是日本鬼子進村掃蕩。
省委組織部考察干部,無論是機關干部處,還是市縣干部處,正處長一般是不直接參加考察的。顧彪還在醫院里,范立剛頂著處里的全部工作,還
要親自參加考察,只是這一次他心里一直憋悶得慌,覺得省里將要發生什么大事似的。
三天過去了,四天過去了,五天過去了。這天是星期二,上午九時許,卜言羽突然出現在范立剛的辦公室,一進門就神秘地說:“侯書記上班時打
電話給郝部長,讓郝部長今天下班前把組織部的方案拿出來,晚上他要親自過目這個方案,馬上召開省委常委會。”
“郝部長怎么說?”范立剛問。
卜言羽笑笑說:“郝部長說,明天行不行,侯書記,時間的確太緊了點。”
范立剛自然感到奇怪,在通常情況下,組織部的方案也應該經過反復幾次的!明天上午郝部長就要把方案交給侯書記,可到目前為止,郝部長還沒
有和他這個機關干部處長碰頭。范立剛不知道郝部長到底唱的哪一出戲。
第二天上午,郝國渠一個人去了省委書記樓,卜言羽留在郝國渠的辦公室。郝國渠把自己已經擬好的調整干部方案遞給侯向,侯向一邊看一邊改。
這些日子,侯向的眼圈有些發青了,眼袋嚴重下垂,頭發越見稀疏,如果一周不去焗油,發根就一片白了,臉部的肌肉也日見松弛……
他終于抬起來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看著郝國渠說:“老郝啊!我快到年齡了,省委書記的責任重大啊!我心有余力而力不足啊!”侯向臉上
的笑容突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把你扶上組織部長這個位置,是想讓你在莫由這塊天地里挑更艱巨的擔子,只是我沒有把
你這個省委常委解決好,慢慢來吧!”侯向突然停下來,郝國渠看看他,在這一瞬間,他發現侯向的目光中隱約地透著一絲絲凄慘的暗光。他不知是自
己的心情造成的錯覺,還是侯向真的到了這種地步。在官場上,升官對于每一個人來說都是興奮的,而失去權力的痛苦卻是遠遠超過當初那一次次的興
奮、愉快。郝國渠在頭腦中迅速地回憶著自己的人生經歷,鄉黨委書記、縣委書記、市委副書記、市委書記,而在全省十一個市委書記、市長當中,他
卻成了佼佼者,成為省委組織部長,當然他自從當上省委組織部長那天起,他對侯書記一直是感激的,誰不知道組織部長是書記最信任的人物。在他擔
任市委書記時,侯向和他單獨進行過若干次談話,到后來已是很明白的暗示了。后來,省委組織部長終于落到他頭上,他也親自登門感謝過,至于后來
省委常委一直沒有任命,他也知道他任市委書記期間,不知怎么得罪了一些什么人,這些人始終糾住他不放,告狀信不斷地飛向中紀委。他其實并不怪
侯書記。至于上次關于江彪任梅州市委書記的事,他也說不清是自己哪根神經出了毛病,非得那樣認真不可。眼下,看著即將失去省委書記權力的侯向
,他一時間動了惻隱之心。
“老郝啊!我已經到年齡了,可能不久就會調離這個崗位。”侯向的聲音、表情都顯得讓人感到意外的凄楚,甚至有些悲傷。
郝國渠的全身如同被馬蜂蜇了一般,他想,他也許對這位老領導有些過分了吧!現在社會上的傳說并不重要,而是他的心里已經完全清楚了。陡然
間,郝國渠立即在內心作出決定,哪怕是放棄原則,也要滿足侯書記最后的心愿,讓他行使一下省委書記最后一次任免干部的權力!官這個東西給誰不
是當!郝國渠眼眶里一下漲滿了淚水,有些激動了,說:“侯書記,按照你的年齡、身體,還能再干一屆。”
侯向搖搖頭,說:“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他苦笑了一下,說:“我們這樣共事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所以……”
郝國渠立即說:“侯書記,我……趕快讓省委辦公廳通知盡快召開常委會,把這批干部調整到位吧!”
侯向拿起電話,隨后省委秘書長進來了。侯向看看郝國渠說:“那就定在周日上午八點半吧!通知省委常委星期日上午八點半,在常委會議室召開
常委會。”
“要不要預告會議內容?”秘書長問。
“不要,通知外出的常委,星期六晚上一定要趕回來,確保第二天的會議如期召開。”侯向說。
下午臨下班前,卜言羽又來到范立剛的辦公室,說侯書記突然去北京了,范立剛問他還有誰陪同去了,他說沒有別人,只有他的秘書。
自從侯書記突然去了北京,郝國渠一直是一個人默默地坐在辦公室里。事情已經很清楚了,中央已經正式談話,說不定明天侯向就要交出省委書記
的大權,而譚玉明發表一篇慷慨激昂、熱情洋溢的就職演說之后,在眨眼之間莫由已是另一番天地了。如果真的是這樣,侯向主持召開的常委會只能落
空了,他的最后一次調整干部的權力就沒有了。想到這里,他真的有些覺得愧疚,感到有些對不起老領導、老書記。如果不是他從中作梗,說不定常委
會早已開過了,也許這一切都在侯向去北京之前完成了。
郝國渠越發不安起來,突然拿起電話,給M省委組織部周部長打電話。周部長告訴他,譚書記已于今天下午三點飛去北京了。不言而喻,一切都很清
楚了。
形勢變化之快,令人難以預測。第二天(周五)下午三時,侯向下飛機后,省長蔣習宇親自到機場接他,兩輛奧迪A6直接來到省委書記樓。侯向和
蔣習宇并肩進了常委會議室。常委們已經早就到齊了,郝國渠也列席了會議。侯向依然還坐在那個位置上,會議很簡單,簡單通報了M省譚玉明同志接任
莫由省委書記,中組織部領導馬上就來莫由,明天上午召開廳局主要負責人、各市委書記、市長大會,中組部領導宣布新老書記交接。
郝國渠還坐在那個位置上,他瞥一眼侯向,侯向的臉色蒼白、灰暗、凄涼,說話的聲音有幾分沙啞。常委們個個都低著頭,沒有半點聲音。侯向已
經結束了他的省委書記的政治生涯。本來郝國渠已經改變了原有的想法,同意召開常委會,會議通知已經發出了,后天上午八點半召開常委會,由侯向
主持的莫由省委常委召開的最后一次常委會。其實每一個人在他的政治生涯中,權力一天天達到頂峰,但是總有一天要退出政治舞臺的,權力不可能永
遠掌握在他的手里的。交出政權總是無限的失落。唯有農民一輩子平平淡淡、無聲無息,踩著黃土來又踏著黃土去。
常委會議結束了,大家走上前去和侯向握手,除了微笑,沒有什么特別的語言。郝國渠是最后一個和侯向握手的,他的微笑帶著幾分愧意和內疚。
最后侯向低聲說:“原來的常委會取消吧!”
這時蔣習宇過來說:“侯書記,大家要和你喝送行酒。”
侯向說:“算了吧,明天,明天譚玉明同志來了,大家有這個機會的。”這聲音比往日溫和得多了,沒有權力的象征,也沒有個人的威嚴和自尊。
他下意識地走到常委會議室的落地窗前,似乎是想躲開背后的那亮光和嘈雜,借助窗簾那一片模糊和單一,來澄清隱隱約約遮蔽在窗簾上的那層似薄又
厚、似輕又重、似單一又復雜、似恐懼卻又神圣的霧障……這里再也不屬于他了,他就要告別在這里十五年的政治生涯,在這里所作出的重大決策和人
生最輝煌的歲月。
老百姓真是關心莫由的國家大事,下午三點鐘省委書記侯向在省長蔣習宇的陪同下離開機場,直接來到常委會議室,整個常委會不到一個小時,可
是當天下午下班前到處已經傳開了,種種傳說都是圍繞一個話題,那就是省委書記侯向的去向問題。依然是有的說他調去北京了,有的說他調去外省了
,有的說他不肯離開莫由,只求安排個閑職,等等。
固然誰當省委書記對省委組織部市縣干部處副處長范立剛來說并沒有多大關系,但是范立剛卻十分關注莫由的重大人事變動,這天他一直坐在辦公
室里,等待正式消息的到來。直到下午快5點鐘,卜言羽才匆匆忙忙給他打了個電話,說侯向已經從北京回來了,明天中組部領導就要來莫由,宣布新老
書記的交接。
范立剛走出了辦公室時,已是黃昏時分,天氣異常寒冷,冬天遲遲不肯離去,氣溫突然下降。天空的云層越來越低,不久空中飄起細細的霧一樣細
絲,這種細雨,漸漸地沾濕人的精神和衣服,甚至在人們不易察覺當中,慢慢地落下來,一種使人無從辨別點滴的極細的雨,一種無從目睹的纖小點滴
不斷地對人飄過來,不久就在衣服上蓋著一層冰涼而有滲透力的苔蘚樣的水分。
范立剛毫無知覺似的慢慢地在大街旁的人行道上不緊不慢地走著。這兩天玲玲甚至譏諷他也像一個大政治家一樣地關心當前全省這樣頭等政治大事
,說他一個小小的副處長連省委書記的后腦勺都望不到,白操什么心!現在大局已定,全省已經如同開了鍋一樣,郝部長此時正在想些什么,又在干些
什么,他想和章炳雄通通氣,又覺得自己太可笑。他太清楚了,這種考察本來就是緩兵之計,不可能等到按程序順利完成這次干部調整的。所以他現在
只能順其自然,隨著時間的逝去而漸漸地淡化,反正組織部考察干部是無頭無尾、無始無終的。
這時,范立剛的手機響了,他慢慢地取出手機,接通了電話:“哪位?”
“喂,范處長嗎?是我,王怡娟。你現在在哪兒?”
“我,……我現在正走在大街上。”
“干什么?你一個人!”
“是啊!”
“你告訴我,你在哪兒,我馬上來接你!”
“有事嗎?”
“有事,快說,你在哪兒?”
只不過十來分鐘,一輛奧迪轎車拐上人行道,在范立剛身邊響了兩聲喇叭,王怡娟搖下車窗玻璃喊道:“喂!范……上車,淋雨啦!”
范立剛往旁邊一看,王怡娟已經開了車門,他也就迅速地上了車。
在車上,王怡娟只是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卻什么話也沒說,直到到了一家飯店,下車時她才說:“先吃點飯吧!”
走到餐廳門口,范立剛叫住王怡娟說:“喝點酒,白酒,最好是五糧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