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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克道:“不會吧?如果家叔想這么做,又真與顏不疑勾結,為何不讓顏不疑刺殺在下呢?”伍封道:“世子似乎還有幾個兄弟吧?”姬克道:“在下還有兄弟三人?!蔽榉獾溃骸斑@就是了。世子如果被害,還有兄弟可以當世子,姬非加害世子也是無用?!奔Э瞬唤獾溃骸叭绻谙氯匀辉谏?,家叔豈非更難嗣位?”伍封笑道:“這就難說了。如果姬非與越軍里應外合,使我們齊、鄭、燕、楚四國聯軍大敗,勾踐得勢,滅了齊國,兵臨薊都。姬非便會仗越人之兵威,說燕伯派人援齊而致大敗,決策失當,而世子領兵這外,戰敗受辱,從而迫燕國群臣支持,逼燕伯和世子將君位交給他?!?

姬克道:“這也大有可能。不過在下總有些不信,家叔待我甚好,在軍中無論大小事宜都處處聽我的,似乎并無逼害之念?!蔽榉獾溃骸盎蚴撬胫蒙硎峦?,做給人看,到時候燕軍敗了非他之責罷。只要他將我們的軍機透露給越人,戰時再弄點小動作,以此暗助越人便夠了。這或者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無論如何,此事得萬分小心才是?!?

姬非道:“那該如何是好?”伍封沉吟片刻,微微笑道:“我有個法子試一試他,如果姬非并未私通越人,也不會委屈了他,如果他真的私通越人,便可立見真章,反能助我?!蔽榉庥謱⑻锉P和鮑琴請來,說起懷疑姬非之事,二人都暗暗吃驚,田盤道:“這人若真地與越人勾結,這就大為不妙了。他是燕君之弟,我們又不能隨便處置他?!蔽榉庑Φ溃骸拔矣袀€辦法,正要與你們商議。明日始在下以伐薪備冬為由,命各營派小隊士卒外出砍柴,十抽其一,由各隊中陸續派千余人出去,趕往淄水之南。其中若干隊將派往燕營附近,世子也讓姬非遣人砍柴,此人擅長用兵,若是有心為奸細,必會留心我軍一舉一動,在下密派士卒到淄水之南的事,定瞞不過他。”

田盤不解其意,問道:“龍伯之意只是想試一試姬非?”伍封搖頭道:“不然,我不僅要試探姬非,還要借姬非之口將消息傳給越人。勾踐為人多疑,雖不知道我的用意,但也會小心提防,得他調動兵革,我便有辦法了。”眾人商議了好一會,伍封道:“此事隱密之極,需準備數日,可不能泄露出去。嗯,請世子盡飲了十爵回營。”

姬非愕然道:“如此情形緊急,怎好飲酒?”伍封笑道:“姬非如果有心為亂,世子周圍必有其耳目。我將世子請來說話,他必有疑心。是以世子扶醉而回,只說是在下夜間無聊,請世子來飲酒解悶,世子飲醉回去,姬非便會放心,以為無甚緊要之事,否則世子怎會放心飲酒至醉?”姬克呵呵笑道:“龍伯言之有理。”姬克果然放心飲酒,他的酒量遠不及伍封,飲了六七爵早已經半醉,卻裝出十分醉的樣子,自回營中去了。

姬克走后,田盤和鮑琴卻留了下來,田盤道:“家父由臨淄傳來消息,眼下齊國元氣大傷,各地的士卒收集漸漸慢了,補充兵數一日難過一日,只怕再沒有多少士卒可由臨淄發來?!滨U琴道:“好在臨淄城中糧草輜重多年所集,暫且夠用,不過楚、鄭、燕三國之軍都用齊糧,最多也只能支持半年了?!?

伍封皺眉道:“戰事勿須半年,糧草尚夠,只是我們士卒畢竟比越人少,而且不敵越人之勇,我們就算能將越人擊退,但要奪回瑯琊,這四五萬士卒怎夠用?”尋思良久,道:“此事不可讓越人知道,我們須得定下計謀,掩人耳目?!毕蚨朔愿酪魂?,二人點頭離去。

楚月兒惶然來道:“夫君派到魯國打探師叔下落的士卒回來了,師叔果然帶兵來援,被越人埋伏打敗,失散于戰中,至今未回曲阜,不知下落?!蔽榉獍蛋党泽@,雖耽心柳下惠的安危,口中卻道:“月兒勿驚,就算勾踐擒了大哥,必然也會好生相待,決不會加害,眼下放在二哥的三千中山鐵騎在營中,勾踐還要靠他們援手,不會得罪二哥?!背聝合肓讼?,寬心道:“這也說得是,就算師叔在越營,勾踐也會待若上賓,以拉攏二哥。”伍封心道:“月兒心地善良,將人想得太好了。支離益若活著,勾踐或會如此,眼下支離益死了,二哥又深恨顏不疑,勾踐決計不會讓大哥在營中隨意走動,免他們兄弟聯手,離開越營。只怕是將大哥藏在一個隱密處,再故意放出些風聲,讓二哥投鼠忌器,不敢不助越人?!钡溃骸鞍?,月兒的稱呼當真亂套了,大哥和二哥是嫡親兄弟,你卻一個稱師叔,一個稱二哥,換了別人必聽得一頭霧水。”楚月兒想想也是,忍不住格格笑起來。伍封沉吟片刻,道:“既然大哥多半已落入越人之手,我得去一趟越營打探消息,有機會便救大哥出來,再說動二哥里應外合,助我破越?!?

楚月兒道:“越營防備之嚴似乎還勝過桓魋葉公的大營,雖然我們能憑行天之術混入越營,但要任意行走打探消息,必難瞞過越人?!蔽榉馕⑿Φ溃骸盁o妨,你忘了石朗在越營么?”楚月兒道:“夫君想去將他換回來?”伍封點頭道:“正是。等我混入越營,當一次夫余寶,卻讓石朗回來,當幾天龍伯,哈哈!”他又將圉公陽和庖丁刀叫來,四人商議了好一陣,伍封道:“此事可這么著,除了我們四人外,切不可再讓人知道,就算見了國君也暫不要說出去?!?

忙了整夜,次日伍封睡到午后才起身,飯后在帳中議事,將齊平公、楚惠王、鄭聲公、姬克、姬非、游參都請來,道:“如今一日寒過一日,過幾日便要立冬,眼見戰事一時難歇,齊、楚、鄭、燕四營將士不免辛苦,我們需多伐薪柴干草,以防風雪。我軍如此,越軍亦然,這幾日在下會每日往四周看看,打探一下越軍由何處取柴,或者可尋機退敵,數日之內,暫不議事,各位全力放在營中將士的御寒之事上,此事十分要緊,不可不認真行之。恒善,你速趕回臨淄,請田相多搜美酒糧草禾草運來,以供眾軍之用?!?

眾人都知道北地風烈寒甚,這些天還未入冬,眾人已覺有些難耐,帳中無火不行,再等數日入了冬,大雪紛飛,只怕更難應付了,是以伍封讓他們全力準備過冬之事,正合眾人心事。其實各營也早在準備此事,每日各派許多支小隊人馬伐薪割草。

眾人走后,伍封回到寢帳,卸下戰甲寶劍,披散了頭發,楚月兒將連弩和短匕等物打個小包,系在伍封背上,又替伍封穿了幾件御寒的厚衣在內,外面罩了身早已經準備好的越服,又用藥丸在伍封臉上擦了好一聲,準備停當看時,見伍封如同換了個人,變成個高大肥胖的黃面駝子,仿佛已是“夫余寶”的模樣了。只因事情十分機密,是以楚月兒親力而為,連旋波也不敢叫來。伍封將翡翠葫蘆注滿了酒掛在腰間,用外衣罩好。

等天黑后,伍封讓圉公陽、庖丁刀親守營門,以接應石朗,自己以行天之術悄悄飛到越人左營頂上。他飛得極高,是以越人即便抬頭看天,也不能在夜空中瞧見他。這越營十分嚴密,伍封在空中盤旋良久,始終覓不到能避開營中士卒耳目而降落之處,等過了三更,營中士卒稍稍懈怠,伍封好不容易覓了個機會,悄悄落下。才走出幾步,一隊巡哨越卒不知道由何處轉出來,見了他都打招呼:“夫余先生!”

伍封不知道石朗的寢帳在何處,心中一動,手垂腰間,用指抵開葫蘆口塞,悄悄將酒倒了些在身上,然后搖搖晃晃向這些士卒走去。

一個士卒問道:“這么晚了,夫余先生在干什么?”為首的小將道:“呵呵,你怎么說也沒用的,夫余先生不懂齊語和越語,只會夷語,除了夫余先生四個字外,別的都聽不懂。”伍封心道:“石朗在法子好,他不懂中原風俗,裝著什么也聽不懂,扮夫余寶是最好不過?!臂橎窍蛩麄冏哌^去。

眾士卒聞到他滿身酒氣,那小將笑道:“夫余先生想是飲醉了,連自己的寢帳也找不到?!蔽榉饪谥袊\哩呱啦說了一陣扶桑話,手枕耳邊,扮了個睡覺的姿式。那小將道:“原來真是不知道回去,文大夫這幾天心情不好,夫余先生想是陪文大夫飲得多了些。”他叫了個小卒,讓他帶伍封回帳,笑道:“回去、睡覺、回去、睡覺!”指了指那小卒,也做了睡覺的姿式。

伍封“噢噢”連聲,不住點頭,裝著會意的樣子,隨那小卒而走。眾士卒在后哄笑,一人道:“這夫余先生倒也有趣?!蔽榉怆S那小卒到了一處小小的寢帳邊,指著里面道:“夫余先生,這便是你的寢帳?!蔽榉恻c頭在他肩上拍了拍,讓這小卒走了,這才掀帳進去,心道:“月兒這法子好,這些小卒都認不出我這假夫余寶來。”

入了帳,只見帳中一個小銅爐中生著火,火旁不遠處鋪著厚干草,草上鋪著兩層厚葛席,上面堆著厚厚的犬皮被褥,卻不見石朗。伍封坐在火邊,取下翡翠葫蘆喝了幾口,尋思:“這么晚了,石朗去了何處?”沒多時,便聽帳外腳步聲響,一人飛快走過來,伍封連忙藏身在帳門旁。

一人掀帳進來,正是石朗,伍封小聲道:“石朗?!笔食粤艘惑@,急轉過身見到伍封,大喜道:“大神!”伍封道:“是我?!笔蔬殿^道:“小人剛才悄悄到軍中備藏處偷了件鮮虞衣服,想明日潛到中山營中去瞧瞧,想不到大神來了?!?

伍封將他扶起,二人坐在火旁說話,他們都是身手高明之士,如果有人走近遠遠便知,是以也無須太多防備,只是壓低嗓門小聲說話。

伍封問道:“你偷鮮虞衣服干什么?”石朗道:“小人在營中多日,隨文大夫四下走動,不僅是左營,連中軍、右營的四下布置都十分清楚,唯有那中山軍營防備森嚴嚴,自從那日大神打敗了那個甚么劍中圣人之后,中山君與王子不疑交惡,便下令不許越人入中山大營,連范相國和文大夫去都要中山君許可才行。小人想明日混入中山營中,瞧瞧他們的布置?!?

伍封贊道:“本來我只是想將你安排在文種身邊,以備今日之用,原來你還做不少功夫!”石朗被他一贊,甚是高興,笑道:“小人只是悶得無聊,才找些事做做?!蔽榉獾溃骸澳闩辶嗽綘I布置,我便少費了許多功夫,中山營你便不用管了,你將營中布置說給我聽聽?!笔实溃骸笆??!?

他用松枝在地上畫著越營的位列,細細告訴伍封越軍三座營寨的詳細布置,兵甲、輜重、營帳數目、每晚巡哨的人數甚至各將領的寢帳也十分清楚,伍封又驚又喜,道:“想不到你還有這本事,委實難得!”如果是圉公陽、庖丁刀當這細作,說不定比石朗弄得更清楚,但石朗是扶桑人,扶桑尚無兵法,也沒有中原各國的軍營布置可學,石朗不懂任何兵法,卻能夠將懂得軍中之重、軍中之要,知道輕重主次,可說是極其難得的。伍封心道:“原來石朗生具將才,若能學些兵法,未必不如小寧兒?!笨粗试诘厣纤嫷脑綘I布置,嘆道:“勾踐好生謹慎,除了將六千君子之卒安置在王帳附近外,最可慮的便是這三千神弩兵。這三千弩兵位置極妙,處各營之中,四道通達,無論我們由何方來襲,必能片刻趕到營柵處放箭抵御。就算我能破越人大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在這三千弩兵的箭矢之下,傷亡必重?!?

伍封問清了越營的布置后,道:“今晚你便回去,我留在越營,是了,你能夠不動聲色混出營么?”石朗笑道:“混進來不易,混出去卻不難,文種許我在營中任意行走,我由后門一去不回也成,守門士卒會以為我由前門進營了。”伍封見他身穿裘服,猜是文種所賜,問道:“文種對你好么?”石朗道:“很好?!?

原來,石朗在鎮萊關救下文種,護著他隨大軍逃走,然后服下楚月兒預先準備的藥丸,昏睡十日,人皆以為他傷重昏迷。文種派了兩個小卒服侍石朗,他是個仔細人,派人扮成齊卒到萊夷打聽,據說問了十余個夫余人,都說夫余貝的確有個兄弟叫夫余寶,從小不在族中,是個天生神力的黃面駝子。文種這才確信石朗的身份,尋思夫余貝死在伍封手里,夫余族歸附伍封,另立族長,夫余寶找伍封報仇是理所當然之事,這才深信不疑。

石朗因不懂中原之俗,齊語又說得不好,干脆裝著什么都聽不懂,平日支支吾吾偶爾說幾句扶桑話,文種見他不懂越語,不怕他泄露了機密,對他反而放心,見他力大勇猛,便讓他當親隨,四下走動不加限制,本來勾踐、顏不疑對石朗還有些疑心,那日兩軍斗陣,石朗又由鮑興手上救了文種,連勾踐、顏不疑也都放心。文種稱他為“夫余先生”而不指姓道名,軍中士卒也都這么叫。石朗每日用過早飯便到文種帳中相陪,文種去到何處他便跟著,無須任何人吩咐,也沒人阻止他,已成習慣。也正因為石朗裝作不懂中原言語,文種等人說話之時便毫無避忌,是以能知軍中之密。

伍封問道:“這幾越軍如何?”石朗道:“越軍數敗于大神手上,尤其是支離益之敗令越軍全軍震驚,士氣低落,眼下軍中傳說楚軍逼近楚越邊境,全軍皆驚,前幾日又傳來吳民造反的消息,據說吳民聲稱受越人無端欺壓,要文大夫回去為他們主持公道,勾踐甚怒?!蔽榉庑牡溃骸拔沂垢卟竦浇粗g煽動吳民,嫁禍文種,想不到效用如此之彰。咦,高柴所帶的人不多,又非吳越之人,怎么突然間變得如此厲害?莫非這人天生是個用間的高手?”石朗道:“今日文大夫求見勾踐,但勾踐卻托辭不見,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文大夫甚是氣沮。”伍封道:“看來勾踐對文種的疑心不小?!?

說了許久,伍封這才讓石朗回去,道:“小刀和小陽在營門等你,回去之后,你去找月兒,她自會將你假扮成我的樣子,你每日在營中露露面就成了,如此一來,便無人知道我不在營中?!笔拭Φ溃骸靶∪耸呛蔚葮尤?,怎敢假冒大神?”伍封笑道:“這是我讓你扮了,你只管照做便成了?!?

石朗將身上的裘服脫下來,伍封將自身的衣服換給他,想了想,將石朗偷來的鮮虞服穿在內里,再罩上裘服,石朗換上伍封的衣服,叩頭出帳,自己設法混出越營,回齊營去不提。

伍封在帳中休息了一夜,將越營中的營帳布置在心中記得亂熟。次日一早,兩個小卒入帳,服侍他盥洗用飯,絲毫未覺有異,伍封暗贊楚月兒這易容藥物之妙,飯后提著石朗的那條大殳往文種的帳中去,到了文種的帳外,只見士卒在外面守著,伍封也不理會,按石朗平日的方法,直接掀帳進去。

帳中除了文種之外,還有陳音,二人正說話,見伍封進來,都道:“夫余先生。”伍封點了點頭,站在一旁,閉目不語。文種和陳音也不理他,自行說話。

文種道:“話雖是這么說,但王子不疑怎么說也是大王之子,我們說話還是得有些分寸才是。”陳音道:“小將是實話實說,王子不疑生性殘忍,寡情薄義,他連其師祖都能殺,若讓他當太子,日后嗣為越王,吳越之民可就要大吃苦頭了。”文種道:“你當眾這么說,大王和王子不疑必然不悅,王子不疑性狹,只怕會懷恨在心?!标愐舻溃骸靶⑸鸀樵匠?,當忠于越事,其余的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蔽姆N嘆了口氣,道:“幸虧你這么一鬧,大王便將立太子的事緩了下來。可惜大王昨日未許我入帳議事,否則陳將軍便不會被王子不疑趕出帳了。”陳音長嘆一聲,道:“大王眼下被王子不疑所惑,連文大夫這種老臣的話也不怎么聽了,范相國說話每每被王子不疑打斷,委實無奈。”文種小聲道:“大王生性多疑,自從龍伯領兵相拒,我軍連敗數陣,大王忿怒心急,不免疑神疑鬼,王子和王孫是他的嫡親骨肉,自然覺得信得過些?!?

伍封在一旁聽著,漸知大概,心道:“原來越國君臣之間開始起猜忌之心了。”忽聽腳步聲由遠處傳來,漸漸走近,這人腳步甚輕,似是一等一的高手逼近,伍封暗吃一驚:“必是顏不疑來了,這人甚是了得,不知道能否認出我來?”他的吐納之術已至極境,是以顏不疑遠遠過來便有所覺,但文種和陳音就沒這些本事,不知道顏不疑已至,仍在說話。按理說,顏不疑走過來,帳外的士卒理當會施禮稱呼,但帳外卻靜悄情的,想是士卒被顏不疑止住不許說話。

伍封心道:“文種和陳兄說話,顏不疑有意偷聽,是否該提醒文種二人?”但他此刻是“夫余寶”,當聽不懂二人的說話,不知道他們議論顏不疑,所以就算不能顯得太過緊張,當下囈囈啊啊說了幾句扶桑話,手指帳外,文種和陳音愕然瞧著他,陳音道:“夫余先生說什么?”文種道:“似乎是帳外有人來了?!?

這時便聽顏不疑冷笑一聲,掀帳進來,道:“原來文大夫和陳將軍在說話,我道是誰有這么大膽子,敢胡言亂語,背后議人是非?”文種哼了一聲,道:“想不到王子竟然學小人之舉,在帳外偷聽?!彼麢C警過人,既然帳外士卒見了顏不疑連一聲“王子”也不稱呼,必然是被顏不疑有意制止,顏不疑這么做的目的無非是偷聽而已。

顏不疑也沒否認,掃了伍封一眼,道:“這個夫余寶好生了得,居然知道我在帳外!”伍封與顏不疑交手多次,知道這人厲害,耽心被他認出來,閉目不語。

陳音道:“王子身份尊貴,怎么會干這種事?”顏不疑道:“在下本來是找文大夫,有事相商,但聽二位在帳內大發議論,不忍打斷你們話頭,是以略等一等。”文種問道:“王子此來,有何事相商?”顏不疑搖了搖頭,道:“聽了二位之言,在下知道有些事是無法商議的,是以不說也罷,在下告辭!”轉身甩帳而去。

文種面色甚是不虞,陳音哼了一聲,道:“文大夫瞧瞧,像這樣的人,哪有半分嗣王的氣度?”文種嘆道:“陳將軍為人忠厚,嫉惡如仇,只是這件事切不可再說了,免得惹王子不疑之怒?!标愐魮u了搖頭,垂頭不語。

伍封心感奇怪,這顏不疑雖然為人陰狠,卻也是自重身份,怎么眼下變成這樣子?難道是因為吸了支離益的部分精氣以致性情大變?支離益氣派甚大,顏不疑就算吸了其精氣,也不至于變成這樣子。正疑或時,聽文種道:“其實王子不疑本來也不是這樣的人,自從他殺了支離益,激得柳下跖大怒,眾軍對他甚為不齒,再加上他面容被毒液所毀,形如鬼魅,才會性子大變。以前人見了他叫一聲‘王子’,甚是尊重,眼下人見了他,卻暗有鄙夷之意,他怎會不知?是以所行所思不免偏激,若是以才干而論,王子不疑倒是個出色的人才。大王使他掌全軍糧草輜重,他打理得井井有條。”

陳音道:“小將覺得這太子之選,除了王孫鹿郢,他人均不足道。本來王子無翳還算不錯,人雖然懦弱了些,也無甚才干,卻不會惹事,可惜被王子不疑所害,被廢黜了?!蔽姆N道:“王子無翳真是被王子不疑所害?”陳音點頭道:“是啊,小將以為王子無翳派人行刺之事大有可疑,其中大有弊處。一是王子無翳就算奇蠢無比,也不會趁支離益在王子不疑身邊時行刺;二是王子不疑傷得古怪,以他的身手,除了龍伯等寥寥數人外,尋常的劍手怎傷得了他?”

文種點頭道:“我也有此疑處,可惜無證無據。陳將軍,這事可不能在大王面前說出來,以免……”,陳音嘆道:“昨日小將已經在大王面前說了,大王面色大變,王子不疑才會將小將逐出大帳。”文種吃了一驚,道:“此事大為不妙。嗯,陳將軍,你即刻率三百士卒往徐州去,就說奉我之令,伐木造投石車,切不可再留營中?!彼叩桨盖埃×嗣媪钆平唤o陳音。

陳音伸手接過令牌,愕然道:“怎么?難道王子不疑會殺我不成?”文種道:“王子無翳之事,以大王之智怎會不生疑心?但大王雖疑,卻要依仗王子不疑、支離益和王孫鹿郢三人,是以含含糊糊隱忍不說,只將王子無翳廢黜了事,名義上雖廢黜了,卻讓他在宮中走動,日后回去,大王說不定有其它安排。陳將軍將這事捅出來,這便迫得大王要在此事上作一決斷,眼下軍情緊急,大王正要王子不疑和王孫鹿郢相助,只好被迫放棄王子無翳,王子無翳終是大王之子,是以大王決不會忍心殺他,唯有說是你陳將軍胡言亂語。然而大王和王子不疑怕陳將軍將此事在軍中說出來,大挫士氣,是以陳將軍若在軍中,十分兇險?!?

陳音怔了怔,嘆道:“小將沒想過這么多?!蔽姆N道:“本來我早想派你去造投石車,但此車費時,上次造的幾乘全被龍伯毀了,原以為齊軍旦夕可破,如今看來,只怕破齊不易,為長久之計,這投石車仍需打造。”陳音點了點頭,道:“唉,小將若走了,大王必會怪罪文大夫?!蔽姆N道:“陳將軍無須耽心,文某雖然不才,好歹與大王是患難之交,何況文某頂撞大王也不是一二次了,大王偶爾生怒,卻始終不會對文某有所猜忌。陳將軍不是越人,在國中根基不穩,與文某不同?!标愐裘嫔林?,點了點頭,告辭出帳。文種看著陳音的背影,長嘆了一聲,眼露擔憂之色。

文種將陳音送到門口,卻不再坐下,只是來回走動,聽起腳步輕重不一,伍封便知道他十分煩燥。文種來回走動,終是不放心,掛劍出帳,伍封連忙跟了出去。才出帳中,便見顏不疑率一小隊士卒飛跑而過,文種臉色大變,道:“王子!王子!”顏不疑并不回頭,伍封看其方位,正是石朗告訴他陳音寢帳的方位。

文種忙道:“不好,夫余先生,快去救陳將軍,快去快去!”伍封愕然,心道:“難道顏不疑敢公然殺了陳音?”文種以為他不懂其語,大聲道:“陳音、陳音,救他來!”同時向陳音的寢帳急奔過去。

伍封這才會意,急閃過去,由文種身旁掠過,趕往陳音的寢帳,才到帳門口,卻見顏不疑施施然由帳內出來,一手提劍,另一手提著的赫然是陳音的人頭。伍封又驚又怒,他周游列國,見慣了爭斗之事,但爭斗雙方大都是底下勾心斗角,表面上卻還哼哼哈哈過得去,很少如同越國這么明槍明刀、從表面上就涇渭分明的。伍封心中大痛:“陳兄投奔越國是因我之故,想不到竟死在越人手上!”忿怒之下,大吼一聲,舉起大殳向顏不疑當頭砸下去。

顏不疑本來不怕這“夫余寶”,因此見他趕上來也并不在意,誰知道被他一吼,嚇了一大跳,眼見伍封一殳砸下,驚道:“干什么?”揮劍向伍封刺來。伍封急閃之時,心如電轉:“此刻我是夫余寶!”故意放慢身形,讓顏不疑的長劍由他脅下擦過去。伍封深恨這顏不疑,手上大殳不停,見顏不疑偏身閃躲時,殳尖在顏不疑臂上擦過,在顏不疑臂上劃了道口子。

顏不疑又驚又怒,想不到竟會被面前這黃面駝子傷了,怒道:“好個犯上作亂的東西,我要殺了你!”揮劍猛刺,猛地一口劍由側旁伸過來,便聽當的一聲,雙劍相擊,火星綻開。伍封看這人時,正是范蠡。范蠡劍術雖高,卻遠非顏不疑之敵,被顏不疑劍上勁力震退了數步。

顏不疑又揮劍向伍封刺下,這時文種閃到伍封身前擋住,大喝一聲:“住手!”顏不疑見文種滿臉正氣,不自禁地心中一凜,停下了劍。

范蠡連忙扔劍上前,雙手抱住顏不疑的右臂,道:“王子息怒,可不能亂殺自己人!”顏不疑怒道:“是這駝子先傷了我!”范蠡道:“夫余先生是個粗人,他不懂中原規矩,王子怎能與他一般見識。這種勇將十分難得,眼下軍中還得用人?!鳖伈灰尚牡溃骸拔姆N一力維護這駝子,今日若要殺他,只怕先要殺文種才是。”斜著眼看著伍封,哼道:“這駝子武技不弱啊,有他在旁,怪不得文大夫如此大膽!”

文種怒道:“文某向來如此!”范蠡知道顏不疑的性子,道:“夫余先生的武技怎比得上王子?他是突然出手,王子毫沒防備,才會傷了,真要動起手來,夫余先生怎敵得過王子?先前王子倉猝一劍,幾乎就殺了他,由此可見武技之高下。”顏不疑心下漸平,將劍插入鞘中,道:“哼,在下怎會與這渾人一般見識!今日看在相國和文大夫面上,放過此人。日后再有此事,在下決不容情!”轉身要走。

文種怒喝道:“王子擅殺大將,是何道理?”顏不疑道:“陳音欲要作亂,帶兵逃走,在下殺了他以正軍紀!”文種道:“誰說他想作亂?陳將軍是文某部將,文某是派他帶三百人趕往徐州,打造投石車!”顏不疑道:“是么?這個在下怎知道?”文種大怒,道:“陳音是我軍大將,王子卻不問實情、擅自殺了他,豈非太過分了些?”范蠡嘆了口氣,道:“王子此舉的確太過孟浪了。陳將軍有大功于國,就算有過,王子也該稟明大王,由大王處置。軍有軍令,國有國法,怎能私下用刑?”文種道:“正是!”

顏不疑道:“哼,這人……”,便聽勾踐遠遠喝道:“這個畜牲,又干了什么來?”眾人看去,只見勾踐由鹿郢扶著,氣哈哈飛趕過來。

眾人一起向勾踐施道,口稱“大王”。勾踐一眼瞥見顏不疑手中扔提著陳音的人頭,怒道:“不疑,我讓你招陳音入帳說話,你……你怎殺了他?”顏不疑道:“父王,陳音在軍中造謠,擾亂軍心在先,如今要帶士卒出營,兒臣跑來阻止,他卻出言不遜,不殺不足以整肅軍紀!”文種道:“大王,臣見兩軍久持不下,故派陳音率人往徐州,伐巨木以打造投石車,用來破齊,誰知陳音還未動發,王子便趕來殺了他。”

勾踐見文種眼內噴火,悄悄向周圍掃了一圈,見周圍將士臉上都透著憤憤不平之色,陳音的那些親兵更是滿臉悲忿,勾踐立時捶胸大哭,道:“天啦!我勾踐怎生了這么個混帳的東西出來!陳將軍,陳將軍!”他掙脫鹿郢,蹣跚向顏不疑奔去,奔去數步,一跤跌倒,卻不急于起來,連爬帶跌,由顏不疑手中搶過陳音的首級,抱在懷中大哭不止。

勾踐哭了良久,道:“陳將軍有大功于國,今日竟然被這畜牲殺了,寡人日后在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見他?陳將軍,寡人要殺了不疑這畜牲為你報仇!”他緩緩起身,由腰間將長劍拔出來,指著顏不疑道:“不疑,你……你過來!”顏不疑惶然道:“父王?!”勾踐喝道:“寡人叫你過來!”顏不疑垂頭道:“是!”緩緩走過去。

勾踐道:“你縱有天大理由,也不能擅殺軍中大將,若是人人像你,還打什么仗?”他嘮嘮叨叨將顏不疑一頓臭罵,眾將士見勾踐滿臉老淚,均大受感動。伍封暗瞥著勾踐,心道:“想不到勾踐還會這一套本事,怪不得當年能夠瞞過夫差和伯嚭,留下一條命復國!你真要殺顏不疑時,早就一劍刺下去了,這么耽擱下去,擺明了是等人為顏不疑求情。哼!”

勾踐這番做作,雖能瞞過士卒,卻連伍封也瞞不過,怎瞞得過范蠡文種等政事老手?這時鹿郢上前抱著勾踐握劍的手臂,跪下道:“王爺爺手下留情!”范蠡上前道:“大王,王子固然是有過,然而他是大王嫡子,不好加以兵刃,大王不如饒他一命,另作處置?!惫篡`哭道:“寡人若饒過他,軍中將士怎能心服?”文種長嘆一聲,道:“相國說得是?!?

勾踐哭道:“縱算各位為這畜牲求情,寡人怎忍心陳將軍含恨而沒?陳將軍,不疑是寡人之子,說起來是寡人對你不住,不如寡人以命相謝?!睋]劍向頸上刎去,劍到嗓邊停住。其實他右臂被鹿郢抱住,鹿郢的力氣比他大得多,本來是難以撼動,鹿郢卻輕輕放手,等劍到勾踐嗓邊時才扯住,使周圍人看起來,好像勾踐真的是要自刎,被鹿郢死命抱住一樣。

周圍眾將士跪倒在地,大聲道:“大王!”伍封也隨眾跪倒,鹿郢與勾踐的力氣他深知其詳,尋思:“小鹿兒隨勾踐日久,這做偽的本事學得甚好!嗯,當年他在我府中時,裝成個不善言語的木訥人,連柔兒都瞞過,本就善長此道?!?

文種卻沒看出其中的奧妙,以為勾踐真的要自殺,連忙跪倒道:“大王萬金之軀,怎能輕易赴死,大王珍重!”范蠡上前由勾踐手上輕輕取下長劍,道:“大王是一國之重、全軍之柱石,如有絲毫傷損,軍中必亂,到時候龍伯大軍來襲,只怕我們近十萬大軍都是喪于龍伯之手。微臣有個主意,陳將軍死于軍中,其實也是亡于國事,理當重賞其妻子,然后在軍中為他設帳相祭。王子犯了大過,理合懲罰,便讓王子權當陳將軍后輩,為之戴孝,執侄輩之禮守帳七日,以慰陳將軍在天之靈。眼下軍中正需用人,王子是我們軍中第一勇將,也不能輕棄,便許他戴罪立功。大王以為如何?”文種道:“相國此議甚好。”

勾踐長嘆一聲,道:“便這么著。陳將軍為國殉難,妻子賜千金,寡人知道陳將軍府后有山,甚巍峨,自今日始便名之陳音山,以告我越人世世代代記住陳將軍制金戈、造神弩、使我越軍強于天下之功!”眾將士都伏拜道:“大王英明!”

伍封心道:“勾踐好生了得,竟將這混亂局面一舉扭轉來!尤其這將山命名為陳音山之事,設想甚奇!換了我便想不出這法子。”

勾踐見眾將士心意已平,這才命人收斂陳音的尸體、設靈帳致祭不提。伍封隨文種為此忙了一日,晚間才回寢帳,隨便用了些飯,氣憤憤躺下,腦中總想著昔日在易關與陳音初識的情形,心道:“陳音好端端被顏不疑所殺,此仇不可不報?!?

這么想著,再也睡不著,悄悄起身,在帳門口聽了聽外面的聲響,潛出了帳,向中軍大營摸過去。他身手高明,一路上十分小心,避開巡哨士卒的耳目,入了中軍大營,正想往顏不疑寢帳去時,恰見顏不疑隨一個小卒匆匆往勾踐的大帳走去。伍封心思一動,遠遠跟上去,見顏不疑入了勾踐的大帳,伍封避過帳前的士卒,轉到了大帳之后,往上躍起,伏身帳頂,用手指在帳頂上輕輕捏出一個小洞,往下看去。本來他身軀甚重,但如今技臻化境,伏在帳上如同細羽一般,是以帳內人毫無所覺。

帳內只有勾踐、顏不疑、鹿郢三人,正在說話。

勾踐責罵顏不疑道:“不疑今日之事好生孟浪,差點惹得營中兵變,行事太過荒唐?!鳖伈灰蓢@了口氣,道:“父王,兒臣是不得已而為之。陳音說話不知避忌,這些天在營中胡說八道挫損士氣不說,還暗中與龍伯勾結,為文種與龍伯之間傳遞消息,有通敵之意。若不及早殺了,早晚會將數萬越人害死在此地?!甭观櫭嫉溃骸案赣H怎知道陳音有通敵之意?”

顏不疑道:“陳音與龍伯是舊相識,這是眾所周知的事。當年陳音投越,還是龍伯所薦。其實天下人大多知道越國遲早要伐吳,龍伯以吳國齊國為重,為何會將這制兵器的高手薦往敵國?或者是故意為之,使陳音為日后內應。此后我們與龍伯交戰多次,每每受挫又是何故?這不是父王不敵龍伯之智,而是因內有奸細之故。”

勾踐聞言點頭道:“此言也頗有道理?!鳖伈灰傻溃骸爱敵踉阪側R關時,陳音被擒,龍伯將他放了,過幾日龍伯便與文種私下約談,或者就是陳音在中間串通……”,鹿郢道:“師父與文大夫在關前當眾飲酒說話,算不上私下約談吧?”顏不疑搖頭道:“小鹿與龍伯、文種接觸這么多,當知二人都是天下智士,這正是他們有意所為。當著兩軍士卒飲酒說話,誰能聽見他們說什么?其后文種敗陣而逃,難道他三萬士卒真的打不過龍伯那千余人,說出來誰信?如果是尋常人為將,敗了還好說,文種是有名的智將,居然也敗得這么慘,我是怎么也不會相信其中沒有隱情的?!?

鹿郢道:“既然如此,師父在戰陣之上為何對文大夫毫不留情,揮戟便殺,好在那只是個替身,若真是文大夫,只怕已經亡于師父之手。由此可見,師父與文大夫之間并無勾結。”顏不疑嘆道:“這正是二人的狡猾處。龍伯這人的性子你我深知,他生**才,頗重舊情,與文種雖無深交,卻也不是見面就要殺的仇人。如果龍伯碰到文種,想必會生擒勸降,怎會一戟殺了?這必是文種預先告之,龍伯才會斷然殺了那替身,掩人耳目,想不到欲蓋彌彰,露出破綻?!?

伍封在帳頂聽見,心道:“我殺那替身的確是要掩人耳目,不過是為了石朗之故,想不到你倒想到它處去。”便聽勾踐道:“前日龍伯向眾人敬酒,唯獨不理會文種,恐怕也是欲蓋彌彰。”

顏不疑道:“文種在鎮萊關下,三番數次派人往江淮舊吳之地,以為父王不知道。如今吳民作亂,偏要文種去說服,便可知道文種之意,乃是江淮。我們在龍口數番失敗,敗得好生古怪。譬如父王派范蠡文種偷襲臨淄,龍伯怎么知道?他說是大鷹泄露了越軍行蹤,這借口牽強之極。陳音上次又被擒下,龍伯口稱要換俘卒,卻預先將他放了,這哪里是換俘的規矩?只怕我們的軍情陳音早就告訴了龍伯吧!這幾日文種與陳音常常私下密談,昨日被我撞上去,聽見他們在背后出言不遜,盡是些不臣之言。是以兒臣以為要當機立斷,先殺陳音,剪文種一臂,然后再想法子對付文種,免得他謀反,否則我們的大軍真的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伍封心道:“顏不疑算是個聰明人,居然推算得頭頭是道,其中一半是我的離間之計,另一半純屬是我無意為之,卻被他串在一起,弄得文種處處惹人生疑。”

聽見顏不疑這么一番說辭,勾踐不住點頭,鹿郢默然不語,雖然他仍相信文種不是通敵之人,但顏不疑說得甚有道理,一時無法辯駁。

勾踐沉吟道:“文種私通龍伯之事,似乎有之,但要說他欲謀反加害寡人,寡人總有些不大相信?!鳖伈灰傻溃骸皟撼疾恢浪欠裾娴南爰雍Ω竿酰麕Р孔淠舷陆础肀灾?,逼父王賜他吳伯吳子之爵卻是大有可能。父王滅吳之后,未封賞舊臣,不要說文種,只怕范蠡也甚為不悅哩!”勾踐緩緩道:“不管文種心意如何,這人胸懷奇策,就算不為惡,也讓寡人心忌。”

顏不疑道:“既是如此,兒臣便去將文種殺了,以絕后患。”勾踐搖頭道:“這事寡人再思之數日,何況要殺文種,何用你動手?”鹿郢忙道:“眼下文大夫執掌左軍,若被殺戮,軍心必然大壞。”顏不疑道:“有父王親在軍中,死一二將何奇?軍心雖然稍損,總好過禍起蕭墻之內。唯一可慮者便是范蠡。此人總是與文種一唱一和,也未必靠得住。”勾踐搖頭道:“范相國不會的,寡人深知其性,決非通敵謀亂之輩。”

顏不疑道:“這幾日燕營姬非傳來消息,說龍伯派人外出伐薪備冬,密遣了千余士卒往淄水之南,未知是何用意。若非為接應文種,便是另有他謀?!蔽榉庑牡溃骸肮蝗绱?,這姬非真是奸細?!?

勾踐沉吟道:“龍伯詭計多端,須要小心。小鹿,你猜你師父此舉是何用意?”小鹿道:“師父用兵神鬼難測,這千余人或是欲偷襲江淮,斷我們歸路,或是欲繞襲后營,前后夾擊?!惫篡`點頭道:“都有可能,不過這千余人太少,龍伯如無接應,難以成事。如果他要偷襲江淮,便要聯絡魯人。魯人新敗,未必敢派兵。不過,如果龍伯使其夾擊我們后營,驚擾頗甚,大損士氣,不可不防。幸好我們及早得知消息,否則龍伯大軍在前,后方又有相攻之兵,倉猝之間不知虛實,說不定會派其破了營寨。嗯,寡人派一千弩卒移營在后,龍伯就算派三千人偷襲也足以應付?!?

顏不疑道:“父王如此調度,正是防患于未然。其實以父王之智,就算沒有范蠡文種也能破齊。范蠡這幾日是否常勸父王退兵?”勾踐嘆道:“是啊,他說戰事不利,滅齊甚難,不如退兵江淮,以避寒冬?!鳖伈灰傻溃骸奥犝f大軍離開吳都北上之日,范蠡曾向父王請辭,欲歸隱江湖之間,是否真有此事?”勾踐點頭道:“正是,不過寡人還要倚仗他,沒有答允?!鳖伈灰蓢@道:“看來范蠡對父王也有猜忌之心了,否則他與父王患難與共,越國好不容易有今日之勢,正好享盡富貴權勢,他卻要退隱,天下焉有如此蠢人?范蠡自然不是蠢,相反是極為聰明的人,想必是對父王有了異心?!惫篡`搖頭道:“不疑說錯了,相國忠心耿耿,非他人可比?!?

顏不疑道:“不管怎么說,范蠡在戰前欲辭,如今又勸父王退兵,心中已無戰意。兵陣之上,勇氣為先,范蠡身為右軍之將,卻有退縮之意,這仗便沒法子打了!”勾踐默然,顏不疑又道:“兒臣倒有個主意,眼下兩軍對峙,處處危機,父王先將范蠡遣往江淮收民,再殺文種,將左右二軍交給小鹿和兒臣執掌,如此一來才能上下同心,我們祖孫三代人擊退龍伯,成滅齊之大業。”勾踐點頭道:“這倒是個辦法?!甭观珖@了口氣,緩緩點頭。

伍封心道:“這顏不疑一心要對付范相國和文大夫,原來是想得到兵權。唉,如此情況下軍中換將,豈非取敗之道?嗯,他看重的是權勢,有了一軍之權,尾大不掉,連勾踐也要忌他三分。小鹿自然也是這么想,他并非勾踐之孫、顏不疑之子,心中自然是另有打算,能借此機會掌握一軍,對他來說再好不過?!?

這時,一個小卒進帳道:“大王,相國求見!”勾踐皺眉道:“這么晚了,相國來干什么?”顏不疑臉色微變,道:“父王,范蠡極聰明,他有忌父王之心,見今日之事,只怕是來探聽虛實?!惫篡`不悅道:“不疑胡說什么?”讓小卒請范蠡入帳,他走到帳門處親自相迎。

范蠡進帳后,向三人施禮,勾踐請他坐下,回座問道:“相國夤夜趕來,未知有何要事?”范蠡道:“臣擔心軍中之事,輾轉難眠,是以來見大王?!惫篡`道:“相國又是來勸寡人退兵?”范蠡點頭道:“正是。微臣知道越軍雖然連番受挫,但大王滅齊之心不減。按理說,為人臣者當體察君意,大王想戰臣等便要小心為戰。然而形勢變幻,長此下去,我軍更是不利,只好逆大王之意。所謂忠言逆耳,只盼大王能夠再聽微臣一句勸,早早退兵了罷。”

勾踐皺起眉頭,道:“相國是否因我們數敗于龍伯,便以為越軍真不如齊人?”范蠡道:“越人自然要勝過齊人,但我們士卒雖強,將勇卻不敵,更兼龍伯詭計多端,難以應付。我們雖有晉、宋、衛、中山相助,但齊國也有楚、燕、鄭三國相助。晉人雖眾,卻是四家合兵,互不統屬,雖然智伯為將,但趙、韓、魏三家各懷鬼胎,而楚兵卻是楚王親臨,士氣正盛,楚晉相較,晉人必敗無疑。衛國內政多變,戰事頻繁,精銳多喪于君位之爭的戰事中,如今遣來的衛卒,都是些新卒或是老弱,不敵燕人。宋人與鄭人尚可一較,但兩國數十年交戰,互有勝敗,宋人也無必勝把握。兩方相較,我方敗因甚多。如今天氣轉寒,南軍不耐北地風雪,急切難勝,聽說田恒收四方之兵,源源不斷遣往齊營之中,齊營每日有士卒加入,又挾數場大勝之威勢,銳氣正盛,若多等些時日,我軍想退也未必成功?!?

勾踐道:“我軍連敗數陣,此時退兵,必惹列國恥笑,日后還何以與諸國爭勝?相國所說的這些道理寡人也知道,然而寡人還有計謀,正施行之中,不日便可見效,齊人雖勇,早晚會吃個大虧,我們乘勝而退,便不失臉面。”范蠡道:“大王有何奇謀、能勝齊人?”顏不疑插口道:“此事在下正施行之中,不日便可見效,或可乘此舉破齊?!?

伍封心下凜然,尋思:“原來勾踐和顏不疑還有詭計,他們二人說起來十分自負,想必此計甚難防備,莫非與姬非有關?”

范蠡嘆道:“大王若是未有數敗,想必便退兵了?!惫篡`道:“正是?!蔽榉饷腿活I悟,怪不得以勾踐之智,如今眼見軍情不利,仍然不愿意退兵,便是因為他數敗于自己之手,激起了好勝之心!早知如此,自己設法小敗一二陣,勾踐說不定此刻早已經答應范蠡退兵了,

范蠡問道:“未知大王有何妙策,可以或勝?”勾踐道:“此計說來也不算甚奇,然而當十分有效,寡人使……”,還未及說出其策,顏不疑忙道:“父王!”向勾踐使了個眼色,勾踐怔了怔,未往下說。

伍封正要聽勾踐自述其計,卻被顏不疑打斷,心下大惱。范蠡心下好生不悅,顏不疑倒罷了,勾踐居然也閉口不言,似乎有見疑之心,登時生出沮喪之意,緩緩道:“如果大王非戰不可,需有必勝把握才行。如今前方兩軍相峙,后方又有變故,更兼鐘建引楚兵逼楚越之境,不可不防。”

勾踐道:“寡人正思慮此事,欲賜相國為越侯,賜文大夫為吳伯,分守吳越之境。”范蠡渾身一震,驚道:“什么?”伍封心道:“越國只是子爵,雖然稱王已久,畢竟不是真的天子,怎敢賜臣下侯伯之爵?需知晉齊大國也只是侯爵,勾踐真要這么做,豈非讓臣下與晉齊之君相若?如此不僅會惹來它國譏笑,更會使列國忿怒,禍患無窮。楚國稱王已久,卻也不敢賜侯伯之爵予人,越國怎敢如此?勾踐忽作此語,是對范相國和文大夫有猜忌之心,出言相試?!?

勾踐這性子范蠡最為清楚不過,勾踐猛然這么一說,以范蠡之智,當然聽得出其語中試探之意,既然勾踐出言試探,心中自是有了猜忌,否則何必出言相試?聞言心驚,范蠡立時臉上變色。

勾踐這一句話說出來,立時好生后悔,連忙道:“寡人的確是有此意,相國不可誤會?!彼竭@么說,越是證明了其心中有刺,范蠡澀聲道:“原來如此,微臣何德何能,敢擠身侯伯之列?大王愛護獎勵之意,微臣明白,賜爵之舉萬萬使不得。”

顏不疑在一旁道:“相國夜來勸父王退兵,眼下兵暫不可退,未知相國還有何議?”勾踐聽他語中竟有逐客之意,不禁皺起了眉頭。其實勾踐對范蠡素來尊重,即便是范蠡將他床上扯起來說話整晚,他倦意再濃也不會如此,這顏不疑卻出言相逐,無禮之甚,弄得勾踐大為惱怒,尋思此子太過不知分寸。

范蠡自不會與顏不疑一般見識,道:“微臣不敢打擾大王休息,即刻便走,不過走之前,還有最后一句話要說?!惫篡`忙道:“不疑出言不遜,相國不用理會。未知相國還有何事?”范蠡道:“如今后方不穩,需派人往吳越舊地鎮攝,此事牽涉甚劇,任其職者非極賦威權不可。臣以為大王當速立太子,以太子守國,自然四民臣服。何況越國這許多年來,一直未立太子。列國之中因立嗣之事往往禍起蕭墻之內,骨肉相殘比比皆是,有鑒于此,越國也當立下太子,有了嗣王,既可安百姓之心,也免得有覲覦權勢者紛紛奔走于權貴之門,弄壞了清明政事?!?

勾踐點頭道:“相國所言甚是,寡人這數月來一直心神恍惚,便是因嗣子之事有些難決。唉,寡人若是早立嗣子,無翳就不會……”,他話沒有說下去,但旁人聽著,猜得出他意思是說早立了嗣子,定下名份,王子無翳之事或者就不會發生了。

顏不疑臉上變色,低下了頭去。伍封心道:“原來勾踐心里也知道王子無翳之事有些古怪,只是不愿意說出來而已。之前他若追究此事,支離益和顏不疑必定會殺王子無翳而滅口,連顏不疑也要獲罪,豈非二子皆失?”

范蠡道:“大王英明。大王思慮數月未有結果,想是因嗣子責重,未得其人罷?”勾踐默然點頭。伍封心道:“顏不疑刻薄無情,越人豈有不知之理?何況他是刺客出身,又假扮夫差之子行顛覆吳國之事,雖然有功,卻非正人義士之道,如此之人為君,臣民必然不悅。勾踐除了王子無翳之外便僅有此子,卻始終不能決斷,自然是也覺得顏不疑非太子之選了。他不立顏不疑,便只能立王子無翳,然而顏不疑又怎會心服?就算顏不疑不弒殺之,王子無翳早晚也會追究顏不疑加害之事,這二子之間便少不有手足相殘。勾踐若想立王子無翳,除非先殺了顏不疑,但他又怎么舍得?也怪不他為難了。”

范蠡道:“此事并不難決。昔日我們闔閭能立王孫夫差為太子,大王怎不能立王孫鹿郢為太子?雖然不立子而立孫之事列國少見,但也并非不能為之。王孫鹿郢文武兼資,仁厚愛人,正是太子之最佳人選!”顏不疑猛地抬頭,眼光如電一般向范蠡射出,露出深深的恨意。勾踐眼中一亮,喜道:“相國言之有理,寡人卻沒想過不立子而立孫之事。唔,如此一來,不疑也會全力輔佐小鹿,無翳也可保身安?!?

鹿郢忙道:“王爺爺,小鹿怎敢視父親為臣?”勾踐道:“這有何妨?終不成你父親會搶你的王位吧?如果你不愿意父親為臣,可加尊號,譬如當年闔閭之弟夫概,闔閭便以假王尊之,人稱夫概王,小鹿大可以效仿。此事就這么辦,相國即刻招集眾臣入帳,同時宣示全軍,就說寡人立鹿郢為太子,立即行立嗣之禮,軍中行事當速,待大軍回國,小鹿再往宗穆之廟告祀列祖列宗?!?

伍封大感愕然,不料這立嗣的大事,勾踐片刻間便決斷,馬上便要行立嗣之禮。忽見范蠡和勾踐相視微笑,猛然醒悟,心道:“其實勾踐早就想立小鹿為太子,他與顏不疑聚少離多,自然是愛惜此子,怕顏不疑心生怨恨,傷了父子之情,是以隱忍不發,只好等臣下提議。但不管是誰提議此事,必然得罪顏不疑,顏不疑是個心胸狹礙之輩,日后他身為越王之父,威權極重,肯定會加害其人,是以范相國雖知勾踐心意,卻不敢貿然說出來。今日范相國提議立小鹿為太子,正合勾踐心意,索性當機立斷,連夜行立嗣之禮,以免夜長夢多,再搞出骨肉相殘之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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