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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是一大片陸地,與其說是島,不如說是片大陸,遠遠便見島上青青翠翠,大舟覓了處水深而陸地平緩處落錨。

伍封叫上楚月兒,帶了商壺、圉公陽、庖丁刀、魚兒和鐵衛整備兵甲,乘小舟登陸,又將黑龍和青龍兩匹坐騎也運上了岸。伍封與楚月兒披甲提兵,跨上了馬,帶著眾人一路緩行,尋思覓到一兩個土人,問一問那金夢花生在何處。

只見這島南北一望無際,花草繁茂、景色極佳,到處不見人煙,草地之上、樹林之中鳥獸怡然自樂,俱各相安無事。前面見到一大群野生的牛羊,見了伍封等人也不害怕,只是避過了人,走一邊去食草,似乎并不知道人性之險惡。

眾人一邊走著,一邊看著周圍純粹自然的景色,仿佛到了人間仙境一般。商壺在前面嘆道:“這可真是個好地方,比扶桑還美些!”楚月兒疑惑道:“看這些鳥獸的情形,似乎這大島之上并無人際,否則怎會絲毫不怕人?”伍封道:“大凡有陸地,一般就會有人,我們走了這許久也不見人,或是夷州人少,或是夷州人不喜歡獵殺鳥獸,以致鳥獸不懼?!?

周圍走了一二十里也未見人,伍封道:“若無人當向導,這茫茫大島我們由何處尋覓金夢花?”商壺瞥見左側有片林子,樹上生著紅紅的果實,笑道:“老商到林中瞧瞧?!蔽榉恻c頭道:“也好,你速去速回,我們在此地坐一坐,用些干糧。”

眾人坐在草地是用干糧,商壺提著大叉自去林中探視不提。等眾人用完了干糧食水,又坐了許久,卻不見商壺回來。楚月兒耽心道:“老商去了這許久未回,別是遇到了什么猛獸吧?”伍封笑道:“老商最擅獵藝,力氣又大,再加上你傳他的叉法,哪有猛獸能奈何得了他?這家伙與小興兒不同,有些貪玩,說不定在林中閑逛,高興起來,一時忘了回來?!庇诌^了好一會兒,楚月兒越來越耽心,道:“怎么老商還沒回來?只怕有些不妙?!蔽榉庖灿X得情形有異,起身道:“我們去找找看。”

眾人入了那林中,一路仔細尋找,走不出百余步,便聽見前面有人聲傳來,伍封和楚月兒耳力甚好,一聽便知道是商壺正與人說話。

便聽商壺道:“喂,仙女,這坑是你挖的么?”又聽一個女子的聲音笑道:“我費事挖這坑干什么?這是天生的。我若要設陷坑,便挖得稍大些,里面再放點什么害人的東西,嘻嘻!”商壺笑道:“要說挖陷坑,仙女怎比得上老商?老商別的不擅長,掘坑打獵卻是極有本事?!蹦恰跋膳毙Φ溃骸澳闳魳O有本事,怎么又跌進坑里去?”商壺道:“若不是你大叫一聲,老商一時失神,怎會掉坑里?”那“仙女”格格笑道:“我叫你‘小心’還不行么?怎知道我越叫你小心,你偏還掉進來。我要用藤條牽你上去,誰知道你這么重,反將我拉了下來,如今怎地好?”

伍封等人一邊趕過去,一邊聽見二人的說話,心下知道大概情由,不禁好笑,只見前面一片稍空的地方,商壺那柄大叉扔在一旁,楚月兒搶上去,只見叉旁草叢之中,果然有個深坑。

伍封上前探頭下看,不禁啞然失笑。原來這坑雖然頗深,卻十分狹小,約摸只供一人站立,連坐下也不得,四壁又濕又滑。只見一個女子俯身坐在商壺肩上,商壺高舉著雙手,因坑狹之故,收手不得,二人竟這么古怪地卡在坑中,難以翻轉。

楚月兒忍不住笑道:“老商,怎么搞成這樣子?”商壺喜道:“姑姑來了,最好,老商可真是動彈不得?!蔽榉庥尚渲腥〕鲨F鏈子放下去,先后將那“仙女”和商壺拉上來,見二人滿身滿臉的污泥,甚是滑稽,不禁大笑。

商壺呵呵笑道:“想不到老商一生用陷坑獵獸無數,今日反而落入陷坑?!蹦恰跋膳币贿呌靡滦洳聊?,一邊笑道:“或者正是因你獵獸太多,才有今日之報?!?

等她擦干凈臉,楚月兒奇道:“咦,你是小常?”那“仙女”向伍封和楚月兒施禮道:“龍伯、月公主,婢子正是小常?!蔽榉庀肫疬@人來,這小常是越宮的一個宮女,數年前伍封與楚月兒夜間偷入越宮,正撞上越王后要對小常施以劓刑,被二人救下來,其后將越王后劫到吳國去,這小常一直服侍越王后,直至越王后被越人救走,這小常也就一并走了。想不到今日在這夷州,竟遇上這故人!

伍封奇道:“小常,你怎會在夷州?”小常道:“婢子隨王后回國后,王后一直對婢子不悅。那日大王在吳國設伏,被龍伯壞了好事,救走夫差,結盟而回,心情甚差,與王后大吵了一次。王后便遷怒于人,要殺婢子,幸好有侍衛偷偷告訴了我,婢子只好逃出宮去。正好趕上范相國出宮,婢子在宮外被范相國發現,相國是個好人,悄悄將婢子藏上馬車,送到城外,又使人取來干糧食水和金貝衣服,給了婢子一乘小舟,命我自行逃走。除了龍伯、月公主和小鹿外,婢子在越國之外再無認識之人,原想到齊國投奔龍伯,又想龍伯未必會在意一個宮女,只好由得小舟在海上飄蕩,尋思依天意而行,到了某處,便在某處安身,若是上天要我死在海上,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幸好風平浪靜,飄了月余,竟到了這越人傳說中夷州。婢子見此處風景極好,又沒有越宮的權詐,遂安心留在夷州,再無回去的念頭?!?

伍封心道:“飛羽的婢子叫小非,此女叫小常,這二人都是身份低下,卻與眾不同,名字沒有叫錯,果然非比尋常?!秉c頭道:“這夷州地方看起來的確不錯?!?

小常道:“龍伯和月公主怎么會到夷州來?”伍封道:“西施夫人中了毒,需用一種金夢花來解,此花據說只有夷州才有,我們趕過來便是為了覓這金夢花。”小常吃了一驚,問道:“那毒可叫‘陸離’?”楚月兒道:“正是?!毙〕5溃骸爱斈挲埐畬⑼鹾笳埖絽菄咀右搽S去,有個叫條桑的女子托鹿郢交給王后幾種毒物,這些毒是計然遺下來的,其中便有一種‘陸離’?!蔽榉獍櫭嫉溃骸笆切÷箖簩⒍疚锬媒o越王后?”小常點頭道:“正是,王后原想用它來毒翻看守的士卒逃走,卻一直未得其便?!背聝簢@道:“怪不得小鹿兒知道這‘陸離’之毒和金夢花,原來如此?!?

伍封問道:“既是如此,你可知道夷州何處有這金夢花?”小常搖頭道:“這個婢子便不知道了?!蔽榉馐溃骸敖K不成這么大島,我們四下里胡亂尋找,只怕十年也找不到?!毙〕PΦ溃骸斑@卻不妨,婢子雖然不知道,但婢子的義父肯定知道。義父是前面古越族的族長,婢子飄來夷州,全靠義父照顧,才會生存下來。義父離此頗熟知夷州之事,想必知道何處有金夢花。”伍封大喜道:“如此便麻煩姑娘帶我們同去見他老人家?!?

小常點頭答應,笑吟吟帶著伍封等人往林間出去。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哼著小曲,偶爾回頭招呼一下,指引道路,伍封見她滿臉快樂,那是由心里透出的高興,不禁也受感染,心下漸漸輕松起來。尋思:“夷州必是個與世無爭的極樂之地,小常到了島上,定然遠勝于在越宮之中,是以快活?!鄙虊負屧谇懊?,跟著小常身邊走著,不住與小常說話。這人渾渾噩噩,說的話聽來傻乎乎的,卻常常孕含頗深的道理,惹得小常不住地格格嬌笑。

穿過了樹林,只走了三四里地,便見前面有一個小村寨,遠遠看去與中土常見的村寨并無不同。

伍封停下馬道:“我們數十人這么闖進去,只怕嚇壞了人?!毙〕|c頭道:“婢子先進去稟告義父?!?

小常入村之后,伍封等人在村外等候,沒過多久,村內涌出許多人來,為首的除了小常,還有一個白須白發的老者。這老者相貌古樸,神情逸如。伍封和楚月兒連忙跳下馬,上前與老者見禮。

小常道:“義父,這便是龍伯,這位是龍伯夫人月公主?!崩险呤┒Y道:“龍伯遠來不易,老兒名叫余夷?!彼目谝纛H似越語,但又略有不同,伍封和楚月兒也向余夷,伍封道:“晚輩一眾驚擾了老先生,好生慚愧?!庇嘁牡溃骸褒埐翘熳淤F婿,又是天子親封的尊爵,能到鄙地,老兒倍感榮寵?!蔽榉庑南裸等?,尋思自己被封龍伯、娶夢王姬之時,小常早已經到了夷州,她自是不知道,余夷何以得知自己的身份?

余夷看他的神色,猜知他心中所想,笑道:“前些時常有吳人由海上飄來,那是越國滅吳之后逃出,雖然十之七八喪于海上,仍有少數到了這夷州,都被老兒收留。他們都說如有龍伯在吳,必不會有滅國之事,老兒是以得知龍伯?!蔽榉恻c頭道:“原來如此?!?

余夷請伍封封等人請入村寨,到了一處大柵之內,圍地而坐,又讓人取來酒肉果品款待。

伍封忍不住問道:“聽老先生說話,仿佛頗熟悉中土的風土人情,莫非也是中土人士?”余夷道:“其實夷州離吳越并不太遠,舟行二三十日便至,只是海上浪大,又少大舟,是以往來不便,老兒四十年前曾去過吳國和越國,其后再未去過。老兒生長于夷州,不過祖上也是中土人士,龍伯沒有說錯?!?

伍封問道:“未知老先生祖上是何國人氏?”余夷嘆道:“老兒祖上是越王,可惜三百多年前被國中勇士奪了王位,逐于海上,遂到了這夷州地方?!蔽榉忏等坏溃骸爸性灿袀髀劊f現今的越王并非越古國君王的子嗣,原來確有其事!”余夷點頭道:“的確是如此,所以鄙族叫古越族?!?

伍封點頭道:“這么說來,老先生其實與越人出自一族,怪不得口音與越語差不太多。”余夷道:“這夷州人丁稀少,除了山中高野之族外,便只有老兒這一族。老兒年輕時去過吳越,雖見兩地富庶,但國與國之間勾心斗角,戰禍不休,自是遠不及我們夷州之地。以前我們因人少之故,不事農耕,只是采集食物,牧放些牲畜便足以安身,眼下丁口漸旺,幸好老兒去過吳越,習得農耕之術,這數十年才開始農耕。”伍封道:“這果然是個好地方。是了,晚輩大老遠由中土而來,其實是因有人中了奇毒,須用一種金夢花來化解,然則此花只有夷州才有,因此而來。”本來他想與余夷聊些關于越國的事,但記掛著西施,是以沒說幾句,便提起金夢花。

余夷“老兒聽小常說過。這金夢花是何模樣?”楚月兒道:“月兒也沒見過,聽說是細枝尖葉,花分六瓣,呈金黃之色,用來解毒一株便夠了?!庇嘁南肓讼?,皺眉道:“老兒知道了,此花夷州確有。由此西去入山,有座山上有深潭,倒映日月,湖邊便生有這么三株異花。既然龍伯要用它救人,老兒本該派人去取來,但那高山之中有夷州土民,我們稱之高野之族,其眾甚為勇悍,與鄙族常有爭執,鄙族不勝其煩,正想遷地相避。此花只有三株,高野族人以此奇花為族中奇寶,我們若要取花只怕不易?!?

伍封皺起了眉頭,道:“救人要緊,只要老先生告訴地方,晚輩自去摘一株來?!庇嘁目戳丝此?,道:“久聞龍伯神勇,取花自是不難,只是如此一來,高野之族必定怪罪于鄙族。鄙族不諳兵戰,非高野族人之敵,到時候只怕生禍?!蔽榉庑Φ溃骸案咭爸逵卸嗌偃?,是否久習戰事?”余夷道:“高野族人數只有數千之眾,悍勇之極,是否習戰老兒卻不知道,只知道他們在山中以牧獵為生,奔行如飛?!?

伍封心道:“夷州并無多少人,戰事自然甚少,想來高勇族人只是負勇而斗,并不懂何兵法,我這數十鐵衛要應付他們也不難?!背烈髁艘魂?,道:“煩老先生將高野族所在的路徑告訴晚輩,晚輩自去取花。本來這事或會惹惱高野族人,晚輩不該去做。但晚輩處有人中了奇毒,非用此花解毒不可,只好厚顏以求。高野族人若是怪罪下來,晚輩率人抵御便是?!庇嘁牡溃骸褒埐热贿@么說,老兒哪有不答應的?”他用一根樹枝在地上詳細畫了高野族的路徑,道:“這山上有一深潭,龍伯若見到這潭,便能找到金夢花。”

伍封細細記下方位,對商壺和魚兒等人道:“我和月兒去取這花,你們代我守住村寨,以免因我之故,高野族人找古越族算帳。”又細細安排鐵衛守住要道。

安排妥當之后,伍封與楚月兒衣甲未脫,只是未騎馬、未執長兵,徑走出村寨。余夷見他們有馬不騎,甘愿行走,大為好奇,心道:“由海上飄來的越人說他們二人會飛,莫非是真的?”

伍封和楚月兒怕驚嚇了古越人,出了村寨,這才騰身而飛,一路往高野族的方向,在空中疾掠而過。只見身下由平緩到峻峭,漸入山中,約莫兩個多時辰,果見群山之中有一處大潭,碧水如鏡。離潭不遠處有著略顯稀疏的無數陋室,想是高野族人的住處。

二人看準方向,落到潭邊,沿潭邊找尋。此處離他們所見的高野族村寨約有二三里地,一時間也未見有人過來。轉過一片小矮林,猛見前面有一排小木屋,約六七間,大約有**人坐在潭邊一處。二人不料前面有人,正好打了個照面。

那幾人見到伍封和楚月兒,男子英偉,女子美貌,氣宇極是不凡,無不大吃一驚,疑是仙人,齊齊站起身來,七嘴八舌問話。他們說的話與古越人大不相同,似是中原一帶口音,但大為不同,言語甚為古拙。伍封二人大致聽出了其言下之意,無非是問他們是什么人、來干什么之類。

這幾人一起身,伍封眼尖,立時瞥見他們身后的一塊渾圓的石頭上生著三朵手掌大的黃花,心中一喜,忙搶身上去。這幾人伸手拉他,卻被他輕輕一拂,幾人當不得他的神力,跌撞開去。

伍封問道:“月兒,這是不是金夢花?”楚月兒上前細看了一會兒,點頭道:“正是。”伍封大喜,伸手便要去摘,楚月兒忙阻止道:“夫君,使不得。這金夢花雖然耐寒耐旱,生存力強,但一摘下來,便宜枯萎。計然簡上說過,金夢花一旦枯萎,藥效便失。”伍封皺眉道:“這卻如何是好?”楚月兒笑道:“無妨,夫君身上有師父東皋公送的翡翠葫蘆,此物正好有用?!蔽榉膺B忙解下葫蘆,楚月兒將葫蘆口打開,伸手去摘金夢花。

這時,那幾個天野族人大聲尖叫,一起搶上來阻止,卻被伍封輕輕推開。楚月兒摘了一朵花,將花桿插入葫蘆,道:“這葫蘆至少能保金夢花四個時辰內鮮活如生?!蔽榉獾溃骸凹仁侨绱耍聝毫⒖虒⒒玫酱笾凵先?,先救了姊姊一命再說。至于高野族的事,我便留在此處慢慢向他們陪罪?!?

楚月兒心知救人要緊,尋思天下間除了劍中圣人支離益外,無人能傷得了夫君,點了點頭,拿著葫蘆騰身而起,往西飛去,她這速度還快過伍封,片刻間消失在空中。眾高野族人見她就這么一飛而去,驚得張大可口,說不出話來。

伍封見楚月兒去得遠了,尋思有了這金夢花,西施自然會藥到毒解,數十天來的焦躁立解,寬下心來,向眾人笑道:“在下救人心切,擅取了你們一朵奇花,甘愿以金貝珍寶賠償?!?

這幾個高野族人兩番被伍封一揮即退,心知此人厲害,又見楚月兒如仙神般飛去,此人來頭必然不小。這族中異寶三失其一,他們身為守花之人,職責不小,這事情非要稟告族中首腦不可,當下有一人飛跑回族中報訊,另外數人圍在伍封四周,唯恐他逃去。伍封微微一笑,心道:“我若想逃,你們怎么攔得住我?”

未過多久,便聽噪雜聲傳來,遠遠見一大群人手執兵器飛跑上來,為首的數人身得十分高大,奔行如飛,將其他人拋在后面。片刻間這幾名大漢已經趕了上來,分站伍封四周,卻沒有說話,等后面大批人上來后,先前那幾個看守異花的人也退了開去,與眾人一起四下里將伍封團團圍住,足有七八十人之多。

伍封仔細看了看眾人,心下暗暗吃驚。原來,這些人手上均是各執武器,這些武器看起來甚是怪異,除了棍、矛、劍、刀、弓箭外,還有些中土未見過的古怪兵器,譬如大勾、長鐮、雙刃斧之類,以武器種類之多還勝過中土各國!伍封心道:“單看這諸般武器,便知道這高野族人決非愚頑土民。”

這時,那幾名大漢身后走上來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身材極矮,頭卻奇大,胡須既黑又長,須尖直垂到膝,額高眼大,滿臉堅毅的神情,腰間掛著一柄長刀。眾族人看著他時,眼下都露出尊敬之色。這人上下打量著伍封,道:“汝乃何人?奈何偷摘吾族寶花?”

伍封先前以為那幾名高大的漢子中必有高野族首領,不料首領是這么個矮個子,聽他口音與古越族不同,倒有點象宋衛一帶人的言語,只是措詞古樸,聽來甚怪。忙拱手道:“在下是中土齊人,只因有人身中奇毒,唯有這金夢花可解,情勢緊急,故來擅取一朵以救人性命?;ㄒ颜ィ谙略敢庖院駧畔噘?,以表謝意?!?

那人臉色一沉,哼了聲道:“此花乃吾族之寶,縱是族人中毒亦不敢取之救命,無物可以換之!汝偷吾花,唯有以死相陪。”伍封問道:“敢問閣下大名?”那人道:“吾乃高野族之長盤丁?!?

伍封問道:“請問族長,金夢花何以為貴,乃至你們將它視為族中異寶?”盤丁道:“此花能解百毒,治病救人,是以為貴。”伍封微笑道:“此花之貴,乃是有救人之效,然而閣下卻因之殺人,救人之花卻損人之命,此花便不是救人之花,而是殺人之花了!如此之物,何以為寶?”盤丁怔了怔,伍封又道:“這就好象閣下腰間的長刀,縱然此刀是天下名品,但刀即是刀,閣下如果只是拿來觀賞,以致鐵銹斑斑,再好的刀也不是刀了,要來何用?”

盤丁默然良久,點頭道:“此言亦有些道理?!蔽榉獾溃骸疤煜轮F莫過于人命,金夢花確能解毒,是以在下才會千里奔來,縱然知道在下偷花會得罪于貴族人,但救人要緊,遂擅自取之,全因為金夢花雖為異寶,卻使終不如人命之貴。閣下氣度不凡,莫非如同愚夫蠢婦一般,將身外之物看得比人命還珍貴?”

盤丁臉色變了變,向伍封拱身一揖,道:“多謝指教!”當下叫上幾個族人道:“汝等將今晨被蛇咬的小子抬來,摘花救其一命。”眾族人愕然,這幾個族人一時還不敢動,盤丁嘆道:“此花本當救人,吾等卻珍而貴之,不敢使用,此花還有何用?”族人飛跑下去。

伍封見盤丁知錯即改,心下甚是佩服,施禮道:“族長果然與眾不同,明白事理。”盤丁還禮道:“不敢,不敢。”

過了一會兒,那幾個族人抬了一個年輕人上來,只見這人雙目緊閉,滿面黑氣,右腿粗腫如柱,不斷滲著腥臭的黑血,眼見已是出氣多入氣少,性命就在旦夕之間。盤丁毫不遲疑,伸手摘下一朵金夢花,在手中揉碎,塞入這人口中,然后拔出腰間長刀,揮刀而下,在這人腿上腐爛處剖了一刀。

伍封見他刀法嫻熟,一揮之間,便將這人腿上腐肉盡數割了去,一看便知道是個用刀的高手。

只是片刻之后,這人睜開了眼睛,腿上流出的血由黑變紅,周圍人不禁歡呼了一聲。盤丁本來表情肅然,此刻也露出笑容來,緩緩插刀入鞘,道:“抬他回去,好生將養?!?

盤丁對伍封道:“閣下遠來是客,請到鄙族一坐?!蔽榉獗臼莻€豪爽之人,見他十分爽快,點頭道:“正好。”隨著眾人往村寨而去,沒多時到了寨中,只見寨中有一處頗大的石臺,石臺上懸著一面赤色大旗,旗上是一個鐵色人面,形容十分猙獰,伍封心道:“這旗兒倒也古怪?!北P丁請伍封上了臺,帶了幾個族中的尊長之輩陪坐。臺中間生了一堆火,族人牽了頭鹿來殺了,放在火上燒烤,兩個族人想是高野族中的庖人,不住地往鹿身上涂抹諸般調味,不一會兒,香氣四溢,令人食指大動。盤丁叫了個族人上前,小聲說了幾句,那人點頭去了。

伍封見他們這烤肉習俗有點像肅慎人,尋思盤丁這一族雖是夷州古族,但說話行事、服飾器械與中土大同小異,只是古樸得多,如果不是與中土同源,便是發展相近。

烤肉之時,盤丁不住地與伍封說話,伍封漸漸習慣了他近乎遠古的語言,忍不住問道:“貴族是夷州古族,為何說話行事與中土頗有相同之處?”盤丁笑道:“實則鄙族亦來自中土,遠祖數千年前來時,夷州并無人跡?!蔽榉恻c頭道:“原來如此。這么說來,貴族中人都是血脈相關了?!北P丁道:“正是。遠祖到夷州來時,中土也無許多國,連大周也沒有。據祖輩說起,鄙族在中土已經很古老了,可推至黃帝之時。其時黃帝在西,東有共工氏,而共工之東便是老兒的祖先蚩尤部落了。”伍封吃了一驚,道:“原來貴族祖上是與黃帝大戰的蚩尤!”

盤丁指著那人面大族道:“正是。這便是蚩尤的大族,當年共工氏擅圍河岸,逼土為墻,將水患迫至下游。鄙祖蚩尤是九夷之族首領,率眾擊敗共工氏,西進與黃帝交戰,請風伯太皞、雨師少皞兩族相助,黃帝九戰皆敗。黃帝后使擅奇術的玄女族偷襲,自己領族眾越霧而至,在冀州之野一戰,鄙祖蚩尤等部猝不及防,鄙祖、風伯、雨師大敗而亡,蚩尤余眾八十一支盡被擄殺,唯有數十人逃到共工部落一帶。此后黃帝再伐共工,共工敗北,鄙族被并入黃帝之族。本來,蚩尤余部在黃帝部落中逐漸繁衍,漸成一體??珊髞韴?、舜、禹先后征伐三苗,以吾族人擅戰,用為前鋒,三苗之族被滅,鄙族見族人傷亡十之**,恐再有類似的情形,遂遠遁東南,到了現今的吳越之北的海邊、你們稱為東夷的地方。約在大禹之際,先祖在海上遇到風浪,飄流到這夷州,其時夷州并無人跡,先祖見此處甚好,從此安居于海外,至今已經數千年了。鄙族遺于中土之族眾已經融入了炎黃之族,再不可分矣,唯這夷州還有一支?!?

伍封皺眉道:“聽族長這么說,蚩尤敗后,貴族人其實已經與中土相融了,說不好血脈并非蚩尤嫡傳?!北P丁點頭道:“這是自然,由黃帝到堯、舜、禹數千年之間,鄙族已經與炎黃之族融為一體,只是吾祖到了夷州,為示區別,才尊蚩尤之遠祖。雖然血緣混雜,但蚩尤的確是遠祖無疑?!蔽榉鈱に歼@數千上萬年的,婚姻相連,血脈混雜,誰說得清蚩尤還是不是其祖先。盤丁見他有些疑惑,笑道:“便知閣下難信,但鄙族有蚩尤留傳至今的金犀之甲為證?!?

伍封大感興趣,道:“據說昔日蚩尤善制兵器,逼得黃帝九戰皆敗,中原人至今視蚩尤為戰神,蚩尤的戰神之甲想來是件寶物。只是當時并無鐵器,那金犀之甲是否比在下這鐵甲堅韌?”盤丁笑道:“那是自然的,吾幼時見過此甲,乃用異獸之革造就,無論以刀斧如何劈砍,連些許印痕也不能留下,質地極輕,又能避水,閣下這鐵甲甚奇,終不及其萬一。”伍封見他只是口上說,也不見拿出來,心道:“你祖上傳下的東西,自然是視若珍寶,處處皆好了?!?

盤丁嘆道:“難得遇到貴客,本當拿此甲給閣下一睹,只可惜三十多年前吾父病重之際,古越族偷襲吾寨,吾父恐異寶有失,以大盒盛著扔入山上潭中。此潭極深,無人能取回。鄙族與古越族之仇,由此而生?!蔽榉忏等坏溃骸霸瓉砉旁阶逶狄u貴族?!北P丁哼了一聲,道:“閣下定是先見過夷余了,這人還好,其兄卻十分霸道,當年與鄙族連番大戰,全因其兄想將吾族逐殺。這人作惡多端,天不予壽,一日海上狂風大作,其兄與其族中諸多壯丁死于風難,古越族因此而弱,若非見夷余謙厚,鄙族早就殺下山去,以報當年之仇了。”

伍封心道:“原來你們兩族人數雖少,卻也是曾經爭斗不休??磥磉@大凡有人之處,便有爭斗,天下皆然?!眴柕溃骸凹热挥型鈹硜硪u,令尊何不披甲一戰,反要棄諸潭水,莫非也是如那金夢花一般,舍不得使用?”盤丁苦笑道:“這倒不是。先祖蚩尤身材高大,那犀甲是依先祖衣材而制。卻不知道為何,到了后來,鄙族卻身材越來越矮小,那犀甲也穿不上了,族中這幾個高大的卻不是鄙族的人,而是這山中野人之后。這犀甲韌性無比,極難以金鐵之器剪裁,是以也無法改得小些,也不知道先祖當年是如何制成?!蔽榉獍蛋捣Q奇:“蚩尤善制兵器,人稱戰神,想是另有其法?!背烈髁艘魂?,道:“在下擅取貴族異花,心中總有些慚愧。既然貴族之寶甲在潭中,在下頗知些水性,下水為貴族取來寶甲,是否可抵得擅摘異花之過?”

盤丁愕然道:“原來閣下善水。不過這潭水極深,據說有數百丈,潭底直通大海,鄙族多番派人下水,不能見底。閣下水性再高,只怕潛不下這么深去?!蔽榉庑Φ溃骸斑@卻不是在下信口胡吹,不擬多深,只要那寶甲仍在潭中,在下便有把握取回。反正這烤肉未熟,還有暇時,在下便去試試?!?

盤丁知道他因摘了一朵金夢花,心中有些慚愧之意,一心要立個功勞,良心方安。既然猜知伍封的心思,只好點頭道:“閣下盛情,吾也不好阻攔。無論閣下能否取到寶甲,也抵得過擅摘異花之過了。”

伍封站起身,與盤丁等人到了潭邊,只見這潭水碧藍,與天同色,晶瑩如一塊整玉,只不知潭有多深。伍封解下鐵甲,怕潭中有異物,執劍入水,徑往潭底沉下去。借胸前夜明珠的光芒,睜大眼睛,四下看著。其實這潭也就數十丈深,絕不是如盤丁所說深有數百丈。伍封站在潭底,四方緩緩走動,尋找寶甲。

這潭底與海底其實大至相同,都有著五顏六色的草石魚蝦,只不過海中是咸水,魚稍大些,這潭底的魚卻小些,也沒有珊瑚之類的東西。伍封在潭中間找了許久,未見到甚么盛放寶甲的大盒。尋思這潭甚大,當初高野族人將甲扔入潭中,必定是站在潭邊扔下去,膂力再強,也不至于能扔到潭心這么遠,何況他們必定想著日后再取出來,是以這甲定然在離岸不遠處。

這么想著,連忙往潭邊來,沿潭邊走動看著,過了好一會,猛見前面有一件物什,上面生滿青苔綠草,異魚在旁邊盤旋,似乎有棱有角,是個方形之物。伍封心下大喜,連忙過去,拔開水草,果然是個牛皮大盒,上面穿了幾個大洞,伸手往洞中一摸,猛地一條長蛇由盒中竄了出來,讓伍封吃了一驚。幸好他吐納有成,不怕蛇蟲,蛇蟲反而怕他,他的手一伸入,那蛇驚得逃了,若換了常人,早就被蛇咬了。

伍封暗罵自己喜悅之下,太過大意,只是觸摸之下,探得盒內確有一物,既軟且韌,倒不象什么堅硬之物,尋思:“這么軟的東西竟會是衣甲?”不敢再摸,伸手提起來,向水上浮去。

等他由水中出來,只見岸邊站了一大堆人,還有不少人渾身水濕濕的。盤丁見他由水中出來,臉上露出寬慰之色,道:“閣下當真了得,竟能潛在水中大半個時辰,吾還以為閣下出了事,派人下水去找哩?!蔽榉鈱⑴Fず薪唤o盤丁,順手插劍入鞘,問道:“族長,這盒中是否就是寶甲?若不是,在下再下水去找。”

盤丁拂開水草,細看了幾眼,又驚又喜,道:“此盒好像是了。”連忙解開這盒,由盒中取出一件黑黝黝頗似金屬的物什來,大聲道:“這正是蚩尤的犀甲!”

伍封細看此物,看起來像是黑鐵,其實是軟綿綿一整張獸皮,由頸項處開口,上面的犀頭犀骨仍留著,內中掏空,形如頭盔,肩下尺余長的獸皮如同衣袖,可供手臂穿出。伍封在扶桑常見類似的衣著,看上去形如野人。按理說,這種整張獸皮掏制而成的衣甲應該是粗陋不堪才是,可這件犀甲的剪裁甚佳,肩頭闊而厚實,腰間甚細,領口、袖口、甲擺、犀頭邊上都鑲著赤紅的硬玉,尤其是那犀頭內胎黃金,制成一個頭盔模樣,前額上有一根極其堅硬的尺長犀角,微微上彎指著天,再加上整張黑色的獸皮上隱隱有暗紅色的金屬光彩流溢,如同黑金,顯得冷峻而又有殺氣。并不像盔甲,反而似一件華服。

盤丁喜道:“真是天可憐見,總算找回了這件祖傳寶物。”旋又嘆了口氣,道:“這物雖好,可惜吾等用不上?!泵耸蘸脤毤?,想讓人拿干衣給伍封換,卻見伍封身上蒸氣騰騰,衣服已經自行焙干了,暗暗稱奇,邀伍封再上石臺。伍封也不再穿鐵甲,讓人拿著放在一邊。此時烤肉香氣濃郁,正好烤得熟了。

盤丁卻不急于吃肉,讓人再抹調味,用小火慢烤。伍封聞得滿鼻濃香,不免食指大動。過了一會兒,幾個人匆匆過來,盤丁喜道:“酒來了,正好吃肉?!蔽榉忭樠劭磿r,卻見是幾個高野族人般著大酒甕上來,跟在一旁的竟有商壺和小常二人。

伍封愕然道:“老商,你怎會來?”商壺笑道:“姑丈,盤丁族長派人往族中借酒,老商和小常擔心姑丈,一路跟來了。”盤丁笑道:“原來這二位是閣下貴親,一同坐下飲酒最好?!蔽榉庑牡溃骸肮植坏媚阃贤侠?,原來是到山下借酒去了?!眴柕溃骸霸趺?,貴族中的酒用完了么?”盤丁慚愧道:“不瞞閣下說,鄙族之人不會造酒,每要飲酒,只好向古越族去借,秋后再用糧交還?!?

那借酒的族人在盤丁耳邊說了許久才下去,盤丁扭頭對伍封道:“原來閣下是龍伯,天子和齊侯、楚王之婿,這真是貴人了?!蔽榉庹苏?,心道:“原來閣下是派人去了解我的底細,只怕這借酒只是個幌子吧!”

盤丁道:“酒肉正好,龍伯和各位請用?!蔽榉鈱W著他的樣子,取出短匕割肉而食。小常只是略吃了些便飽,那商壺卻是個粗魯人,大塊肉、大口酒,呼嗤連聲,小常在一旁皺眉搖頭,道:“老商,你就不能斯文些么?”商壺口里含著肉,咕嚨道:“仙女,怎么個斯文法?”小常道:“譬如說閉口細嚼,不要嘖嘖有聲?!蔽榉庑Φ溃骸袄仙躺运?,自小四下闖蕩,怎似小常你在宮中見慣了人裝腔作勢?”小常笑道:“想是因為龍伯總是偏袒他,這人才會如此大大咧咧?!?

商壺笑道:“斯文其實我也會。”果然閉著口,不再咂咂連聲,只是他口雖閉著,口內卻仍在狂嚼,眼珠子瞪著,鼻孔噴著粗氣,形容甚是滑稽。伍封和盤丁忍不住大笑,小常笑彎了腰,樂道:“算了,我怕了你,不還是該怎么吃就怎么吃罷了?!?

用過酒肉,盤丁讓人拆下了酒肴,與伍封等人說了一會兒閑話,問了些中土的情形,看著日往西下,站起身來道:“龍伯替鄙族覓回寶甲,自然可抵得過那朵異花。然而龍伯明知此花是鄙族異寶,仍然擅自取之,分明是不將鄙族人放在眼里。吾為一族之長,若是毫無所為,定讓族人瞧不起,丟了遠祖蚩尤的臉。是以請龍伯亮出劍來,與吾一試高下!”說完,“嗆”一聲拔出刀來。

他忽然搦戰,伍封等人大吃一驚。伍封忙道:“擅取異花的確是在下不對,那是救人心切,絲毫沒有瞧不起人的意思,族長萬勿誤會?!北P丁搖頭道:“吾族自古以來傳下族規,不貪人財,不被人欺,有恩必報,有仇必償。若非如此,吾族也不會安然偏居荒島。龍伯擅摘異花,這是欺了上門。吾自然要出頭,若是吾敗在龍伯劍下,那是技不如人,也無話可說,然而就這么讓龍伯離去,不免折了鄙族銳氣,是以非比不可?!?

伍封先前見過他一刀割下族人腿上腐肉,以自己今日之武技,自是一眼便瞧得出盤丁刀法的造詣,知道這人刀法甚佳,最多與鮑興、商壺本事相若,比自己是遠遠不如。心中頗為躊躇,若是不比,更顯得瞧不起人,真要比的話,故意落敗,又怕盤丁族人要強留自己為虜,到時仍要廝殺一場,若是勝了,只怕盤丁這面子更下不來。

這時,商壺在一旁道:“這事不勞姑丈動手,老商便與族長比試比試。”其實盤丁眼力不弱,見伍封行坐之間淵停岳峙,更兼先前在水中一留大半個時辰,早知道這人非同小可。單看這人腰中的寶劍,寬厚長大,沉重無比,只怕劍術本事驚人,自己非其敵手。然而今日不向這人挑戰,的確是面上無光,但若敗了,仍是折了銳氣。忽見商壺應戰,心中暗喜,尋思這粗魯的家伙肯定不如伍封高明,自己若能勝之,便為族人挽回了面子。盤丁點頭道:“也好。”

伍封想不到盤丁如此爽快,心中略一沉吟,便猜出了盤丁的心思,說去說來,其實盤丁只是個面子問題。想是他們族人自遠族開始,因為敗在黃帶手上,被迫全族遷移,敗軍之族,必定是備受冷遇,是以自古以來留下族規,求的只是一份尊嚴而已。伍封道:“也好。老商,族長刀法極高,你的大叉未必能敵。刀劍無眼,你要小心。”

商壺點頭道:“老商理會得?!彼m然是個渾人,但有一樣好處,就是與人交手、或是上陣殺敵之時,絕不莽撞行事,這一點伍封倒十分放心。

伍封與小常等人退到臺下,商壺提起大叉,站在盤丁面前。盤丁道:“老商,你動手罷!”商壺點頭道:“也好,族長要小心,老商這叉是由姑姑處學來,姑丈也曾指點過,一旦使發了,自己也難收手?!闭f完,呼地一叉,向盤丁當胸刺下去。

盤丁武技高明,只看商壺這一叉,便知道他叉法精妙,力道雄渾,威力不凡,不敢怠慢,側身閃開,大喝一聲,手中刀“唰”地一聲,如一道白練般如商壺卷過去,刀風四溢,威力甚巨。

商壺贊道:“好刀法!”豎起大叉格開,兵器相撞,發出清越的一聲脆響。二人刀來匆往,戰在一處,斗得甚為激烈。

這時,盤丁的族人聽說族長與人比試武技,都涌來臺上,往臺上看著,伍封只見了幾招,便知道盤丁的刀法并不次于商壺的大叉,膂力也不會弱過他,二人正是敵手,只怕一時間分不出高下來。

果然二人斗了數十招,仍未分出高下來,只是二人的刀叉越來越凌厲起來。伍封見盤丁這刀法算是十分厲害,尤其是他每揮一刀出去,必呼喝一聲,以聲催力,與眾不同,倒有點像自己教鮑興的那套斧法來。想起教給鮑興的斧法,忽地心中一動,若有所思。

伍封良久方回過神來,忽一眼瞥見小常,見她緊盯臺上,臉上神色變幻,時時掩嘴輕呼,顯是極為耽心,伍封心思一動:“小常與盤丁并無交情,此刻她擔心的定是老商。她與老商今日才見面,似乎性情十分相投?!辈唤麑Υ伺酶?。

這時,盤丁與商壺已經斗了百余招,刀叉之上殺氣漸露,顯是二人斗得性發了,出招之間不留余地,暗自耽心:“這二人斗得惡了,都有些收手不住,若是仍一人傷了都是不好?!闭诖藭r,便見商壺一叉向盤丁腹上挑去。

他的叉法之中,一般是刺、戳、絞、砸的招術較多,這般由下往上挑人小腹的招式是楚月兒教他的殺招,不易格擋,招術十分狠辣。對手若是退避,商壺只須將叉往前送一送,仍能變挑為刺;對手若是閃躲,商壺便可以轉身橫叉,化挑為絞。是以這一招頗難躲避。

盤丁見這一叉十分兇狠,退避格擋均敵不過叉上的后著,心內一驚,情急之下,大喝一聲,長刀斜削,沿叉身直批下來。就算這一叉能刺中他,他的一刀下去至少也能將商壺的左手劈斷。商壺手臂若斷,叉上的力量便變得小了,叉尖入體,力道肯定就弱了許多,或不能致命。

臺下眾人有不少擅長技擊的,看出二人這一招是兩敗俱傷之局,無不失聲驚呼。伍封自然看出其中的兇險,大驚失色,腦中仍在盤算,身形早已經閃上了臺,站在二人中間,不假思索,雙手疾探。他的空手格擊妙絕天下,左手已經握著了叉頭,右手卻用三個指頭捏住了長刀的刀脊,雙手往上一揮,神力攢發,這一叉一刀都脫手而飛,亮閃閃往空中飛去。

盤丁和商壺收勢不及,撞在了一起,使得力發,滾落成一堆。伍封縱身而起,空中抓住了刀叉,緩緩落下來。

這時盤丁和商壺狼狽站起身來,伍封將刀叉還給二人,道:“適才好生兇險,依在下之見,你們二位勢力相當,未分高下。”盤丁等人心下雪亮,只見伍封這一出手,便知道這人的武技勝過盤丁和商壺十倍。商壺滿頭冷汗,笑道:“老商收勢不住,幸虧姑丈及時出手,否則必傷了族長,老商這手臂也保不住了?!北P丁苦笑道:“老商固然叉法高明,龍伯更是了得,吾輩遠不能及?!?

盤丁讓人收拾臺上,再邀伍封等人坐下飲酒。盤丁與商壺對視良久,臉上都露出往笑來,盤丁道:“龍伯,吾有話要與老商說。”向商壺招了招手,二人遠遠去了。伍封看著盤丁的背影,心下歉然,想起一事來,對小常道:“小常,我有件功夫想請你幫手做一做?!毙〕O驳溃骸靶〕G妨她埐拇蠖鳎埐惺拢芊愿辣闶??!蔽榉庀蛩f了好一陣,小常點了點頭,自去辦事去了。

過了好一陣,盤丁與商壺笑嘻嘻挽手回來,神情十分親密。二人坐下后,盤丁向伍封拱手道:“龍伯,適才吾與老商在吾族宗祀中結為兄弟,從今以后,老商也算是吾高野族的人了?!蔽榉饪戳松虊匾恍?,笑道:“這是件好事,理應作賀。”與盤丁、商壺對飲了酒,心下尋思:“老商這人緣不錯,先是小常、后是盤丁,都頗喜歡他?!鞭D念一想:“盤丁與老商結為兄弟,正好一解今日之局,雙方面上都下得來。看來這人行事很是老練。”

天色漸晚,伍封也不回去,派商壺回大舟上報訊,自己暫歇在盤丁寨中,小常也回古越族去了。

次日一早,伍封起床練了一會兒劍,盤丁過來邀他用飯,飯后還沒說幾句話,寨外大隊人來拜訪,原來商壺帶了楚月兒、西施、圉公陽、庖丁刀和一班鐵衛,攜了大量禮物趕來,古越族的余夷和小常攜了美酒若干,也帶了些族人來。

這高野族生性好客,從來沒這么多外客來訪,此時滿寨皆喜,將眾人迎了進來,牛羊款待。

伍封見西施精神爽利,喜道:“姊姊這毒可解了!”西施嘆道:“幸虧兄弟和月兒一番辛苦,大老遠覓了解藥,否則再也見不著了。”伍封將她帶到盤丁面前道謝,道:“族長,在下擅取之異花,便是為姊姊解毒。”西施向盤丁施禮道:“多謝族長賜藥,方救了施兒一命。”盤丁見她生得嬌柔嫵媚,美艷無雙,尋思:“這小娘子美得緊!”還禮笑道:“其實那三朵花是生在鄙族地方,也非鄙族人培植出來,要謝當謝上天。”

伍封又將楚月兒帶過來,道:“這是在下夫人,昨日便是她先將藥帶回去,得罪莫怪?!北P丁心道:“這位小娘子與先前那個般美貌,尤多了神靈之氣,真是天下罕見!”道:“莫非是王姬、或是齊國公主?”伍封笑道:“月兒是楚國的公主,在下的另兩位夫人卻沒有來?!北P丁嘆道:“龍伯真是好福氣?!?

伍封又與夷余說了好些話,各人這才安坐下來。

伍封道:“這夷州之上唯有古越族和高野族人,其實說起來,兩族都是來自于中土,如今共處一地,互相爭斗起來,對兩族都不好。若是兩族能和平共處,相互依賴,以夷州之大,水土之美,兩族必能繁衍昌榮。唯知二位族長以為如何?”

盤丁點頭道:“這也說得是,鄙族其實早想下山辟田,一來鄙族不擅農耕,二要提防古越人,是以不敢下山去。”夷余笑道:“鄙族也是如此,雖則鄙族有些農田,卻總擔心高野人因先兄得罪之事,大興報復之師,也不能安心。高野人善戰,鄙族可大大不如?!?

伍封道:“其實兩族若能互不相害,農耕、狩獵、捕魚、養殖、造酒何不可為?在下想當個和事佬,勸二位立個誓,兩族結盟,互不相害,豈非長久之計?”盤丁道:“其實吾也有此意,否則早就下山相伐以報前仇,怎會時時派人借酒,以安古越人之心?”

夷余愕然道:“原來如此。老兒還以為貴族人是怕斷了酒,才不至于下山搔擾呢!”盤丁笑道:“以鄙族人之勇,大可以下山由汝族中抓數十人來釀酒,斷不會厚顏去借。族長,龍伯這是一番好意,吾等遠在島上,少通中土,中土人視吾等為島夷。如今中土列國相爭,暫時無暇東來,萬一哪天有人大興水師上島相伐,吾等誰能御之?本來吾以前并無此虞,這次龍伯乘大舟而來,吾暗自擔憂,龍伯來得,他人何不能來?”夷余嘆道:“是啊,老兒見了龍伯,也有些擔心。中土我是去過的,強盛富貴得緊,只是越國的水師,便足以蕩平這夷州了。”他們不知道列國之中,唯有伍封有三艘余皇大舟可遠涉大海,其余各國的戰船若想涉遠,除了三翼戰船稍有可為外,其余的只怕十有**都會被海上風浪擊沉,勉強能來數艘戰船又有何用?

伍封心道:“原來我這么一來你們還嚇著了!”笑道:“二位擔心確有道理。其實二族源自中土,算不上夷人,也都算得上大周天子的臣民。”盤丁搖頭道:“古越族由越國而來,或能算得上,鄙族來時,大周還沒有呢!如今天下歸周,就算鄙族想當一當周民,天子也未必看得上?!?

伍封笑道:“這卻不然。族長若是愿意,在下愿意薦族長為大周顯爵。族長有了周爵,便可以與中土諸國往來派使,相互為盟,以保這海上周地。如此一來,如果中土人想揮軍奪島,那是同室操戈,不是剿滅夷人了?!北P丁怔了怔,苦笑道:“龍伯一番好意,吾心領了。鄙族是前代遺族,為大周寸功未立,雖有龍伯金面,只怕一時間也難如意。”伍封笑道:“這話以后再說,在下只想知道族長是否愿為周臣,以大島附為周土?在下適才問過夷余族長,他是愿意的。”盤丁點了點頭,道:“這個吾自然是愿意的?!?

伍封站起身來,道:“天子有詔,請盤丁、夷余二位族長聽授官爵。”盤丁大感愕然,見夷余出來跪地,也跟了出來施禮。伍封道:“天子封在下為龍伯,并賜太保、少保二爵的專授之權,囑在下授予豪強,以保周境。太保是大周三公之一,比于公卿,少保為其輔佐,今日在下便代天子將此二爵授予兩位族長。自今日始,盤丁族長便為大周太保,夷余族長為大周少保,俱為大周要臣。”說完,由楚月兒手中接過周敬王賜他的那兩面太保和少保的賜封玉碟,交給盤丁和夷余二人。昨日他派商壺回大舟報訊,心中早有盤算,特讓他轉告楚月兒,將這兩面玉碟帶來。

這事伍封先前與夷余小聲商議過,夷余是古越王之后,能再得爵自然是滿心歡喜,是以夷余心里有數,盤丁卻感到十分突然,接過那面太保玉碟,又驚又喜。須知他這一族自黃帝開始便備受貶責,數千年來被視為夷人,今日忽然成了大周三公之一,甚感榮寵。要知道伍封是天子之婿,自然不會以假爵來騙人。

伍封將二人扶起來,道:“二位同為周臣,爵位雖有高低,職司卻相同,日后兩族要親密相待,共為大周保守這海上疆土?!彼尡P丁為太保,主要是看這人政事通達,族中勢力又比古越族要大些,更兼這人能不念舊隙,始終未向古越族報復,便知道這人胸懷大志,非比尋常。先前他與夷余小聲商議,夷余也是這么想,若是古越族人當了太保,爵居高野族之上,高野族人決不會心服,反而生亂。消息立刻傳遍了島上兩族,兩族之人十分高興,歡聲一片。

其實伍封早想得明白,這島夷之地遠離大陸,諸國水軍又不能及,長此下去,這大島必然會另成一國。如今將兩爵授人,實則將這大島收為周天子的境土,正合了當初周敬王將玉碟給他時的心愿。

伍封又將小常叫來,由她手中接過了自己的那身盔甲,向盤丁道:“適才是公事,眼下再扮私事。在下擅取了貴族的一朵寶花,心下總有些過意不去。在下這身盔甲是一個小妾用精鐵造就,算是件異物。今日便送給族長,以為金夢花之賠償。”又小聲道:“此甲甚大,昨日在下請小常帶回去,在下有個親隨小刀兒擅鑄制兵甲,他聽小常說起族長身形,連夜將鐵甲改得小了,族長如果不收,在下也不能穿了,徒然浪費?!彼莻€公私分明的人,在他心中,代天子授爵是公事,以鐵甲來抵金夢花才是私事。

盤丁自然知道這鐵甲的寶貴,心中甚是感動,雙手接過,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說才好。

伍封又讓圉公陽和庖丁刀將備好的六車金貝寶貨拿來,分送給盤丁和夷余各三車。這是他得自伯嚭的家財,自然樂得大方。

盤丁和夷余見到數車亮晃晃的金珠珍玩,俱感過意不去,一起推辭。伍封笑道:“其實在下送這數車金貝是另有用意。二位得了天子賜爵,自然要派使往成周向天子叩謝,又不能空手去。兩族雖有異寶,只怕與中土的習俗不同,中土人未必珍視。這幾車寶貨,二位正好撿些貢給天子。如此一來,天下人人都知道二位已是周臣,不會輕易地打主意,二位的面上又過得去,不致失禮?!?

盤丁和夷余自然知道他的用意,是見二族都窮得很,要找出點寶貨貢給天子十分不易,才會預送金貝給他們,以免中土列國笑他們小家子氣。伍封心道:“若是你們貢物給天子,周室必定又是歡騰一片,高興之極?!庇值溃骸霸谙伦蛞挂褜懞枚?,是送交天子的,你們派使去成周時,只須將這二簡帶去,天子便知道其中的原由了?!?

盤丁和夷余接過了竹簡,見伍封年紀輕輕,行事卻極有章法,心中均想:“原以為這人少年得志,得享高爵,全因他是天子與齊侯、楚王之婿的緣故,如今看來大謬不然。”

眾人歡宴,盤丁和夷余坐在一起十分親熱,喝了不少酒,盤丁道:“聽聞族長除了小常外,還有另一女,容貌甚美。”夷余笑道:“鄙族是越人,大凡越人女子容貌都還過得去??上Т伺缒瓿黾?,夫君卻亡故得早,老兒早將她接回族中,已是孀居多年?!北P丁道:“吾妻三年前便亡故了,正可謂同病相憐,吾想求娶令愛為妻,未知族長愿否?”夷余大喜道:“這是最好不過了,明日老兒便與族長商議親事。眼下龍伯也在,若能當個大媒,我們雙方這面子可大了。”盤丁笑道:“這自是最好。”眼光向伍封看來,伍封看了看盤丁,尋思:“這人果然老練之極,他今日得我厚贈,無以為報,知道我一心想著他們兩族和睦,為天子保全這海外境地,才會向夷余求親。他喪妻多年,夷余的女兒也孀居已久,盤丁若早有此心,怎會拖到今日?此人昨日與老商結為兄弟,今日又向夷余求親,當真是點頭知尾,老辣圓滑,若在中土為官,必是個了不得的人物,這太保之爵絕沒有授錯?!泵Φ溃骸叭绱嗣朗?,在下怎不樂意?”

正說話時,商壺在一旁突然道:“姑丈,姑姑,老商也想娶親。”楚月兒又驚又喜,問道:“老商怎么突然想成家了?這真是好了,夫君,你看看為老商求娶誰家女子最合適?”伍封沉吟道:“老商好丑是天子親賜的中校尹,又是我家的人,聽說韓虎有個妹子,生得很有姿色,還有魯國的叔孫……”,商壺搖頭道:“老商只想娶仙女?!?

別人不知道“仙女”是誰,伍封和楚月兒卻知道,都向小??催^去,小常滿臉通紅,掩面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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