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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鮑琴與石朗、趙悅、蒙獵率左軍、田盤率右軍分別由左右兩營殺出,齊人三軍并進,待迫近越營時,三軍將士齊聲吶喊,聲震于天,此時越營中已經是火光沖天,士卒正忙亂,大軍殺到,越人全軍皆驚。

遠遠便聽到東西兩方也有喊殺之聲傳來,想是楚、燕、鄭三國之軍也盡皆動手,伍封揮舞大戟,摧動士卒殺入了越營。這兩軍混戰,人頭涌涌,這些死士十分勇猛,在越營中硬生生沖出一條路來,伍封率大軍四下沖殺,遠遠見柳下跖的大旗在越營后方時閃時沒,正是敵營南門的方向,猜想柳下跖應該已經接應上柳下惠了。

伍封率著中軍往越王勾踐的大帳方向沖殺過去,臨到勾踐大帳數十步時,無數越人擁了過來,這些人奮不顧身,死命擋住齊軍。伍封見他們抵抗甚烈,知道這就是勾踐的君子之卒,是越人中最為悍勇善戰的,連忙沖了上去,鐵戟如飛,見到越人便刺,鮑興揮斧狂劈,不管越軍是人是車是馬,見了就是一斧子劈下去。君子之卒雖勇,但無人能敵伍封和鮑興,被伍封二人來回沖殺,直殺了一個多時辰,也不知道刺倒了多少人,這些越人才漸漸潰散,此時伍封和鮑興的這乘兵車幾乎已經被染成紅色,連鐵戟上也濺得全是血,有些濕漉漉的了。

伍封用大氅擦了擦鐵戟,猛見不遠處勾踐乘車閃過,大喝道:“勾踐休走!”圉公陽連忙驅車上前,鮑興大笑道:“勾踐,吃我小興兒一斧!”大斧早已經高舉。

勾踐倉惶之下,扭頭看了過來,伍封見他滿面驚色,笑道:“大王不如乖乖下車,隨在下到齊營去,免被士卒誤……”,話未說完,便見顏不疑和石圃、條桑乘一車斜剌里沖過,勾踐喜道:“王兒快來……”,顏不疑一車早已經由勾踐車旁掠過去,直往后營而走。

勾踐怒道:“這個畜牲!竟然棄寡人不顧!”他咬牙喝道:“既然撞上了龍伯,寡人便與龍伯決一死戰吧!寡人決不能束手就擒!”他揮著長矛,讓馭者驅車迎上來,兩車相交,伍封手快,未等勾踐的長矛刺來,早已經一戟將那馭者刺落車下。

勾踐連忙挺矛相刺,雖然他矛法精湛,但今日伍封之武技已臻化境,在他眼中,勾踐之矛便如果小兒弄草一般,隨手一抓,便將勾踐的長矛抓住。勾踐大驚,急往后拔矛,卻如同拔山一般,絲毫不能動彈。

伍封正想勸勾踐束手,鮑興在旁哇哇大叫,揮斧向勾踐劈了下去,伍封忙道:“不可!”可鮑興的大斧已經劈下,這人家伙的斧頭向來是能發不能收,是以兇猛無匹卻難留活口。這時由旁邊猛地飛出一根長矛來,“叮”地一聲,格住了鮑興的斧頭,可當不上鮑興斧上的神力,一矛一斧仍往下沉落,只是減慢減弱了許多。

此時伍封的鐵戟早已經伸過去,將這一矛一戟格住,此時鮑興的這柄大斧離勾踐只有四寸許,差一點便將勾踐的頭顱劈成兩片了。再看時,那持矛者正是鹿郢。原來鹿郢由亂軍之中覓來,隨手撿條矛來交戰,正見到鮑興斧劈勾踐,倉惶相救。其實鹿郢的武技要勝過鮑興,只不過力氣有所不如而已,再加上適才鮑興是奮力下劈,鹿郢是倉悴之下,由旁邊橫插長矛來格擋,才會如此。

鹿郢棄下長矛,張開雙手擋在伍封車前,道:“師父,戰事是兩國之事,并非王爺爺與師父的私仇,難道真的要將王爺爺殺死不成?”伍封止住鮑興,嘆道:“我并非殺害大王之心,只想請他到齊營去。”鹿郢垂淚道:“王爺爺性情剛烈,若入齊營,便不愿意生而受辱。”伍封心道:“當年他在吳國為奴,受辱甚矣,我請他到齊,以禮相待,難道他還會自殺不成?”轉念又想,盡管今日之勾踐與那時之勾踐不同,受辱于吳時的勾踐,國弱民貧,又是為王不久,年輕而有遠志,才會忍辱偷生。如今這個勾踐卻是滅吳侵越,威震東南的大國之主,而且他年紀大了,性子也倨傲,但要說他會自殺,這個恐怕不大可能。

伍封搖頭道:“公事在先,私誼在后。小鹿與我雖有師徒之情,故人相托之義,但我不會因私廢公,今日事已至此,那是大王命當如此,怪不得人,不過你們放心,我一定會對大王以禮相待,決不會讓人辱及你們祖孫。”鹿郢放聲大哭,擋在伍封車前。

勾踐喝道:“小鹿,不必求他,寡人寧死決不受辱。”由腰間拔出那口“屬鏤”劍來,橫在頸上。伍封大驚,連忙按戟道:“不可。”鹿郢踉蹌向勾踐車上撲過去,腳下不小心,幾乎被拖在地上的韁繩絆倒,他順手抓住韁繩,上車道:“王爺爺,大局為重,我們……”,伍封嘆道:“大王,在下不會讓人……”,話未說完,便見鹿郢猛地撥過馬頭,勾踐將長劍在馬股上深刺,戰馬負痛嘶鳴,發足急馳,徑自向后狂奔而去。

鹿郢一邊馭車,一邊回頭道:“師父,對不住。”鮑興愕然道:“咦,原來是想逃!嘿,這祖孫二人好生狡詐!”伍封嘿了一聲,心道:“小鹿與勾踐、支離益和顏不疑在一起久了,也學得如此擅于作偽。”正想追去,忽然心中一凜,便覺背后隱約有勁風襲來,暗吃一驚,急扭身相避,便聽箭矢破風之聲甚急,兩支長矢一前一后,由身側擦了過去。

伍封驚道:“此箭勁力非常,放箭者決非常人。”若非他神功蓋世,預先有所感應,必定被這二箭射中,雖然他身上有鐵甲護身,但看這箭矢之速,便知道這兩支箭必能透甲而入。

鮑興扭頭后看,只見黑壓壓人頭涌動,到處是齊兵和越兵雜在一起混戰,根本看不到是何人放箭。再看勾踐那乘車時,早已經消失在亂軍之中。

鮑興問道:“龍伯,要不要追?”伍封道:“算了,再追也不大容易。”鮑興嘆道:“勾踐是敵軍之首,今放了他,豈非是放虎歸山?”

伍封道:“如果勾踐被我們殺了,越人仇齊甚矣!再要談和,只怕大有障礙,日后齊越之仇,恐怕百年難消,必使兩國之民飽受兵禍,還是留他一命最好。”鮑興點頭道:“龍伯說得是。”伍封笑道:“燕軍一入衛營,越人東逃瑯琊之道便被隔斷,勾踐要逃,唯有南下徐州。我讓月兒殺退越軍弩卒后趕往徐州道上,只怕已經是預先到了,勾踐未必逃得過月兒之手。”

雖然伍封是謀定而動,出奇不意,但越人數萬精兵極擅夜戰,又悍勇無畏,負隅頑抗,直到天亮時,越人才徹底潰敗,戰事漸歇。

伍封將兵車停在勾踐的大帳之前,這時哨探消息傳來,說越營一亂,晉、宋、衛三軍俱無斗志,楚、燕、鄭三軍均是大獲全勝,晉、衛、宋三國之軍大敗而逃,棄下營寨、輜重、兵車無數,殘部皆逃往徐州而去。燕、鄭兩軍均忙于搶掠俘獲,并未追趕,唯有楚軍分作三隊,一隊收拾俘獲,另兩隊分左右二支南下,追逐晉人去了。

鮑興道:“還是楚人擅戰些,燕、鄭遠不如他。”伍封點了點頭,道:“楚王有遠識,決非鄭燕可比。我看楚軍這兩隊,一隊固然上追擊晉人,另一隊恐怕是南下江淮吧。”鮑興吃了一驚,道:“如此說來,我們是否也該派人南下江淮爭地?”伍封苦笑道:“楚助齊破越,乃得江淮,這是早已經議定的事,只好由得他了。我本想派一軍南下江淮,斷越人歸路,既然楚軍先動手,我便算了。江淮本非齊地,何況以我們齊國今日之勢,得江淮之地,卻多了楚國這個大敵,福禍難測。”心道:“如果我是國君,自然不會讓江淮之地讓人唾手得去。”鮑興默然,緩緩點頭道:“也是,要說齊國得了江淮,還不如說是田氏得了江淮。”伍封拍了拍鮑興的肩膊,贊道:“今日之小興兒大有見識,兵法也頗熟,已非昔日之小興兒了!”

正這么說時,果然楚惠王派了吳句卑來道:“大王見越人擅戰,恐齊軍難以分兵,故使得勝之師,南下江淮,為龍伯斷敵歸路,特令在下來告知。”伍封是諸**卒的統帥,楚惠王自然要派人相告。伍封笑道:“既有前約,在下無話可說。大王智謀過人,的確非他人可比,楚人有此君王,實乃國之大幸。煩楚師謹守江淮,勿令越人逃過了。”吳句卑笑道:“龍伯果是信人,在下這便去稟告大王。”

這時眾軍打掃戰場,清點俘獲,同時準備早飯,楚月兒率軍回來。伍封問道:“可曾擒到勾踐?”楚月兒嘆了口氣,道:“我們埋伏殺散了越人弩卒,然而趕往徐州路上。夫君所料不錯,勾踐果然逃往徐州,因小鹿奮力抵抗,月兒一時心軟,未下殺手,耽誤了些時候,卻被鎮守徐州三千越軍趕來,將勾踐等人救走了。”伍封愕然道:“徐州不知道前方戰事,怎么能趕得及派出援軍?”楚月兒道:“我擒下了一二百個越卒,詳細問過。原來范相國離開大營之后,曾去徐州,說越人危甚,令徐州守將小心防備,士卒和甲枕戈而眠,多派哨探,打探龍口消息,一旦有變,便引軍救援。正因如此,徐州越軍才會行動快捷,救走了勾踐。”伍封嘆道:“范相國果然智謀過人,他還在徐州么?”楚月兒搖頭道:“越卒說過,范相國安排諸事之后便西去了,或是去了宋衛之境吧。”

伍封與楚月兒等人休息用飯之時,伍封告訴楚月兒楚惠王求娶魚兒一事,楚月兒也十分高興,這時楚、燕、鄭三國之軍派人來報戰果。連同被楚月兒殺散的越軍,此戰越軍陣亡兩萬三千余人,受傷被俘的越人、夷人、吳人各逾萬余人,君子之卒和神弩之卒大半傷亡,經此一戰,越軍之精銳可說是十去其七。晉、宋、衛三營的傷亡俱在萬人以上。楚、燕、鄭三國也有三四千傷亡,齊軍傷亡近萬人,正所謂“殺敵一千,自傷八百”,齊人所對付的是最厲害的越軍,面臨的抵抗也最烈,是以傷亡不小,閭邱明、恒善亡于戰陣,閭申受了些傷。伍封讓人將閭邱明和恒善的尸體小心裝斂運回營中去,見此戰傷亡極多,雖是早有預料,仍感惻然,心道:“此戰或是這數十年間最為慘烈的一戰吧!”

田盤興沖沖跑來道:“龍伯,我們是否乘勝追擊,一舉攻下徐州?”伍封嘆了口氣,道:“窮寇莫追,徐州城高池深,我軍新創,強要攻城或能攻下,但傷亡必然比今日更盛。齊國飽受戰禍,元氣大傷,實在不宜再戰。”田盤默然退下。

伍封留下鮑琴清點戰場,自己一眾先回伍堡,向齊平公報捷。齊平公喜不自勝,大笑道:“甚好,越軍終敗矣!封兒功勛蓋世,幾比仲父,寡人一定要厚加封賞、厚加封賞。”伍封搖頭道:“雖然擊退越軍,但我軍傷亡不小,唉。”姬介和盤丁也向伍封道賀,伍封道:“日后之事,便要天使多多費心了。等在下收拾士卒南下徐州,成威逼之勢后,太子便可入城說和。”他頗為細心,提醒齊平公派個使者趕回臨淄,向田恒報捷,如此大事不派專人去報,田恒日后必然不悅。齊平公會意,派了個使臣往臨淄報捷不提。

這時,柳下惠、柳下跖兄弟率眾到大營來,原來柳下惠等人在營中放火之后,藏身一旁,等柳下跖的鐵騎沖破越軍,接應上后,便一齊出了越營,饒道淄水之旁,趕了回來。兄弟二人與伍封和楚月兒見面,自然是十分親熱。

柳下跖道:“兄弟,我們回來途中遇見一人由越營逃出,隨手擒來,你道是誰?原來是司馬豹。”伍封道:“田豹?原來他投奔了越人。”柳下惠道:“這人好丑是田氏的人,大哥怕龍伯與田氏生隙,便讓二弟將田豹在淄水邊上斬首了。二弟也正好除掉了這個攪亂中山的賊子,派人將田豹首級送回中山去了。”伍封道:“這個田豹早就該死了,殺得好!”

午飯后楚惠王、鄭聲公和姬克都趕了來,一個個都是喜氣洋洋,伍封小聲問楚惠王道:“大王,江淮之地頗為要緊,你竟然放心而來,究竟派何人為將去收江淮?”楚惠王笑道:“寡人讓司馬子寬為將,此人曉勇擅戰,精通兵法,必能成功。”伍封愕然道:“原來子寬也來了,為何我沒見到?”楚惠王笑道:“實不相瞞,寡人怕戰事萬一不順,楚軍無退身之處,是以早讓子寬密領一軍,藏于山中,萬一戰事不諧,可來接迎大軍,故而不這寡人營中,無法引見。非是寡人信不過龍伯的本事,而是戰場之事瞬息萬變,難以預料成敗,龍伯不可怪寡人多心。”伍封怔了怔,才知道自己仍是小瞧了這個楚惠王,忍不住贊道:“大王用兵如此謹慎細致,實在難得!魚兒得你為婿,誠為幸事。”

晚間齊營廣設酒宴,犒賞三軍,慶賀大捷。雖然此戰傷亡極多,但這些年列國爭戰廝殺,見慣了傷亡,殺敵一千,自傷八百,自古皆然,人人都知道經此一役,單是所擒東夷之人便有三萬余人,吳地之人也上萬,越軍自然已經無法整戈再戰了,因此眾人并不因己方有傷亡而減了喜慶之意。篝火堆堆,鼎缶處處,齊平公等人也將酒宴設在帳外,與士卒同樂。

中間用長干圍出的大席之上,齊平公、田貂兒、伍封、楚月兒、田盤、鮑琴、鮑笛乃至鮑興、石朗、石蕓、趙悅、蒙獵、閭申等人均列主人席上,連圉公陽、庖丁刀、旋波也有席位,客人席上有姬介、楚惠王、鄭聲公、姬克、柳下惠、柳下跖、盤丁、游參、吳句卑、招來等人,魚兒此時未嫁,自然不能坐在楚人席間,便坐在伍封和楚月兒身旁。

此次大戰,雙方動兵二十余萬,參與之國有齊、越、楚、晉、宋、衛、鄭、燕、魯、中山以及東夷諸部,天下為之而動,伍封一戰成功,威震天下,聲威之盛,天下間再無人能及。首席間伍封自然是酒宴之中心人物,眾人紛紛勸酒不迭,譽辭如潮,以致鮑興等人也覺得大有榮焉。伍封總覺得此戰傷亡甚大,雖然與眾人歡飲,也不覺得十分快樂。

齊平公和伍封舉酒向楚、燕、鄭一一道謝,謝其興義兵救齊之難,又向姬介敬酒,謝天子專程派程使來談和。諸般禮數,不一而足,二人回到席上,齊平公見閭申暗自垂淚,遂道:“閭邱明奮勇殺敵,不幸喪亡陣中,寡人深為心痛,今賜閭申下大夫,領司空之職,使復閭氏,賜邑百里。恒善亦追授下大夫,以大夫之禮厚葬。”本來他想將閭氏之地盡數賜還,這這些地半數已入了田氏之邑,尚余百余里,是以將這百里賜給閭申。閭申出席叩拜,想起這些年閭氏之興衰,不禁放聲大哭。伍封將他勸住,拉他回席,閭申哽咽道:“若非龍伯,閭氏焉有復興之日。”伍封讓坐在其旁邊的蒙獵開解他,自回席上。

楚惠王見伍封隱約有不樂之意,遂舉酒道:“諸位,乘今日酒宴之樂,寡人有一事相告。”眾人都停爵看著他,楚惠王道:“寡人欲娶龍伯愛女伍魚兒為夫人,已經向齊侯和龍伯下聘求親,齊侯與龍伯均已經答允了。今日破越,楚軍逐晉師于齊地,固然是件喜事,但在寡人心中,還不如此事之喜。”

這事除了伍封、齊平公等數人知道,余人都是第一次聽說,驚愕之下,紛紛向楚惠王和魚兒道喜,席間更見熱鬧。魚兒雖然大方,但這么多人擁上來相賀,不禁也面色緋紅。

伍封飲了不少酒,此時頗有些醉意,持爵走過去,分開道賀之人,道:“魚兒,為父……”,才說出幾個字,隱約便聽“嗤”的一聲,一縷寒意襲背而來。伍封心中一驚,他雖然酒醉,身手卻仍然快捷無比,腦中還未有所盤算,身子自然而然已有所動,附身下去,雙腳離地,身子平平在空中一個翻滾,便如水中之魚打了個翻身一般,姿態美妙而雄健,而兩件寒意森森之物由身旁掠了過去,釘在長干之上,看時才知道是兩支長矢。

眾人見伍封身法極美,這時不禁同聲喝采。楚月兒身形漾動,早已經凌空躍起,一飛一飄之間,在不遠處的營帳之后揪出一人,提著回來,扔在席間空地上。這人被楚月兒一抓之間點了要穴,無法動彈,他身著齊卒服飾,俯身于地,長發拔散在腦后,一時也看不出是何人。

鮑興搶身出來,怒喝道:“是個什么家伙?今日在越營之時,龍伯廝殺正急,也有人放箭由背后暗算,手法如出一轍,自然也是這家伙!”伍封忙道:“不要理他。小興兒,你將他提回帳中去,暫不可傷了他。”田盤在一旁道:“龍伯,這人竟敢在戰陣之上暗算主將,其罪滔天,決不能輕易放過。”齊平公也點頭道:“寡人也想看看這人是誰。”

伍封聞齊平公也這么說,嘆了口氣,道:“若論射藝,最了不起的是昔日吳國的王子姑曹,能一發三矢,三矢力道不同,厲害無比,其人已死,除他之外,便以展如的一發二矢最為了得。這人一發二矢,箭分先后,力有陰陽,必是展如無疑。”鮑興翻過那人來看時,果然是水蛇展如!

鮑興憶起當日展如在海上暗算之事,怒氣勃發,叫道:“原來是你!”口中夾七纏八地一陣怒罵。周圍眾人許多人不知道展如在海上暗算伍封等人之事,此時由鮑興的怒罵聲中聽出了一個大概來,七嘴八舌地道:“如此小人,居然還暗算龍伯與王姬,正該殺了!”展如嘆了口氣,垂頭不語。

伍封想起死于海上的鐵衛,以及當日眾人飄蕩在大海之上的驚險與苦楚,心中對展如自然是大有恨意,但他瞥了一眼旋波,見她低垂著頭,嘆了口氣,道:“展如之事,宜暫緩之,沒的被這些煩惱事攪壞了各位宴飲之樂。”

齊平公在一旁忍不住道:“寡人知道封兒向來待展如甚厚,視若親人,家人來往不拘,但這展如三番數次要加害封兒,總令寡人大惑不解。”鮑興問道:“莫非是有人指使?”眾人心中暗驚,尋思這指使之人,說不好就是田氏。

田盤忙喝道:“這個展如十分可惡,只怕是越國的奸細也未可知。”鮑琴道:“聽說顏不疑殺了展如全家,顏不疑是越王之子,展如怎肯效越國?”田盤冷笑道:“誰知道當日是否顏不疑與展如串通好了,行苦肉之計,以對付龍伯?”伍封搖頭道:“越人不必用此方法來對付我,再說展如也決非棄家小性命不顧的人。”問道:“展如,勝大哥是不是你殺的?”展如默然點頭。

眾人七嘴八舌說話,展如卻低著頭,沉默不語。這時旋波上來,向伍封叩頭,泣道:“波兒求龍伯放過展如,我夫婦從此離開齊國,隱居山中,終身不出。”伍封嘆道:“其實我并不想殺他,但因他之故,我等多歷艱苦,屬下鐵衛也喪于海上,勝大哥也死于他手上,如果我不加以懲治,怎對得住死去的勝大哥和下屬?”旋波放聲大哭,道:“這事都怪波兒不好,若非我藏他于帳中,也不會有今日之事了。龍伯要殺,便將波兒一起殺了。”楚月兒本想勸伍封放了展如,但畢竟有人因展如而死,也覺得左右為難。

展如忍不住道:“展某本就該死,龍伯要殺就殺,波兒不必求他。”楚月兒搖頭道:“當日展爺在絳都、成周之時,我們何等親善快樂?本來好好的,怎會如此?”鮑興道:“肯定是有人許以重酬,這家伙才會如此而為。當日展如在海上加害,本就是有人指使……”,田盤不悅道:“早說過這是田逆和田豹所為,純屬誤會,鮑將軍怎么還提此事?”展如哼了一聲,道:“要殺龍伯,只是展某自己的想法,倒不干他人之事。”

伍封愕然道:“這就奇了,在下自問并無得罪展兄之處啊?”展如嘴唇動了動,欲說又止,眼睛卻向旋波看過去。伍封心道:“這事竟與波兒有關?”姬克見展如眼光有異,想起姬非之事,恍然道:“難道展如是因其妻旋波之故,乃下毒手?嗯,旋波本是越人派到吳國的奸細,或者越人讓她投奔龍伯,尋機加害。”鄭聲公點頭道:“此事大有可能。”

旋波連忙搖頭,展如忍不住大聲道:“非也非也,我殺龍伯,純是自己的事,只因我不殺龍伯,波兒便始終不能全心待我!”楚月兒恍然道:“原來如此。”伍封卻不解道:“這是何道理?”

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楚惠王笑道:“寡人也明白了。是否旋波雖嫁展如,心中喜歡的卻是龍伯?展如因嫉妒而生恨,才會對龍伯有加害之心?”眾人不住點頭。

伍封頗為尷尬,向旋波看去。只見旋波臉上紅暈上來,垂下頭去。伍封心道:“怪不得小陽說起旋波時,總是話里有話,原來他也看出來。”嘆道:“在下心中始識視波兒為兄嫂一類,展兄這純屬誤會。”

旋波緩緩搖頭道:“展如倒也不是誤會。波兒的確是喜歡龍伯,可惜身份低微,配不上龍伯這樣的英雄。只是料不到展如會因此對龍伯有加害之心,這些事全因波兒而起,不能全怪展如,只盼龍伯能看著波兒面上,不再恨他。”說完輕哼一聲,軟綿綿倒在展如身上。

展如大叫一聲,楚月兒見情況不對,忙上前將旋波扶起來,只見地上一灘鮮血,原來她說話之時,悄悄用短匕刺入腹中,此刻已經氣絕而亡。楚月兒垂淚道:“波兒,你何必如此?”周圍眾人都忍不住嘆息一聲。

伍封心中傷痛,上前將展如的穴道解開,道:“展兄,波兒以死相求,在下便放你走。”展如緩緩坐起來,俯在旋波身上放聲大哭道:“波兒,你這幾天總說要與我離營遠去,隱居山中,我早該聽你的話的。”哭著哭著也倒了下去,原來他袖中也暗藏著一只利矢,自刺入胸而亡。

伍封不禁垂淚道:“唉,這是何苦!日后我見了姊姊,如何解釋?”楚月兒讓人將二人尸體收走,眾人見好端端的慶功宴會,被這么一搞,弄得十分無趣,齊齊搖頭,鄭聲公等人何曾在意旋波和展如之死,見氣氛不好,忙舉爵往楚惠王處去相賀,身邊眾人呼喝熱鬧,片刻后便將旋波和展如之事拋在腦后。

伍封心情頗差,舉爵痛飲,直至大醉,旋波和展如的后事自由楚月兒安排不提。

次日快午時伍封才起身,用過早飯出了寢帳,見齊平公、姬介、盤丁、鮑琴早在大帳相候,慚愧道:“在下貪睡,累國君和各位久候了。”齊平公笑道:“無妨。寡人等也是才來。嗯,晉、宋、衛三國已經派了使者來,一早就等候著了。”伍封笑道:“讓他們多等等。”

這是戰后必然的事,依其時之例,戰敗之國自然要接受處置,是以派使者來聽候處罰。

盤丁上前道:“龍伯,在下離家已久,如今龍伯大功告成,在下卻幫不上手,好生慚愧,便想離去回家,以免族中人久望。”伍封點頭道:“太保是一族之長,想必族中許多事都等族長回去處置。”他與齊平公商議了幾句,由俘獲之中取了銅制金甲和革甲各五十具、鐵刀二十口、長矛百條相贈。盤丁大喜,遜謝良久收下。伍封和楚月兒又準備了兩車禮物交盤丁帶給西施和商壺,下午將盤丁一眾人送走回夷洲去。

送走盤丁后,楚惠王、鄭聲公、姬克、柳下跖、柳下惠等人都來了,伍封心知大戰之后,這幾位跑來自然是商議如何平配戰果。商議到半夜,方定下協約,大致按伍封的考慮,江淮之地由楚國自取,鄭國得宋國二百里之地,中山得衛地百里,越人所侵魯地交還魯國,被俘夷人中的四成也歸魯國,燕國得剩余六成夷人俘虜,與齊國再立盟,永為兄弟之國,其余的俘獲皆歸齊國。其時人力珍貴,魯、燕雖然未如楚、鄭、中山般得地,卻各得一萬多東夷人,所獲未必不如得地。其實伍封早就盤算好了,宋國償鄭二百里,實則有百里之地是以前宋國所侵的鄭地,實際所損也只有百里而已,而各國之軍除中山外,都有俘獲,這些他們也不會上繳,自然是各國自取了。眾人都十分高興。

伍封將晉、宋、衛使者叫上來,將上述之事說了,道:“晉國雖無地域之損,就請于軍中搜金帛戰甲六車,以謝我齊、楚、魯、鄭、燕、中山六國聯軍。”其時晉強,雖然偶敗,但也不能因此而讓它割地,否則早晚又會被他們起兵取回,屆時兵革大起,勝負難料,是以眾人商議只要晉國償些金帛就成了。

晉使見所償如此之輕,心中大喜,立刻點頭答應,宋、衛二國各有百里實地所損,自然肉痛,可戰敗之國又能抗辯甚么?何況晉使答應了,二人也只好點頭,說是回去稟報,好在百里之地并不算多,條件也不算苛刻。

三使走后,眾人在帳中暢飲,靜候消息。天亮時晉、宋、衛三使又來,晉人早準備了六車禮物送來,其余宋衛二國也畫好了圖簡,只等鄭、中山派人去交割。鄭聲公派了游參、柳下跖派了鼓揚到宋、衛去受地,晉、宋、衛三軍當日便退軍回國,伍封到晉營與趙無恤等人見個面告別,智瑤等人都是面有慚色,匆匆帶兵走了。趙無恤留伍封飲酒話別,次日也回國去了。

一連忙了三日,晉、宋、衛三軍已經退得干干凈凈,鄭聲公道:“龍伯,寡人等是否也該回國了?”楚惠王笑道:“眼下越人未退,勾踐十分悍勇,我們聯軍勢大,暫不可退,否則勾踐說不好又另平想法。再說我們各有所得,但齊魯之境實還未復,我們需留些日子,等勾踐退出齊魯再罷兵不遲。”姬克點頭道:“大王言之有理。”鄭聲公呵呵笑道:“其實寡人也不愿退兵,只是胡姬素來受寡人喜愛,這次沒帶來,好生牽掛。”齊平公哈哈大笑道:“既是如此,鄭伯何不派人去接了胡姬來?”鄭聲公笑道:“正該如此,反正也沒什么仗要打了。”

正說話時,一個鄭卒來稟告道:“游少正派人護送胡姬到營中了,說是擅自而為,大有罪責,請國君責罰。”鄭聲公大喜道:“這個游參好生機靈!寡人責罰他干什么?這次大仗他立功甚著,回去后寡人要大加封賞!”他匆匆告辭回鄭營而去,柳下跖笑道:“游參好生了得,日后必然是仕運亨通!”眾人都點頭稱是。

柳下跖道:“眼下勾踐率越軍退守徐州,當如何將他逐回越國老家去?”伍封道:“如今勾踐軍勢已去,然而越人勢大,若再有一二月收拾敗兵,再從后方補結兵源,勢力必會再振,雖不如以前氣盛,但有吳越之地,仍是當世大國,不可輕忽。勾踐頗重顏面,以他的性子,自不愿大敗回國,說不好會來拼死一戰。在下的意思,是想請天使賜他為侯伯,全其顏面,讓他可以光彩回去。”

楚惠王皺眉道:“越王敗軍,不足言勇,仍賜為伯,只怕列國不服。”伍封笑道:“這個侯伯有些講究,天使可賜之為東方之伯,楚、燕、鄭、中山不屬東方之國。”田盤道:“這個東方,大抵是指吳越以及泗上諸小國而已,連我齊國也不算東方之國吧?不過外人看起來,以為齊魯也奉其為伯,似乎于我齊魯二國面上有損。”柳下惠道:“其實只要平息干戈,我們魯國便尊越國為伯也無所謂,無非是個虛名而已。”伍封點頭道:“正是。”齊平公點頭道:“也好,只要越人退回吳越,齊國便尊其為東方之伯,嘿!”

姬介道:“晚輩離開成周之時,父王說齊國是姑丈外家之國,諸事要聽從姑丈安排,晚輩可便宜行事。既然姑丈這么說,晚輩便去見一見勾踐,賜他為東方之伯,請他退兵。”伍封道:“勾踐這人頗為性強,未必便退,明日我們聯軍南下五十里,逼近徐州,以成兵臨城下之勢,再與勾踐說話,事情便易成功。”柳下惠道:“這自然是好,不過兄弟是聯軍主帥,雖然列國聯軍集于徐州,但以在下之見,還是先請兄弟去見一見勾踐為好。越人新敗,傷亡慘重,說不定全軍上下大有報仇之心,勾踐既重顏面,兄弟便以聯軍之主帥的身份前往勸說,一來越人臉上有光,敗辱稍減,二來以兄弟之聲威,方能震住越人的報復之心。”

眾人都不住點頭,楚惠王道:“柳下大夫言之有理。”伍封道:“大哥之言正合我意,便這么辦。”

次日聯軍相并,揮師南下,得勝之軍,自然是格外的精神,只見旌旗蔽日,車馬如潮,長戈似林,一直逼近徐州城外,這才在徐州城東、西、北三面扎下營寨,各寨相連,人喊馬嘶之聲不絕,威勢驚人。不消說,伍封猜想徐州城內的越軍必然是人人驚懼。

午后伍封帶著鮑興、石朗和十個鐵衛到了徐州北門之外,只見城門緊閉,城頭越卒如臨大敵,附守甚嚴。鮑興仰頭大聲道:“龍伯求見大王,請開城門。”城上一片寂靜,過了許久,便見顏不疑在城頭出現,他低頭看了一陣,只伍封人少,令人將城門開了半面,石圃帶了幾個士卒出門,請伍封入城。

伍封帶著鮑興等人入城,石圃讓士卒關上城門,這時顏不疑從城頭下來,道:“龍伯此來是何用意?”伍封道:“在下來求見大王,商議罷兵議和之事。”顏不疑面露喜色,道:“龍伯愿意議和?”伍封點頭道:“正是,雙方鏖兵已久,百姓不安,如今冬寒,大軍久戰不利,正該罷兵。諸般細節,還要與大王商議。”

顏不疑道:“這個可不巧了,父王自兵敗之后,便臥病不起,病勢甚重,無法見人。”伍封道:“那么太子鹿郢可在?”越王病了,軍中之事自然由太子主理,是以伍封這么問。顏不疑臉色一沉,嘆了口氣,道:“小鹿受了些傷,也在臥床將養,眼下軍務皆由在下打理,議和之事,龍伯與在下說就成了。”

伍封點了點頭,道:“這也好,但大王是貴人,小鹿也畢竟曾是在下弟子,既然他們傷病在臥,在下按禮需去探視一番,再與顏兄商議軍務。”顏不疑忙道:“這個……探視頗有些不便。”伍封奇道:“怎么?”

石圃在一旁插言道:“龍伯有所不知,大王之病本不甚重,但他大敗之余,羞于見人,龍伯前往探視,大王必不愿意相見,徒自沒趣。太子之傷頗重,早先已服良藥,此藥服后須昏睡數個時辰,是以不易打攪。”伍封怔了怔,心道:“怎會如此?”

只好隨顏不疑入了城中官署,雙方談及罷兵的事,顏不疑甚是爽快,道:“既是如此,我們數日內便盡數退兵回國,父王之意亦是如此。”伍封連東方之伯之事尚且未說,尋思:“顏不疑答應得甚是容易,但以勾踐之性子,怎會如此輕易退兵?”

伍封隨便說了幾句,起身告辭,帶著鮑興等人出城回營。田盤和鮑琴問起,伍封將上項事說了說,楚月兒道:“這事極好,只是不大合乎勾踐的性子。”伍封點頭道:“正是。我看這中間必有緣故,顏不疑這人有些信不過,他的話作不得準,非要聽勾踐或小鹿親口說才行。”鮑興道:“可勾踐和小鹿病臥不見人,又怎生好?”伍封微笑搖頭道:“勾踐是當世梟雄,與他人不同。他大敗之余,或會羞于見人,但羞見的只是越人,我去見他,他反會相見,以示越人雖敗,斗志猶盛。說小鹿服藥昏睡還有可能,說勾踐不愿見我則是內有緣故。”楚月兒點頭道:“不如我們夜間偷偷入城,探訪勾踐,看看顏不疑搞什么鬼。”伍封笑道:“月兒之言正合我意,晚上我們便去一趟。”

晚間天黑之后,伍封和楚月兒裝束停當,施飛行之術,悄悄入了徐州城。二人在官署內四下找尋,始終找不到勾踐之所在。按理說勾踐是很好找的,這人是一國之君,所居之處自然是宮女侍衛成群,火燭如熾之地。

二人尋覓半天,又在空中俯視良久,在伍封白天曾來的官署后院落身下來。這座官署原是齊國徐州城大夫之所,前署后院,建得也算精致。甫一落地,便聽腳步聲由前院與后院相隔的月門處傳來,火光漸漸移近,伍封和楚月兒連忙閃身,藏在院中假山之后,便聽人聲傳來:“桑兒,這事可全靠你了。若非你那‘溫柔香’,還真是難辦。”伍封聽出是石圃的聲音,尋思:“原來是石圃和條桑。”便聽條桑格格笑道:“幸好計然遺下了不少奇藥,勾踐老了尚好對付,鹿郢身手了得,沒這‘溫柔香’,怎能讓他乖乖地束手就擒?”

伍封和楚月兒都吃了一驚,他們原想這徐州城中有些古怪,還道是勾踐有何計謀,想不到勾踐和鹿郢原來是被石圃和條桑制服擒住了,不消說,這必是顏不疑指使的。

石圃道:“是啊。”條桑道:“眼下可有些難辦,勾踐和鹿郢一個是王子不疑之父,一個是其子,雖然制住,但傷又傷不得,放又放不了,終不成整日這么困住,我那‘溫柔香’可用不了幾天了,我們二人也不能天天為他們送飯啊。誰讓勾踐一入城便要治王子戰陣上擅自逃離,棄王不救之罪呢?也怪不得王子會生出歹心。”石圃冷笑道:“嘿嘿,就算勾踐不治王子不疑的罪,王子也會這么做。這些年他想這越王之位可想得瘋了。”

石圃舉著火把,條桑端著食案,二人一邊小聲說話,一邊由院中穿過。伍封和楚月兒小心躡步跟隨,他二人的身手勝石圃和條桑百倍,石圃和條桑自然是渾然不覺。

穿過長廊,轉到一條小窄廊,到了左手一間小小的側房之外,石圃開了門,先將火把往內探了探,然后與條桑進去,條桑將食案放在地上,隨手關上門。

楚月兒指了指屋頂,伍封點頭,二人飄上屋頂,楚月兒輕輕撥開屋頂的茅草,二人湊眼下看。只見室中甚黑,除石圃和條桑外再無一人,正狐疑間,便見石圃由地上掀開薄席,露出一塊木板,他將木板揭起,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小洞口。

石圃將火把往洞口內探了探,笑道:“大王,下面尚暖吧?”便聽勾踐有氣沒力的聲音由洞內傳上來,道:“哼,無恥賊子!”條桑格格笑道:“大王請用飯,眼下兵臨城下,城中無甚美食,今日桑兒殺了兩個城中齊人,才找來一甕好酒,大王請用些許,以御寒氣。”原來洞口有幾條繩子系著一個木盤,她將食案放在木盤上,將繩子緩緩放下去。

過了好一陣,便聽勾踐道:“你這酒中,沒有放甚么‘無生水’吧?”條桑笑道:“王子念及父子之情,不許我等傷你,大王盡可以放心。”勾踐道:“他要是無心傷我,便不會暗算寡人。嘿,他想當越王,那就非傷寡人不可,這酒水寡人是不會碰的了,寡人若能出去,必殺此子!”石圃嘿嘿笑道:“大王當真多疑,這酒可是來之不易。”

說了幾句,二人蓋上木板,掩好薄席,出了此室,又往窄廊右手而去,到盡頭一間小室,開門進去。伍封和楚月兒早見條桑手上的食案有兩份飯食,給勾踐送了一份,手上還有一份,猜想是送給鹿郢的,是以在屋頂小心移過去,依前法掀開茅草下看。

同樣的這小室中有個地洞,石圃才掀開木板,便聽鹿郢的喝罵之聲傳上來:“石圃狗賊,你還來做甚?”石圃笑道:“小人送飯來給王孫,王孫何必責罵?”鹿郢喝道:“不吃不吃,你們也不必送飯了。”條桑道:“王孫數日不食,想不到精神倒好。只是再這么下去可不行,王子可耽心得緊。”鹿郢冷笑道:“他耽心我什么?你們在這酒中放了‘無生水’,以為我不知道么?”

石圃和條桑吃了一驚,石圃道:“這個……王孫必是誤會了。”鹿郢道:“你們忘了我是誰人的弟子?我師父龍伯雖不大懂毒,但小師母月公主卻是此中好手,計然的那些毒物配制、辨察之法都曾教過我,是以一見便知酒中有毒。你們這些手段,怎能瞞我?”伍封心道:“原來月兒教過小鹿毒物的學問。”向楚月兒看去,楚月兒卻搖了搖頭。

伍封尋思道:“小鹿只是以此嚇詐石圃,并非真的能辨毒。”石圃和條桑互換了一下眼色,石圃嘆道:“想不到瞞不過王孫,不錯,這酒中的確有毒。實不相瞞,王孫如果不死,王子便當不上越王,這事當真是無可奈何。”鹿郢嘆道:“想不到竟會如此!”

伍封心道:“這顏不疑……”,忽覺遠處有細微的聲息傳來,循聲看去,只見一人白衣飄然,手上抱著一大團物什由廊外走過來,這人腳步輕盈,飄飄忽忽,形如鬼魅,天下再有如此身手的人極少,自然是顏不疑。

如今楚月兒的身手也遠勝顏不疑,自然也察知其腳步,遠遠看見。倒是石圃和條桑二人身手差得太遠,渾然不覺。

石圃嘆道:“王孫說錯了幾件事。第一,這酒中有毒,但并非無生水,王孫毒物之學尚未學得精深。‘無生水’是計然先生研制的諸毒物之中最厲害的一種,中毒者先會渾身骨軟,數日之后便口不能言、目不能識、耳不能聽,成為廢人,偏又不會死。如此毒物,來之不易,用于大王身上才合適,有他這廢人在后,王子便好當越王,越人還以為是大王傳位。如此一來王孫可不能留,人皆知道王孫是太子,王孫不死,大王自不會傳位給王子不疑。第二,小人知道王孫精細,未必飲酒,是以在食水之中也下了毒,只是怕口味有異,毒下得少,只要王孫每日飲些,七八日也就一命嗚呼了。”

伍封聽說鹿郢中毒,心中暗急,轉念一想,鹿郢說話中氣充沛,精力旺盛,想是中毒不深,現有楚月兒在此,多半能夠化解。又聽條桑道:“我們與王孫無怨無仇,犯不上殺你,是以王孫九泉之下,要怪便怪王子不疑吧!”

這時便聽顏不疑在門外大喝一聲:“什么?你們要毒死小鹿?!”他的聲音本來就尖細,此刻怒喝起來,更是尖利。石圃與條桑吃了一驚,回頭看時,見顏不疑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抱著一床厚褥,原來他愛惜鹿郢,怕天冷凍著,故親自來送褥子,恰好被他聽見石圃和條桑的說話。

石圃忙道:“王子勿怒,在下全是為王子著想,王孫如果不死,王子便當不了越王。”顏不疑怒道:“王位之事固然要緊,但我反復說過,我僅此一子,無論如何不可傷了他,你們居然擅施毒殺,欲令我絕嗣!”石圃嘆道:“這事王子切不可婦人之仁,鹿郢如果不死,什么事都難以施為。”

顏不疑道:“小鹿若死,我這王位得來何用?日后又傳給誰人?”這時鹿郢在洞中道:“父親得了王位,想是要立條桑為后。嘿,這石圃與條桑勾搭已久,日后條桑生子,自然是石圃的子嗣,他們若用‘無生水’將父親害成廢人,恐怕這越國王位便歸于石圃之子了。”他這言語甚是利害,顏不疑、石圃和條桑三人臉上盡皆變色。

伍封曾聽過石圃與條桑說過這事,見鹿郢所料大致不差,暗道:“小鹿果然是個厲害人,他平日少言寡語,實則心中大有計謀,智慮不在勾踐之下,相比之下,顏不疑身手高明,政事計謀卻遠不如鹿郢。”

顏不疑冷冷看著石圃和條桑,道:“原來如此!”石圃道:“王子休要多疑,王孫是想挑撥我們的關系……”,顏不疑瞪著條桑,喝道:“條桑,你說!”條桑驚得倒退數步,不自禁地向石圃身后縮過去,囁嚅道:“這個……”,卻向石圃看過去,眼光中大有驚懼之色。

顏不疑并非蠢人,此刻見到條桑的神色,料想鹿郢之言大致不差,怒氣勃發,手按劍柄,殺氣陡生。

石圃大駭,連忙道:“王子,這事大有誤會,千萬不要……”,話音未落,便聽遠處有人高聲道:“王子,王后已經入城!”

顏不疑等人吃了一驚,想不到越王后遠在吳中,怎么突然間到了徐州,而守城的將士也不來通報。顏不疑來不及處理石圃之事,喝道:“怎么不通報便放進城?”伍封見那稟報的士卒不敢走入,只是在月門邊遠遠說話,猜想顏不疑必有怕人知曉勾踐和鹿郢被他困在后院,曾嚴令諸人不得入后院來。

那士卒道:“南門守將也這說要稟告,卻被王后一矛刺死。無人敢阻,眼下王后已經入城,到營中去了。”越王后強悍果敢,無人不知,顏不疑大驚,連忙將厚褥扔下洞中,道:“小鹿,等我處理完事再來。”瞪著石圃和條桑道:“這事日后再算,先隨我出去應付王后,這個……可有些不妙。”

石圃向顏不疑做了個殺人的手勢,道:“王子……”,顏不疑吃了一驚,又緩緩搖頭,帶著二人出門。

伍封和楚月兒見顏不疑三人匆匆離開,連忙躍下屋頂,趕到洞邊,伍封道:“小鹿,我救你出來!”鹿郢喜道:“師父!”伍封將放食物的繩索垂下去,將鹿郢扯上來。

鹿郢道:“師父、小夫人!”楚月兒早拿火把過來,在鹿郢面上照了照,皺眉道:“小鹿果然中了毒,好在中毒不深。中了此毒不宜行動,否則毒隨氣血入心,便難救了,須得先解其毒。”一邊說,一邊取隨身的銀針等物出來。

伍封點頭道:“也好,你先為小鹿解毒,我去救大王出來。”閃身出室,趕到困押勾踐的室中,將薄席和木板揭開,還未說話,勾踐在洞內斥道:“你們又來干什么?”伍封道:“大王,是在下來救你。”勾踐怔了怔,愕然道:“原來是龍伯!”

伍封將繩索放下去,勾踐道:“寡人數日未曾進食,無力攀繩。”伍封笑道:“無妨。”躍下洞去,將繩索系在勾踐腰中,然后再躍出洞外,雙手將替,將勾踐由洞中拉扯出來。數日不見,只覺勾踐須發又白了許多,不知道是因兵敗心痛還是因被困黑洞所至。

勾踐苦笑道:“想不到竟是龍伯前來相救,寡人真是慚愧之極。”伍封道:“在下是來城中議和,未見大王和王孫之面,心有所疑,遂潛入城中察探,不料大王和王孫竟被顏不疑囚困于洞中,委實意想不到。”勾踐長嘆道:“不疑加害父君,與畜生何異?寡人之子竟然如此,令寡人心痛無比,若是有子如龍伯,寡人便……,唉!是了,小鹿未知被困何處,想是離此地不遠處,可曾救出?”

伍封點頭道:“已經救出。石圃在食水中下毒,小鹿中了毒,月兒正為他化解。”勾踐道:“少年人忍不住饑渴,比不得寡人。寡人當年在會稽為奴,忍饑挨渴也是常事。是以范相國常將己食讓與寡人……”,他想起了范蠡,不禁又長嘆一聲。

伍封見他口唇都起破損起泡,自是數日未飲之故。看來這勾踐也異于常人,若換了他人,數日不食尚可,數日不飲食水,早已經萎頓昏沉了,怎似勾踐還頭腦清明。

伍封由腰間取下翡翠葫蘆遞給勾踐,道:“大王數日未飲,在下有酒,能否飲得?”勾踐略一遲疑,伸手接過,道:“甚好。”他先用酒潤濕了嘴唇,再小咂幾口,每咂一口,則瞑目稍停一會兒,如此小咂了六七口后,再狂飲起來,將葫蘆中的酒一飲而盡,面色也紅潤起來,贊道:“好酒!或是寡人數日絕水之故,只覺此酒是天下絕品,寡人一生從未飲過如此美酒!”將葫蘆遞給伍封。

伍封將葫蘆系在腰間,他見勾踐飲酒之法甚怪,問道:“大王這飲酒之法頗奇,以往未見過。”勾踐笑道:“寡人數日未盡食水,這酒畢竟是激性之物,不能驟然狂飲,是以要先小咂入腹,使腸胃適應后才能狂飲。”

伍封點頭道:“原來如此。大王是否走得動?”勾踐道:“應是無妨,寡人……”,才走一兩步,卻踉蹌欲跌。

伍封道:“還是在下負大王走吧!”他將勾踐負在背上,大踏步向楚月兒和鹿郢那房中去。勾踐伏在他背上,緩緩道:“此刻若是寡人持利刃由龍伯頸上插入,龍伯就是神仙只怕也難逃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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