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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辦公室的門,唐雨林就對范立剛說:“立剛,領導交給我們一個任務,省宗教局剛剛來電話,說莫華寺的住持莫真大師整天鬧著要明確級別。
莫真大師過去曾經明確過副處級,現在要再明確正處級,或者副廳級,這都不是宗教局的職權范圍,宗教局本身是一個副廳級單位,只能管理副處級以
下干部,正處由誰來管,又沒有明確,只能請組織部了。提拔干部的常規,必須先進行考察,所以宗教局請組織部派兩個同志,他們派人陪同前往莫華
寺考察。”范立剛一聽,先是暗自好笑,后又覺得無聊,心中有話,卻忍住了。心想如今改革開放了,連和尚也有級別了,前幾年曾聽人們當笑料在流
傳,說如今和尚不僅可以娶老婆,而且還有級別,現在居然成了現實擺在面前了。
兩人來到省委大門口,宗教局的車子已經來了,上了車,唐雨林認識宗教局的局長皮一連,相互點頭問好,唐雨林介紹了范立剛,大家也就熟悉了
轎車出了市區,又開了不久,就到了莫華寺。下車后,大家徒步上山,爬到半山腰,只見一個身穿紅袈裟、光腦袋的和尚領著一班和尚已經迎下山
來。大家知道這和尚就是莫真大師了。
莫真大師搶著握住皮一連的手說:“皮局長,沒想到勞您大駕了,讓您親自出馬!”
皮一連笑著說:“這位就是莫華寺的住持莫真大師,這二位是省委組織部的領導!”
莫真大師一聽,雙手拉著唐、范二人,一個勁兒地搖晃著,嘴里如同念佛那樣:“辛苦了,有勞二位領導。”
寒暄了一陣,莫真大師便說:“請!”
隨莫真大師下山迎客的一群和尚,還有幾個年輕的尼姑,他們都雙手合一,禮貌地向客人施禮。范立剛心想這些和尚和尼姑不知都是什么級別的呢
唐雨林和范立剛都是第一次爬莫華寺,如同游人一樣,不時地觀看這寺廟的風景。
莫真大師談笑風生,爬了一會兒,只見山門大開,兩旁站著一排和尚、尼姑,看到客人,個個雙手合一,施禮念咒。范立剛一抬頭,只見一個高大
的青灰色大門,門上方土紅色門樓上雕刻著三個行草大字:“莫華寺”,兩邊刻著黑字對聯:莫由莫由由莫由,看破人間均沒有,有也沒有;追逐追逐
逐追逐,永無止境終不了,不了也了。
讀罷此聯,范立剛心中疑惑萬分,莫華寺前為何寫此對聯,看來這莫由省必定有些來頭了。想問問其中奧妙,又怕眾人笑話他的無知,便暗自在心
中琢磨。再往前走,便是大雄寶殿了。稀疏的游人有的焚香作揖,有的下跪許愿。這時莫真大師說:“各位就不必焚香跪拜了,都是官場上人,官場上
都圖的是升官,大家不如撞鐘,鐘撞得越多越響,官也一定會越升越大。本來在我們這里大凡官場之人,每撞一下鐘是要收十元錢的。今天各位來了,
就免費了。”
范立剛自是有些莫名其妙了,心想,按照莫真大師之言,他自己不是可以天天撞鐘嗎,他何止才是副處級呢?
這時,皮一連笑著說:“請唐處長先撞吧!”
唐雨林一時尚未弄清何意,便上前雙手握著橫懸著的木樁,用盡全身力氣,撞了起來,鐘聲蒼茫,如煙如霧,隆隆響聲立即籠罩著整個山寺。不知
撞了幾下,他才停了下來,說:“難怪人們常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這撞鐘也挺費力氣的呢。”
莫真大師忙說道:“阿彌陀佛!施主撞了六下,說明官運亨通、仕途發達!”
皮一連又喊道:“范處長,該你了,請!”
范立剛擺著手說:“算了,我不撞了!”
唐雨林推著他說:“撞!也許有點道理,撞呀!”
范立剛推辭不過,只好走上前去,悠起那根橫著的大木樁,穩穩地向后退了幾步,再猛地向前撞去,只覺得鐘聲震得腳下轟響,一聲未停一聲又起
,經久不絕的余音在山上回旋蕩漾。范立剛早已忘了剛才莫真大師的高論,不知撞了幾下,才停了下來。
莫真大師興奮得忘了說阿彌陀佛,大聲喊道:“八下,撞了八下,二位日后升官有道,仕途發達呀!”
進了大殿,正中便是一只暗紫色的功德箱,范立剛打開黑包,取出那兩只信封,隨后取出里面的錢,正要往箱內投去,莫真大師早已發現了,搶上
前去說:“范處長,您若是要捐這么多錢的話,就請單獨登記,以備功德留名。”范立剛笑笑說:“那又何必呢!”說著就把二百元錢投入功德箱內。
唐雨林注視著范立剛,卻不知何意,心中有幾分猶疑,當官的人相信迷信的確也不少,有的官越大越相信迷信。可范立剛為何?也許是想盡快調來
省委組織部吧!也就一笑置之了。
莫真大師還要請他們觀看寺內諸景,唐雨林說還是辦正事吧!于是在大師的帶領下,來到客堂,堂內設有供桌、木椅,大家一一入坐。桌上擺著各
式水果,一位年輕的尼姑上來倒茶,另一個給大家削水果。范立剛一抬頭,見客堂正中一副對聯:睡到二三更時,凡功名皆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后,無
少長都是古人。不僅暗自說道:好聯,好對!大家喝了一會兒茶,又吃了一會兒水果。唐雨林看看皮一連,又看看范立剛,卻不知道考察該從何入手。
這對他來說真的是一件新鮮事,他想假如將來這和尚有廳局級的,也要由省委常委討論嗎?這樣的干部由哪一級機構來管理呢?任命的文件又怎么下發
呢?這時,莫真大師屏退左右的和尚和尼姑,說:“組織部二位領導,前不久省政協領導來視察本寺時,說省政協應該吸收寺內住持為政協常委,此意
見不知領導是否已經通過氣了?”
范立剛聽了,頭腦一怔,暗暗吃了一驚,沒想到這位莫真大師竟然想當政協常委呢!心想,省政協常委大都是那些到年齡的廳局長們,省人大常委
當不上了,只好去政協弄個常委,總比早早退下去心里要平衡點。可他是莫華寺住持,這是什么級別呢?皮一連局長剛才說以前曾經給莫真大師明確過
為副處級,但是哪里有副處級的人到政協當常委的呢!
唐雨林笑笑沒吭聲,他只是看看皮一連,最后把目光落在莫真大師的身上,說:“大師,能否請您回避片刻,我們有點事想和皮局長商討一下。”
莫真大師忙站起來說:“好,好,好,應該!”說著便退出客堂去了。
莫真走后,唐雨林說:“皮局長,莫真大師事先和你們說此事沒有?”
“在此之前,我也只是聽說過,那時我們都當做笑話,有人說和尚的級別越來越高了。省政協哪位領導曾經說過這樣的意見,我們不知道,沒有人
正式和我說過。”
唐雨林猶豫了一會兒,說:“如果說給莫真大師明確個正處級,我想還是有這個可能的,如果說要當政協常委,這可不是小事,首先省委組織部部
務會這一關就很難通過,倒不是說他能不能當省政協常委的問題,而是這是一個史無前例的事,這樣一搞便成了慣例,以后的住持就必然會相互攀比。
范立剛心中暗自好笑,覺得這真有點讓人啼笑皆非!佛門本是修身養性的清凈之地,豈能讓個別和尚糟蹋了!
皮一連抬頭看見客堂中的對聯,不禁笑出聲來,說:“莫真大師天天看這對聯,卻沒悟出世間真諦。”又看看唐、范二人說:“唐處長說的是啊!
寺內本是個清靜圣地,這樣一來也就不清靜了。”
“如今這世間之事真的大變了,和尚要升官,組織好無奈!”范立剛像是自言自語道。
唐雨林想了想說:“皮局長,莫真本人的要求,那是他的事,我們只能按照既定方案辦,政協常委的事就回避了吧!以后該怎么辦,是你們宗教局
和政協的事。至于正處級的考察問題,你看如何考察?找那些和尚和尼姑?”
正在這時,一位滿頭秀發、身穿灰色長衫的尼姑進來添茶了。范立剛想,這大概就是帶發出家了,沒有削發為尼,是不是準備有一天還要還俗呢?
這女子看上去不到三十歲,臉上無任何粉黛,小口紅唇,兩頰紅潤,肌膚白凈,五官得體,過膝的灰布長衫掩不住她那窈窕身材。只見唐雨林目不轉睛
地看著這年輕的尼姑,尼姑朝他微微一笑,兩頰隨之飛過兩片紅云。尼姑給他們添了水,正要離去,唐雨林說:“小師父,請留步!”
尼姑便立于一旁,雙手合一,羞澀地看著唐雨林說:“阿彌陀佛,施主有何指教?”
唐雨林說:“小師父,年紀輕輕的,為何不在家中享受人間天倫,而獨自出家上山?”
尼姑臉色大變,低下頭,好半天才再次合緊雙手,道:“阿彌陀佛,貧尼已經脫離凡塵,沒有什么天倫而言了。”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處?”唐雨林又問。
“小尼靜空……”
“為何到此?”
“……”
“無須懼怕,姑娘如有難言之隱,只管講來,我們會幫助你的。”皮一連看著靜空,動了惻隱之心。
靜空再次看看他們三人,痛苦地低下頭,淚水奪眶而出,終于哽咽著說:“我……我是不愿意出家的呀……”
唐雨林睜大雙眼看著皮一連和范立剛,愣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皮一連問:“那你為什么……”
靜空含著淚說:“我小時候就沒了父親,和母親相依為命,過著艱難的日子,可后來母親得了絕癥,我變賣了所有家產也沒治好母親的病。母親死
后,我無以為生,一個人到處流浪,人們說燒香拜佛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我也不知怎么就上了莫華寺,莫真大師聽說我的身世,就一定要把我留在山
上,讓我當尼姑。我先是死活不肯,無奈他讓幾個老尼姑纏住我,我只好答應了,可我堅決不肯削發為尼,所以才暫時保留了頭發。”
唐雨林又問:“莫真大師怎么樣?”
靜空道:“什么怎么樣,我什么也不知道。”
皮一連問:“靜空,你愿意隨我們下山嗎?”
靜空擦干了淚水,看看他們說:“我已經無家可歸了,下山又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