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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立剛無意中發現陵江縣領導人的五輛轎車從0001號開始,只是沒有0004號。再一想,這年頭人們忌諱“4”,“4”即“死”也,既然如此,縣里
領導誰又要這0004號牌呢!甚至有人傳說某單位領導車牌為0414號,結果就是出了車禍死了。
正當他思緒茫茫時,轎車駛進縣城,不久便緩緩進了陵江賓館,只見賓館內外彩旗在熱風中懶洋洋地搖曳著,大門口兩名年輕的武警戰士立正站在
烈日下。
七輛轎車顯得有些擁擠,停在陵江賓館一號樓前,高嘉搶先下了車,跑步來到王相民和范立剛乘坐的奧迪轎車前,他正要拉開車門時,范立剛和王
相民幾乎同時下了車。高嘉帶頭來到賓館大門口,便站在一旁,笑著恭請省市委組織部領導進了大廳,大廳里迎上三位年輕人,縣委組織部長唐萬東讓
他們把客人請進客房。上了二樓,一個女服務員便笑著迎上來:“歡迎各位領導!”說著一個一個打開客房的門。
王相民和范立剛住的都是大套間,外間客廳,內間臥室,雖沒有省城那總統套房豪華氣派,但是在縣城也是絕無僅有的,茶幾上剛切好的西瓜、美
國大提子、當地紫葡萄,正散發著清香,于明和李曉峰各住一個普通的單人間。
過了一會王相民來到范立剛的房間,說:“范處長,上午大家休息,下午再活動吧!”
范立剛說:“王部長,我想革除一切程序性的東西,也不需要開常委會或者四套班子聯席會,會上說的大多是套話、空話、大話。我們下午就從縣
委主要領導開始交談,盡可能把在家的四套班子成員都接觸一下,這不光是為了考察干部,也便于掌握大家的思想。我想你已經把我們送到了,你忙你
的吧!曉峰同志如果有事也可以回去,如果留下來,由你們決定,下面的進度視具體情況而定,我會和你們聯系的。”
沒等大家開口,范立剛又說:“請高書記把賓館門口的武警和那些彩旗都撤了吧!否則我們就待不下去了。”
王相民便給高嘉打了電話,讓他馬上撤去武警和彩旗。
王相民又說:“那也好,下午我就回市里了,李曉峰同志還是留下來吧,有什么事你就招呼一聲,車子也留下一部,供你們使用方便一些。”
范立剛說:“其實用不著,陵江車子還是有的,再說他們四套班子最近也都在家。”
“還是留下來吧!”王相民說著就出去了。
十一點半時,縣委組織部長唐萬東親自上樓吆喝大家就餐,陵江縣一幫要員都以范立剛為磁場,蜂擁著來到餐廳,省、市委組織部四人,加上高嘉
、徐建才、馬祥慶、唐萬東寬松地坐一桌,其余人在另一個包廂內入座了。冷盤也都是些家常配方,只是不像省城只有茶杯口那么大的小盤,都是一律
大盤,分量也十分豐盛。
一位漂亮的小姐斟酒了,范立剛一看,是國宴茅臺,也沒有人提及客套,當然省市委組織部領導親臨陵江,雖不是千載難逢,卻也是百年不遇啊!
這時高嘉端著酒杯,站起來說:“今天天氣嚴熱,我們陵江縣委、縣政府、縣人大、縣政協的全體成員心更熱,讓我們以最誠摯的心情歡迎省委組
織部的范處長和于科長,歡迎市委組織王部長和李科長,讓我們共同舉杯!”高嘉顯得十分興奮,一仰脖子,就把酒杯喝干了。
大家都站著,端著酒杯,范立剛只將酒靠了靠嘴唇,便放下了。
王相民說:“大家自便吧!”
高嘉看看王相民,笑笑說:“能喝的還是喝了吧!難得難得啊!”
高嘉平日喝酒是個不痛快的人,就是上級來人,他也是看對象的,往往是能躲則躲、能賴則賴。其實這也難怪,作為一個縣委書記若是每逢酒場必
喝,怕早已不進火葬場就被酒精點著了。而今天就不同了,他不僅不敢躲和賴,而且恭恭敬敬,如同小學生見了老師一樣,希望在上級領導面前大大地
表現一番。說官場上的官員畏的是組織部、恨的是紀委,況且現在是非常時期,自然各位縣太爺也只能象征性地表示一下意思,酒席難免氣氛冷淡而蕭
條些了。
吃了飯,又回到房間,唐萬東說,請各位休息一下,下午兩點半準時吧!范立剛說,下午先請書記高嘉同志聊聊吧!
下午兩點半,范立剛一開門,只見高嘉已經站在門外,雖然已經握過多次手了,他們還像是初次見面似的,范立剛就先伸出手,笑容可掬地握著高
嘉的手,倒有點像接見外賓似的。兩人拉著手進了客廳,于明拿著筆記本進來了,三人分別坐在三個位置上。
范立剛說:“高書記,請你談談陵江縣近幾年來在改革開放的形勢下,縣委在執行黨的方針政策,領導廣大群眾奔小康,基層組織建設以及干部隊
伍建設等方面的工作吧!”
高嘉不慌不忙,既不像作報告那樣慷慨陳辭,又不像匯報工作那樣唯唯諾諾,說話句句得體,十分老道,從縣委一班人認真執行黨的路線、方針、
政策,到各級干部團結奮戰,帶領廣大群眾奔小康,到全縣工農業生產年年增長,讓人感到萬分振奮。范立剛在鄉里當過三年秘書,對農村情況了解一
點,多少能聽出一些道道的。按照組織部門考察干部的行規,考察人員主要是聽,當然也可以提出問題,范立剛對任何問題都不表態、不回答,所以主
要是高嘉一個人講。范立剛和于明只是埋頭記錄,時而抬頭看著高嘉。高嘉不愧為多年縣委一把手,談吐自若、娓娓動聽、天衣無縫,不知不覺就談了
近兩個小時。
接下來縣長徐建才就來了,徐建才雖然比高嘉大兩歲,但當縣長卻是新手,就顯得沒有高嘉那么老道了,但是講話卻虛的少,實的多,總共只談了
一個小時。
范立剛看著表,見還有半個多小時,就對于明說,再談一個吧!于是縣委副書記馬祥慶就來了。
直到六點半鐘,才結束了談話。縣四套班子成員已經候在大廳,等待陪客。這時組織部長唐萬東來了,接著縣委書記高嘉也來了。高嘉原本背著的
雙手移到面前,交叉在隆起的下腹前,笑著說:“范處長太辛苦了,整個下午都不休息一會兒!”
范立剛迎上前去,伸了伸雙臂,說:“高書記、唐部長,從明天開始,你們各位都忙你們的吧!縣委組織部留一個同志就行了,不必興師動眾的!
高嘉握著手說:“陪領導這也是我們的工作,況且,省里有些單位的處長下來,縣委、縣政府領導不陪還有意見呢!”高嘉隨即就感到自己的話有
些太不得體了,臉上顯出一絲尷尬,隨即說,“范處長難得到我們縣來,大家都很珍惜這個機會。”
第二天吃中飯時,高嘉說:“范處長也該放松放松,陵江的神仙閣雖不如江南三大名樓,不妨看看,范處長和于科長也做一回神仙吧!”
高嘉如此一說,大家都笑起來了,建議去神仙閣看看。
范立剛知道武漢的黃鶴樓、湖南的岳陽樓、江西南昌的騰王閣并稱江南三大名樓,至于朱元璋的《閱江樓記》雖廣為流傳,但終是有記無樓已經六
百多年,還從沒聽說過這神仙閣。遺憾的是,至今他還沒有見過任何一樓,此刻自然有了興趣,就說:“好,那我們輕松一下,去看看神仙閣吧!”
下午四點鐘,兩輛車不過十多分鐘,就已到神仙閣山下,山上到處綠草萋萋,少有峭崖陡石,石階平緩,爬了一會兒,人人汗流滿面,又登了一會
兒,只見一拱門牌坊,上面有“神仙閣”三個綠色隸書大字,兩旁有副對聯,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但依舊可以辨清,范立剛駐足看去,見是:神仙閣,
無神仙,廣積善德定成仙;人世間,有神靈,清官難做方知貴。
再往上爬,拐進一個院落,院內荒草萋萋、無聲無息,連焚香的跡象也沒有。亭閣正中有“懺悔亭”三字,范立剛停住腳步,見大家早已揮汗如雨
,他也同樣大汗淋漓,他不時地擦著汗,仔細辨認懺悔亭旁邊的對聯,好半天才認出:
淚酸血咸手辣口甜莫道世間無苦海;
金黃銀白眼紅心黑須知頭上有青天。
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一人對此發出議論和感慨。范立剛走到唐萬東身邊,低聲問:“這地方平日游人不多?”
唐萬東擦著汗說:“小小縣城,又無其他旅游盛景,又無知名度,誰來這里!”
范立剛點頭道:“也是。”
唐萬東又說:“我來過兩次,都是陪上面來的領導,這是第三次,縣城沒有什么好玩的,閑來無事,會來閑坐一坐。這里太消沉。”
出了院門,沿著一條小徑,往前走了十多米,見一窄窄的小門,門旁卻是一副對聯,但已經很難辨認了。范立剛卻頗有興致,唐萬東幫助辨認,說
他曾進行過考證,是這樣兩句:
任爾蓋世奸雄到此亦應喪膽;
憑你騙天手段入門再難欺天。
范立剛點著頭,跟著唐萬東往前走,前面是一片平地,一棵參天古松,形態奇特,高嘉正和大家說這棵古松來歷,傳說此古松比神仙閣還早一百多
年歷史,當年朱元璋擊潰敵軍,經此古松下,在此住了一夜,覺得這古松實為罕見,他做了明代開國皇帝后在此建了此神仙閣。古松后面便是一級一級
臺階,大家繼續登階而上,登了半天,都止不住地流汗,范立剛說:“剛才忘了數這石階有多少了。”
唐萬東說:“共八十八個梯階。”
爬到頂端,見一雄偉殿堂,堂前“神仙”二字清晰可辨。門前一只大香爐香煙裊裊,只是不見一個僧人。大殿正中有一巨幅雕像,卻無人說清來歷
,兩旁又是一副對聯:
須知六道赦回今生作者來生受;
請看三途轉劫善者喜歡惡者愁。
范立剛在殿內環視一下,就轉身出了大殿,邊走邊想,若是僅從這神仙閣的幾處樓閣看,并沒什么值得吸引游客的,只是對這幾副對聯頗有感觸。
而今天來此一游的都是官場上的人,不知各人有何感慨。
直到晚上躺到床上,范立剛還在想著那幾副對聯,想回憶起來把它記錄下來,卻又難以準確地想起來。想找時間再去神仙閣一趟,又怕別人笑話。
第二天依舊和四套班子負責人談話,雖然人人對縣委、縣政府主要負責人都是歌功頌德的,但是范立剛多少已經對他們有了理性和感性的認識。
當天晚上,范立剛和李曉峰商量,明天的談話請于明和李曉峰負責,請縣委組織部派一個同志陪他到有關鄉鎮看看。晚上九點多鐘,接到顧彪處長
打來電話,問了一些簡單的情況,然后交待陵江縣結束后去須臾縣,考察一下周一桂。范立剛自然很高興,不管怎么說,周一桂和他之間還是有著特殊
的緣分的。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當初他雖然已經決定調省委組織部,可他只是一個鄉里的秘書,周一桂的做法有買績優股的嫌疑,但作為一個縣委書
記,能夠主動幫助他解決了鄉黨委副書記調去省委組織部,這實在是真心實意地幫忙的。范立剛的心里永遠不會忘記的。他知道,周一桂一直想提拔到
副市廳級,而他由于自己職務太低,沒有機會幫上他的忙。現在,周一桂真的有希望了,這個機會來得不容易,范立剛將不遺余力地要幫助他促成這件
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