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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翼上有甲兵十人和漿手三十人，此刻揚(yáng)帆而出，沿水道東行入海，出海數(shù)十里而后南下。//ｗＷW、QВ５.CoМ\\因怕走露消息，戰(zhàn)船在海上饒著大圈子，又要避開風(fēng)浪，是以行程緩慢。

途中與妙公主、葉柔的飛鴿傳書來回不斷，便知吳都大概：東江的越人水軍果然是疑兵，已經(jīng)退回，眼下越軍由南而上，現(xiàn)已經(jīng)在笠澤南岸列營，共有五萬多人，夫差命水軍掠行太湖與笠澤之間，自己親率大軍在笠澤北岸列營，兩軍對峙，雖然越軍人數(shù)眾多，卻未輕易進(jìn)攻。

伍封嘆道：“我讓大王在湖口扎營，大王竟跑到了笠澤上去，與越軍隔岸對峙，雖然兩岸列營看似堅(jiān)固，實(shí)則一水之利為兩軍均分，展如的水軍就難有所用了。”

楚月兒道：“不過越人的水軍比不上吳軍，在澤上都不怕了越軍。”

伍封點(diǎn)頭道：“只要大王能照我的意思，將展如的水軍列在大營五里之內(nèi)，更不怕越軍搗鬼。”

伍封少居吳地，對海上諸島頗熟，第二十多日后，便到了浙水入海處東面三十里外的一群島嶼中間，轉(zhuǎn)入島中，便見水中停著一艘余皇大舟和三十艘三翼戰(zhàn)船，平啟乘著余皇迎上來，眾人先到了島上的營帳之中，商議軍情。

伍封有好幾個月未見趙悅、蒙獵、樂浪乘和天鄙虎了，十分高興，與他們好一陣打趣，又將圉公陽和庖丁刀向眾人引見。

趙悅道：“公子在外大顯神威，小人等有好一陣未隨公子出外作戰(zhàn)了，當(dāng)真手癢得緊。”

蒙獵道：“按公子的意思，這次小人們帶來的都是倭人族的勇士和精兵，還將戰(zhàn)馬千匹也帶來，公子和小夫人的黑龍、青龍也帶來了，這次便讓越人看看我們騎兵之威。”

伍封道：“你們天寒行水路而來，著實(shí)有些辛苦。”

樂浪乘道：“大將軍的‘龍涎膏’委實(shí)了不起，我們用它擦在手腳上，再無皸裂之虞，眼下水暖，更無所謂了。”

伍封將眼下的情勢說了一遍，道：“如今唯有直攻越都會稽，才可以收到奇效，迫越人退軍。”

天鄙虎驚道：“我們才一千人，攻城不免人手不足。”

伍封笑道：“我們南行到越國鄞城的海灣，乘夜靠岸，先以精騎北上，到會稽山中藏著。小乘和小虎將戰(zhàn)船駛到越都左近的海上，帶領(lǐng)漿手等候接應(yīng)。”

圉公陽和庖丁刀解開身上的包裹，打開拿出了三十多面寫著“龍伯”的大旆和數(shù)十面越軍常用的旌旗，道：“柔姑娘讓小人帶著大旆來，說吳越之人現(xiàn)在都知道龍伯大名，到時候展開，說不定會有奇效。”

伍封笑道：“若是我將十?dāng)?shù)面龍伯大旆插在城頭，越人不知道我們來了多少人入城，說不定能嚇唬他們。小乘先插幾面旆在余皇大舟之上，剩下的交給平兄帶好。小陽帶人先將馬蹄用葛包住，也好行軍。”

眾人各自休息，伍封和楚月兒久未見黑龍和青龍，讓人去牽了來，二馬見了主人，不住地?fù)P蹄嘶鳴，也甚是高興。

次日商議之后，撤下島上的營寨，大軍都上了戰(zhàn)船，向南而駛，饒到鄞南的海灣，為避免越軍耳目，因而取道越都之南境內(nèi)。

這日已到越東鄞灣三十里外的海上，平啟拿著信鴿上前道：“公子，柔姑娘有信來。”

伍封從信鴿上取出帛巾，看了看，臉色登時沉了下來。

楚月兒見他神色凝重，問道：“夫君，是否吳都吃緊？”

伍封嘆了口氣，道：“越王勾踐果然厲害，在笠澤兩岸對峙列陣不到一月便覺得有異，便巧施妙計，大王連連中計，從昨晚到今日，吳越一連三戰(zhàn)，吳軍三次敗北，王子地、王孫雄和胥門巢戰(zhàn)死，吳軍現(xiàn)退守吳都，閉門自守。”

眾人臉色大變，伍封便將事情細(xì)說了一遍。

原來，吳越兩軍對峙近一月，越軍疑吳另有計謀，勾踐將大軍分為左右二軍，范蠡引左軍，文種引右軍，自己帶著君子之卒六千人為中陣。先遣越人戰(zhàn)船入了太湖，夫差驚惶之下，命展如帶著水軍離開笠澤也入太湖。

次日黃昏入黑之后，勾踐令范蠡引著左軍溯江而上五里，以待吳軍，戒以夜半鳴鼓而進(jìn)，令文種引右軍逾江十里，只等左軍接戰(zhàn)，右軍上前夾攻。本來太湖與笠澤之間有展如的水軍巡行澤上，卻被勾踐以少量水軍入太湖佯攻，夫差中了調(diào)虎離山之計，將水軍調(diào)走，以致越人左右二軍計謀得逞，吳軍并無察覺。

夜半之時，吳軍忽聞鼓聲震天，知道越人來襲，倉皇舉火，尚未看得明白，遠(yuǎn)遠(yuǎn)地鼓聲又起，范蠡文種左右二軍合圍而攻。夫差大驚之下，命王子姑曹和王子地各帶二萬人分兵相拒，以致中軍空虛。勾踐帶著君子之卒六千人不鳴金鼓，趁黑夜悄悄而至，直攻吳軍大營。

此時天尚未明，吳軍只覺前后左右中央盡是越軍，吳軍士氣本就不如越人，勾踐那六千君子之卒又厲害無比，吳軍大敗，棄寨而走，被勾踐引三軍緊追，途中王子姑曹和王子地引軍來救，兩戰(zhàn)俱敗，王子地、胥門巢和王孫雄死于軍中。

夫差連夜逃回了吳都城中，閉門自守，被越人迫在城下，幸好太湖中還有展如的水軍，將越人佯攻的水軍逐走后，趕到橫徑，與城內(nèi)呼應(yīng)，又成了兩軍相峙之局。

伍封嘆道：“我曾向大王說過，展如的水軍無論如何也不能離大營五里之外，若是此水軍不被調(diào)走，越人怎能越澤而攻，令吳軍措手不及？”

平啟道：“眼下越人圍城，情勢便有些不妙了，公主和柔姑娘都在城中哩！”

伍封道：“這倒無須擔(dān)心，吳都極固，存糧可持二月，暫不會有城破之虞。眼下就看我們這一支人馬了，我們?nèi)魯。瑓菄赝觥！?

眾人吃過晚飯，便趁黃昏出發(fā)，等戰(zhàn)船到岸時，已是半夜子時了。

鄞城是越國的后方城市，眼下大軍傾國而北上，越境之內(nèi)的守境士卒很少，再加上越地民少，戰(zhàn)船靠在僻靜水灣之時，倒也無人發(fā)現(xiàn)。

眾人陸續(xù)下了車船，并將舟上戰(zhàn)馬牽了下來，各帶著三日之糧，伍封與楚月兒、平啟、圉公陽、庖丁刀、趙悅、蒙獵帶著人飛身上馬，悄然向北面會稽山進(jìn)發(fā)。樂浪乘與天鄙虎帶著戰(zhàn)船又出海上，饒往王盤海中駐等。圉公陽最會養(yǎng)馬，騎藝極精，庖丁刀的騎藝卻是向圉公陽所學(xué)，因此也能騎射。

鄞東離越都會稽一百余里，眾人含枚而行，戰(zhàn)馬裹蹄，舉著越軍常用的旌旗，沿大道飛馳，天尚未明便到了越都南面的會稽山中。一路上秋毫無犯，黑夜趕路，少有人察覺，也有鄉(xiāng)野之人聽到異聲，不過黑夜難辯，也不知其故，誰也料不到竟有一支敵方人馬從已入了越境，要偷襲越都。

伍封大軍扎于山中，將山中的越民盡驅(qū)到一農(nóng)戶之中，派人看守住。在林中暫立營帳以避寒風(fēng)，燒了數(shù)十堆大火，這才暫歇進(jìn)食喂馬。

食畢，伍封將眾將叫來議事，先將越都會稽的情形向眾人細(xì)說。

越都原在諸暨，越王勾踐入?yún)菫榕辏环虿罘呕刂螅阌煞扼辉跁⒊恰Ｆ涑潜睘槠降兀蠟闀荷剑篮撩懿肌３侵杏猩皆伙w來山，山巔上建有靈臺，為一城之中的最高處。城中有一大湖，越王之宮便建于湖旁。內(nèi)城高達(dá)二丈，外郭周圍獨(dú)缺西北，當(dāng)年越人建城時揚(yáng)言已臣服于吳，故西北不為城墻以免塞貢獻(xiàn)之道，其實(shí)是為了大軍進(jìn)取北上之便。

伍封道：“越人為進(jìn)軍之便，西北不設(shè)郭墻，我們正好從西北而入。”

趙悅道：“我們畢竟人少，又無攻城之具，若是越人緊閉內(nèi)城以守，便難以入城。”

伍封笑道：“我們自然不能強(qiáng)攻，今晚我與月兒先入城中，打聽消息，再作打算。我們用信鴿傳遞消息，你們再引軍攻城。”

平啟道：“公子，是否由小人先混進(jìn)城去？這樣成功的把握也大些。”

伍封道：“眼下吳越在前面做戰(zhàn)，城中為防吳人奸細(xì)，必定盤查森嚴(yán)。平兄若能入城，自是大佳，多幾個人便可奪得一門，引軍入城，只是平兄與越人相貌迥異，頗難混入。”

圉公陽道：“公子，楚王之母便是越國公主，楚宮中有許多越人，小人和小刀與他們混得久了，都懂得越人言語，小人和小刀可以假扮勾踐派來的寺人，委屈平爺扮成被擒的吳將，我們便可以混進(jìn)城了。”

庖丁刀點(diǎn)頭道：“這樣正好，小人們便可以將公子和月公主的戰(zhàn)馬長兵先運(yùn)入城。”

伍封在劫葉公之營時見過這二人的本事，沉吟了片刻，道：“也好，如果勢頭不對，立刻逃走。”當(dāng)下安排各人職事：

平啟、圉公陽、庖丁刀二人帶著黑龍、青龍五匹座騎入城，伍封的大戟、銅弩和楚月兒的筆管長矛以及龍伯大旆、引火諸物均帶入城中。

伍封和楚月兒因外形超然，口音又有異，易為人所覺，故只能自行攀城而入。

趙悅、蒙獵引千名倭人勇士于山中靜候，見城中火起之時，大軍從西北入城，伍封等人到時候?qū)C(jī)奪門。

議定之后，平啟、圉公陽和庖丁刀帶著五匹馬和諸般兵器下山，伍封和楚月兒對圉公陽和庖丁刀稍有信心，這二人最能偷雞摸犬，混入軍營都有法子，入城想來不難，只是帶了平啟和諸般戰(zhàn)馬兵器，這便難得多了；趙悅等人與他們是初相識，不知道這二人的本事如何，更擔(dān)心他們能否順利入城。

兩個時辰之后，終收到平啟的信鴿，說他們?nèi)艘呀?jīng)順利將戰(zhàn)馬兵器帶入城，現(xiàn)在已在驛館等著，眾人這才放心。

入黑之后，伍封與楚月兒下了會稽山，潛身到了城墻之外。在城墻外等了半個時辰，也未見有巡城的士卒經(jīng)過。

看來越王勾踐此番攻吳，志在必得，是以起傾國之兵，城中戍卒極少，以致派不出人手來巡守城墻。

伍封與楚月兒雖然頂盔貫甲，手腰懸寶劍，但身懷行天、御風(fēng)之術(shù)，這不到兩丈高的城墻便算不了什么，兩人飛身而起，在丈余高時握手借力，翻身到了城墻之上。

從城墻上往城內(nèi)看去，只見到零星的火光，城西一片火光通明處，應(yīng)該就是越王勾踐的王宮了。又向城中那一座矮山看去，黑乎乎的也不知其形，只是山巔之上有點(diǎn)點(diǎn)火燭。

伍封略一思忖，道：“月兒，想不想看看越國王宮？”

楚月兒道：“月兒聽說勾踐累薪而臥，懸膽而嘗，越王夫人織布為衣，正想去瞧一瞧。”

兩人下了城墻，從閭里巷間穿插，不一會便到了王宮附近。雖然城中軍少，但王宮多半還是戒備森嚴(yán)，不過列國的王宮之中，侍衛(wèi)都住在前宮，后宮雖有侍衛(wèi)巡守，畢竟不能防守得周密，難不到伍封和楚月兒這兩大高手。

二人在宮墻下細(xì)聽了一陣，躍過了宮墻，藏身于墻邊的樹后，緩緩沿墻而行。忽見前面一座月門，門前站著兩個夜間當(dāng)值的侍衛(wèi)，身穿衣甲，手執(zhí)長矛，在寒風(fēng)中呵手跺腳，門墻上插著一支大火把。

伍封立時有了主意，二人閃身出來，大搖大擺向那二人走去。侍衛(wèi)見伍封二人走來，黑暗中看不真切，還道也是宮中的侍衛(wèi)，一個侍衛(wèi)笑道：“你們二人從后……，咦，是誰？”

伍封竄了上前，雙拳齊出，將那二人打得暈去，手中長戈墜落，卻被楚月兒上前操起，免得砸在地上發(fā)出聲音，驚動他人。

伍封將這兩個侍衛(wèi)拖到了墻角避人之處，然后與楚月兒各執(zhí)一矛，大大方方地在長廊上走著。后宮之中火光極少，只見中間一座宮室火光如熾，最為熱鬧，二人便向那座宮室走去。

一路上碰到不少宮女寺人，也未察覺他們是假冒的侍衛(wèi)。伍封見這些宮女大多容貌平平，有的還十分丑陋，心中大奇，小聲對楚月兒道：“這宮中不見美女，看來勾踐當(dāng)真不好女色。”

楚月兒笑嘻嘻道：“夫君以為天下的男人都如你一般么？”

伍封笑道：“好色是人之同心，我猜勾踐多半眼力不濟(jì)，辨不出美和丑來。”

二人小聲說話，漸漸走近了那座光亮的宮室，離近三四丈時，宮門外的八個侍衛(wèi)見了他們二人，頗覺有些面生，正要上前盤問，忽聽一個女人尖細(xì)的聲音從宮內(nèi)傳來：“我讓你去找那人的下落，你們都說不知道，簡直豈有此理！”

又一個女聲道：“王后恕罪，年代日久，宮中上下的確無人知道，非是婢子們不肯盡力。”

先前那女子叱道：“將這狐媚子拖出去，施以劓刑！”

門外侍衛(wèi)面上變色，當(dāng)下有二人進(jìn)去，將一個宮女拖了出來，那宮女哭喊道：“王后饒命！”其余六個侍衛(wèi)臉帶不忍之色，看著那宮女，被這一打岔，便忘了盤問伍封二人。

一個女人的身形站在門口，叱道：“大王國事繁忙，宮中怎能容得上你們這種善媚之人？哼，你仗著大王的寵愛，便不將我這王后放在眼里了！”

兩個侍衛(wèi)拖著那宮女向伍封二人這方向而來，伍封二人側(cè)身讓過，跟了上去，那兩人侍衛(wèi)一心拖著這女子，也沒有在意伍封二人跟在后面。

轉(zhuǎn)到了后宮側(cè)旁的刑室附近，伍封上前問道：“王后為何要傷這宮女？”

一個侍衛(wèi)看了他們二人一眼，奇道：“你們是新來的？”

伍封道：“我們才來了數(shù)日，今日是第一次來后宮當(dāng)值。”

向來無外人能潛入王宮，是以這些侍衛(wèi)從未想過伍封二人竟是偷偷入來，只道真是新來的。一個侍衛(wèi)嘆道：“這些天王后大發(fā)脾氣，脫言要找尋二三十年前的一個宮女下落，見后宮稍有姿色的宮女，不是劓刑便是黔面，此女是今晚的第三人了。”

伍封想起葉柔說過，越王后最為妒忌，想不到果然如此，嘆道：“怪不得這后宮之中多是丑女，這些宮女無辜得很！”

那侍衛(wèi)嘆道：“誰說不是呢？大王苦身勞心，夜以繼日，在宮中卻無甚娛樂，委實(shí)有些委屈。”

另一侍衛(wèi)小聲叱道：“休要亂說！免遭殺身之禍。”

伍封微微一笑，閃身上前，雙拳齊揮，將那二人打暈倒地，那宮女早嚇得幾欲昏去。楚月兒上前將那宮女?dāng)v起身來，柔聲道：“不要怕，我們來救你。”

那宮女聽見聲音清脆，又聞隱隱幽香，細(xì)看眼前這人竟是一名少女，好奇之心一生，漸漸便忘了害怕。

楚月兒道：“這越王后太過份了，要不我去殺了她，否則不知有多少宮女被她所害。”

伍封搖頭道：“若殺了越王后，對越國來說當(dāng)真是奇恥大辱，說不定反會誤事，最好是將她挾走，略施薄懲算了。”

楚月兒點(diǎn)了點(diǎn)頭，問那宮女道：“你有沒有辦法自行出宮？”

那宮女搖了搖頭，驚道：“你們是吳人？”

楚月兒問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龍伯之名？”

那宮女點(diǎn)頭道：“越國上下早就聽說了龍伯，據(jù)說他是吳國守護(hù)之神，化身為伍子胥之子，厲害無比。”

楚月兒指著伍封對她笑道：“這人便是龍伯了。”

那宮女大驚，細(xì)看了伍封半晌，點(diǎn)頭道：“怪不得你們能入宮來，龍伯果然異于常人。”

伍封對楚月兒道：“一陣我們將她帶走，不過此刻我倒想到勾踐的室中去看看。”

那宮女道：“奴婢帶龍伯和龍伯夫人去。”

伍封笑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宮女道：“奴婢名叫小常。”

楚月兒問道：“王后讓你們找誰？”

小常道：“王后要找二三十年前的一個宮女，是楚人，可這么多年了，誰能找得到？”

伍封和楚月兒隨著小常在宮中走著，一路上避開了侍衛(wèi)，不一會到了勾踐的宮室門外，門外有二人把守，被伍封打倒，拖入室中。

楚月兒從門外拿了一支火把，只見宮室之中雖然簡陋，卻是錦玉燦燦，極盡精美，奇道：“聽說勾踐臥薪嘗膽，怎么是這個樣子？”

小常道：“臥薪嘗膽是數(shù)年前的事，自從上次越軍火焚姑蘇臺回來，便改成這樣了。本來大王在宮中有不少寵姬，大多被王后加害，是以大王將美人珠玉移到飛來山頂靈臺之中，一月之中，有二十多天宿于靈臺，不大回宮，是以王后十分憤怒。”

伍封笑道：“我說這人一國之君，怎可能這么多少年還臥薪嘗膽？原來那靈臺便如吳王的姑蘇臺。既然越人曾經(jīng)焚姑蘇之臺，我便去將勾踐的王宮燒了。”

楚月兒拿出了一面“龍伯”大旆，掛在門后，三人出了門，伍封對小常道：“你帶我們?nèi)フ彝鹾蟆！?

小常吃了一驚，忙道：“龍伯想加害王后？不成，小常不能帶你們?nèi)ァ！?

伍封皺眉道：“王后要割你的鼻子，你居然還要維護(hù)她？”

小常嘆了口氣，道：“王后要對付小常，小常無話可說。奴婢是越人，怎也不能幫助外人加害越國的王后。”

伍封和楚月兒登時對小常大生敬意，想不到她這么一個宮女，即使王后要加害她，居然仍有一顆忠義之心。

伍封道：“我答應(yīng)你，不傷害王后便是。”

小常想了想，點(diǎn)頭道：“龍伯貴人，想來不會欺騙奴婢。你們救了我，免我受劓刑之苦，我便帶你們?nèi)ァ！睅е讼蛳惹霸酵鹾蟮膶媽m而去。

伍封一路上用長矛將廊壁上插著的火把盡數(shù)挑落在各房之中和木壁之下，走不多遠(yuǎn)，便見身面辟辟駁駁的火燒得響，這宮室之中多是木壁木窗，這火一燒起來，便難以扼制。

等三人走到寢宮前時，只見身后已是烈焰沖天，宮中人聲鼎沸，漸漸混亂。寢宮前那八個侍衛(wèi)見一路火光燒來，大驚失色，道：“王后，宮中失火！”

越王后走出了寢宮，站在門前大聲道：“所有宮女和寺人快去救火！侍衛(wèi)謹(jǐn)守宮中不用亂動，仔細(xì)是敵國奸細(xì)放火。”忽一眼看見伍封三人，叱道：“你們來干什么？是什么人？”

伍封暗吃一驚，心道：“這女人雖然善妒，其實(shí)極有心計，宮中火起之時，居然能鎮(zhèn)定如恒！”與楚月兒對望一眼，振臂將手中長矛飛出，刺死了兩個侍衛(wèi)，剩下的六個侍衛(wèi)大駭之下，執(zhí)矛沖了上來。

伍封與楚月兒拔出了劍，搶了上前，手中劍光霍霍，伍封大聲道：“龍伯在此！”四個字說完，這六個侍衛(wèi)已中劍倒地。

越王后大驚，從地上拾起一條長矛，向伍封當(dāng)胸刺來，招式頗有章法。

伍封笑道：“原來王后也會用矛！”一劍劈在矛身上，神力到處，將長矛斬成兩截，越王后手上劇震，踉蹌后退，斷矛飛出。

伍封的“天照”寶劍立時抵在越王后的嗓間，楚月兒上前一拳將她打倒，從地上侍衛(wèi)身上解下了數(shù)條絳帶，將越王后雙手反綁。

那小常驚道：“你們……”，楚月兒笑道：“放心，我們不會殺她。”

伍封將周圍的寺人宮女盡數(shù)打翻暈倒，然后走到越王后身邊，劍尖平端，抵在越王后下巴上，將越王后的頭抬起來，見她四十多歲年紀(jì)，頗有姿色，只是眼角隱隱有些皺紋，雙鬢也微微有些斑白。她雖然被伍封的劍頂住，眼中卻閃露深深的恨意，并不見恐懼。

伍封笑道：“王后之妒天下少見，只道你是個丑女，原來王后也是美色過人。越王另有新寵，只怪他自己心花，又或是王后沒本事留住勾踐之心，怎能遷怒于這些宮女？”

越王后哼了一聲，叱道：“你要?dú)⒕蜌ⅲ菹胄呷栌诒竞螅　彼龖嵟拢壑袃垂饬鑵枴?

伍封見她甚是強(qiáng)悍，咂舌道：“王后兇得很，怪不得越王不喜歡你了。在下本想一劍殺了你，但將你留在勾踐身邊，讓他時時頭痛，正是大為快慰之事。”

越王后尖聲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對本后無禮？”

楚月兒這時已牢牢地將她雙手綁好，提了起來，手上牽著繩，笑道：“這位便是龍伯！先前你沒有聽見么？”

越王后微微一震，道：“原來你是伍子胥之子！當(dāng)年我們在吳國為奴，令尊多番設(shè)法，要讓夫差殺了我們夫婦。你若敢傷了本后，越國……”

伍封笑道：“誰說我不敢？”劍光橫過，越王后只覺臉上寒氣襲人，幾縷細(xì)發(fā)飄落下來，貼在劍尖之上。

小常見狀，驚得尖叫了一聲。

越王后叱了一聲，飛腳向伍封踢去，伍封微微側(cè)身，見她如此勇悍無畏，倒是有些佩服，嘆道：“王后當(dāng)真是膽大得緊，莫非以為我真不敢傷你？”轉(zhuǎn)過了身，也飛起一腳踢在越王后豐臀之上，越王后驚呼一聲，向前栽去，卻被楚月兒將繩一拉，才未摔倒在地。

小常忙奔上前將她從地上扶起來，越王后怒叱道：“小常，你敢助敵人？”

伍封嘆道：“先父是個光明磊落之人，在下不肖得緊，急起來手段或有些卑鄙無恥，王后莫要惹急了我。在下或不會殺你，若將你臉上劃上了一兩道劍口，看你這王后日后有何面目見人？”

越王后渾身一震，眼中終于露出懼意來。

伍封心道：“這女人隨勾踐在吳國為奴三年，想是吃了不少苦，連頭發(fā)也白了，以致心態(tài)大變，不嚇一嚇?biāo)覀冸y以挾著她脫身。”笑道：“王后，你若安安靜靜的，我們便會放了你。”

越王后沉吟道：“你們是否會上靈臺？”

伍封奇道：“我們?nèi)レ`臺干什么？”

越王后道：“你們難想不想到靈臺放一把火，以報越王火焚姑蘇臺之仇。”

伍封和楚月兒十分愕然，旋即領(lǐng)悟，伍封笑道：“王后大概早就想火焚靈臺了吧？今日借我們之手火焚靈臺，正好迫得勾踐回宮，免他終日在靈臺鬼混。哈哈，既然王后有命，我們今日便幫王后這個大忙吧！”

越王后眼中忽地閃過一縷快慰之色，點(diǎn)頭道：“本后帶你們?nèi)ァ！?

此時宮中火光四起，烈焰騰騰，不少人向這邊奔來，小常見火頭漸漸蔓延過來，驚得臉上變色。

這時一大班侍衛(wèi)涌了過來，大聲道：“何方歹人竟敢威脅王后？”

楚月兒展開了一面龍伯大旆，飛身而起，在柱上略踏一腳，已上了屋頂，將大旆掛在了室頂，然后輕飄飄落了下來。

眾人見她如神仙般飛騰自如，無不驚懼，越王后大驚，細(xì)向楚月兒看去，才發(fā)現(xiàn)此是竟是一名絕美無雙的少女，眼中閃過妒忌之色。

此時侍衛(wèi)中有數(shù)人看著那大旆驚呼：“龍伯？”

伍封大笑，道：“本龍伯與越王后要出宮一游，你們?nèi)粲休p舉妄動，以致王后有何損傷，日后越王免不了要誅滅你們九族。”

眾侍衛(wèi)頗有些猶豫不決，若是伍封等人將越王后脅持走后，有何損傷，他們?nèi)圆幻庾逭D。

正值僵持不下，火勢大振，頭已漸漸向這邊燒了過來，四下里黑煙騰騰。這時，忽然有一人從寢宮中閃了出來，道：“公子，公主！”

伍封見有人從后而來，暗吃一驚，細(xì)看正是圉公陽。

圉公陽道：“公子，公主，請隨小人出宮。”

伍封和楚月兒大喜，猜知他多半在某處宮墻挖了個大洞出來，伍封提著越王后，與楚月兒隨圉公陽退入宮中，果然見后牖之下被挖開成一扇門般。

那些侍衛(wèi)發(fā)足便追上來，伍封將宮中火把盡數(shù)掃落在帷帳木架之上，點(diǎn)燃了火頭，然后從牖下出去，傾刻間寢宮中火勢大張，將侍衛(wèi)們隔在火后。

圉公陽引著他們往北而走，楚月兒笑道：“小陽，你怎會來？”

圉公陽道：“小人們在驛館見宮中起火，便知是公子和公主所為，隨平爺趕了來接應(yīng)。此刻守城的戍卒盡數(shù)圍在宮門之外，以箭矢相對，平爺帶著我們在后宮墻外等著，小刀已入宮助公子放火，小人特來接應(yīng)。”

說著話已到了墻邊，便見墻上有一個大洞，伍封笑道：“王后尊貴，怎好讓她鉆此墻洞？”手起一劍，“嗤”一聲刺入洞旁的墻中，直穿出墻外，手上神力振處，“喀嚓”一聲，一道裂痕從墻頭裂到墻腳，“嘩啦啦”土石翻飛，宮墻裂開，與圉公陽所挖的大洞聯(lián)在一起，便如在墻上開了一道門戶一般。他見越王后有些悍勇，才故意為之，免得她不知厲害，途中生亂。

越王后雖然勇悍，也看得膽戰(zhàn)心驚。

圉公陽佩服道：“公子這般掘墻之法，比小人可要可捷得多了。”

眾人出了宮，見平啟牽著五匹馬在墻外候著，圉公陽正要說話，忽見眼前人影閃過，庖丁刀從墻頭竄了下來，笑道：“公子，公主，小人將庖室油脂四下里灑落，如今這宮中一片火海，輕易也不能滅了。”

伍封忽一眼見小常居然也跟了上來，道：“此刻由王后帶我們上靈臺，你覓個地方藏身，如后若有人害你，索性到吳國去找我。”

小常看了越王后一眼，咬著嘴唇道：“奴婢要跟著侍候王后。”

伍封奇道：“王后這么對你，你還跟著她干什么？”

小常嘆道：“奴婢是越人，她畢竟是越國的王后。”

楚月兒立時對她大生敬意，道：“你若不逃走，日后必定逃不過她的毒手。”

小常搖頭道：“無論如何，奴婢也不會棄下王后逃走。”

伍封見事情緊閉，自己只有數(shù)人，一時間也管不了許多，嘆道：“既是如此，便一齊走吧！”

伍封和楚月兒插劍入鞘，各自拿起了大銅戟和筆管銅矛，飛身上了黑龍和青龍。

圉公陽將越王后抱起來，越王后臉色慘白，驚呼道：“干什么？你休要碰我。”

圉公陽笑道：“王后勿慌，小人只是個寺人，不算失禮。”將越王后放在馬上，自己上了馬，一手執(zhí)韁，一手抱住越王后，怕她跌下馬去。

庖丁刀也將小常抱上了馬，與平啟各自上馬。

五馬七人一路飛馳，越王后道：“飛來山在后面。”

伍封笑道：“飛來山我們自然要上去，不過此刻先要去北門。”

一路上有不少戍卒阻攔，但畢竟人少，被伍封和楚月兒一戟一矛在前開路，片刻間到了北門之下。

越王勾踐起傾國之兵攻吳，留守城中的戍卒本來就少，此刻王宮失火，大半戍卒又趕去救火，這城門之下僅有十余人，怎當(dāng)?shù)梦榉狻⒊聝汉推絾⑷幌律矫突ⅲr被驅(qū)散，平啟跳下了馬，將城門打開，又放下城濠吊橋。

趙悅和蒙獵的一千勇士還未到，眾人便立馬門邊守候。平啟手舉著火把，立馬城濠之旁。

越王后驚道：“你們還有人來？”

伍封大笑，道：“王后以為我們只是到王宮中玩玩？若非我們在王宮之中放火，僅靠數(shù)人之力怎能輕易將城門奪下來？”

圉公陽笑道：“越王勾踐明知龍伯在吳國，居然敢興兵攻吳。如今惹得龍伯生氣，先將越都奪下來，說不好將越國滅了。”

越王后臉色雪白，此時才知道伍封的可怕，回首看時，只見身后火光沖天，映得滿城彤紅，那座越王之宮此刻多半已有一半成了灰燼了。最可氣的是守城的那班混帳家伙居然不知道此刻有大軍趕來，還如沒頭蒼蠅般在王宮周圍亂竄。

不一會兒，便聽城外蹄聲隆隆，由遠(yuǎn)而近，越王后心驚膽戰(zhàn)，從城門洞向城外看去，黑乎乎的也不能見物，還未及說話，便聽馬蹄聲震天而響，大隊(duì)騎兵倏然而至城下，當(dāng)先二人正是趙悅和蒙獵。

伍封縱馬上前，道：“趙兄，蒙兄，你們來得倒快！”

趙悅笑道：“公子果然神勇，幾個人居然搞得越都天翻地覆。”

伍封笑道：“這都要多謝勾踐了，若非他將大軍帶走，這越都怎會空虛至此？你們留下二百人，帶著八百人在城中收拾戍卒，越人四下逃時便不必管他，由得他們出城向越王報訊，陳音、范大夫和文大夫的府第都不要搔擾，奪下城后再閉城門。我?guī)Ф偃巳㈧`臺燒了，以報勾踐火焚姑蘇臺之仇！”

蒙獵點(diǎn)了二百人留下，與趙悅帶著八百精騎在城中廝殺去了，平啟見了手癢，揮動大殳也騎著馬跟上去廝殺。伍封與楚月兒等人押著越王后，帶著剩下的二百人直向飛來山而去。

上到山頂之時，靈臺的數(shù)百侍衛(wèi)正蜂涌而下，伍封在前一馬阻住，喝道：“此城已被吳軍攻占，你們棄下兵器投降，便饒了你們的性命。”

那些侍衛(wèi)哪里肯信，直奔而下，卻被二百勇士手中連弩齊發(fā)，射倒了大半。

越王后大聲道：“本后在此，你們棄下兵器，免得送了性命。”

那些侍衛(wèi)都認(rèn)識王后，見王后在對方手中，哪里敢再戰(zhàn)，都乖乖地扔下了兵器。

伍封命人先入靈臺大聲呼喊，將里面的人叫出來，然后命勇士們讓出道來，將眾人放了下山。

只見除了侍衛(wèi)之外，靈臺中寺人宮女、美姬匠人逾千，盡數(shù)魚貫而出，奔逃下山，或跌或撞，滾落無數(shù)。

圉公陽和庖丁刀在靈臺之內(nèi)竄了好一陣，見里面已無人，這才出來。庖丁刀笑道：“公子，公主，這靈臺雖小，卻富華之極，里面珍玩無數(shù)，若是一把火燒了，不免可惜。”

伍封也懶得去看，笑道：“你們兩個家伙又動了貪心之念，不管里面有什么寶貝，也不要理會，放火便是。”

圉公陽有些不舍，道：“公子來越都一趟，多少總要帶點(diǎn)東西回去給公主和柔夫人吧？里面還有不少車馬，總不要燒了吧？”

伍封見他們二人十分認(rèn)真，失聲笑道：“既然如此，你們便帶人進(jìn)去收拾收拾，將車馬牽出來。”

二人大喜，帶了數(shù)十人進(jìn)去，誰知過了近一個時辰，才見人陸續(xù)趕著車馬出來，車上珠玉金帛、珍玩鼎器無數(shù)，伍封目瞪口呆，見圉公陽出來，問道：“你怎會找這些東西出來？”

圉公陽笑道：“既然將車馬趕出來，自然不好是空車，只好隨意撿上一些了，不過小人見其中有少許是吳國之物，當(dāng)年越王焚姑蘇臺時，多半將里面的東西也拿走了才放火。”等庖丁刀出來時，已裝了五六十乘車的東西，據(jù)他說還不到臺中物什的一半。

伍封笑道：“算了，若再這么搬下去，恐怕一天也搬不完，這便放火吧。”

圉公陽和庖丁刀又進(jìn)去轉(zhuǎn)了一圈，見里面的確無人，又將膏脂四下灑落，這才點(diǎn)火，等他們二人出來時，靈臺之中已是四處火光，不過他們二人進(jìn)去打一個轉(zhuǎn)，懷里袖中竟又藏了若干珍寶，出來扔在車?yán)铩?

他們二人是盜賊出身，做慣了順手牽羊的事，伍封和楚月兒看在眼里，暗暗好笑。

眾勇士紛紛將火把扔了進(jìn)宮去，等到火勢大張之時，伍封才帶著人下山，因有數(shù)十乘輜車，下山便慢了許多，等到下山時，天已大亮，靈臺上烈焰大熾，幾乎將整個山巔燒紅。

城中戍卒雖然有二三千人，但勾踐將國中精銳帶走，剩下的這些人都是些未曾習(xí)練新卒，再加上王宮大火，王后被敵人所擒，戍卒侍衛(wèi)早已膽裂，趙悅、蒙獵的八百精兵多是倭人勇士，這些人怎是對手，早已將城中的士卒侍衛(wèi)殺得四散而逃，紛紛逃出城外。

此時平啟、趙悅、蒙獵封住四門，在城頭上立起龍伯大旆和吳人的旌旗。

伍封等人自入越國的宗廟，權(quán)作中軍大營，趙悅和蒙獵將城中未及逃走的卿大夫及其家眷和城中富豪押到了宗廟，伍封見這些人嚇得面如土色，笑道：“在下來得匆忙，驚擾了諸位，失禮之處，請勿見怪！”

平啟揪上一人，道：“公子，這家伙劍術(shù)不弱，是個人物。”以他的本事，能說得上劍術(shù)不弱的，必定是個劍術(shù)高手了。

那人大聲道：“龍伯視我們越人為無物么？”

伍封向那人看去，笑道：“原來是樂靈先生！在下與樂兄見了三次，一次不如一次快活。第一次時，樂兄隨范相國到齊國出使，范相國送了在下一口‘映月’寶劍，便是由樂兄拿來，當(dāng)時問過樂兄姓名，樂兄卻未曾相告。第二次樂兄當(dāng)了奸細(xì)，到落鳳閣被在下所擒住，雖然當(dāng)時在下故意裝著不知情將你放了，其實(shí)我怎會不知道你是為了與計然見面？”

樂靈駭然道：“原來龍伯當(dāng)時便知道了。”

伍封笑道：“在下素來敬重范相國和文大夫，只因看著他們的面子，不愿深究，否則樂兄怎可能回越國來？”

樂靈哼了一聲，道：“小人雖然是個卑賤之人，卻不敢在龍伯面前有失禮之處。龍伯身份高貴，今日如此失禮于人，有損令尊之威名，為小人所不齒。”

趙悅等人見他竟敢直斥伍封，無不大怒，庖丁刀立時舞動大鉞，要將這人殺了，伍封忙阻止住他，問樂靈道：“在下有何失禮之處？”

樂靈道：“寡君和王后在吳國為質(zhì)，令尊早想加害，其實(shí)他若自行下手殺人，人既已死，吳王也未必會因死人而過于責(zé)怪，但令尊至寡君回國也始終未曾動手，那又是何故？自古人臣不可加刃于君，令尊明知寡君是吳國大患，仍能守臣禮，是以連寡君對他也十分敬重，龍伯比令尊可差多了。”

伍封搖頭道：“先父為了報仇能破楚鞭尸，怎會如此迂腐？你可說錯了。”

樂靈也搖頭道：“小人并沒有說錯，楚平王先棄令尊，不當(dāng)令尊為臣，是以令尊也不以其為君。如今天下都是周臣，令尊是吳臣也是周臣，寡君是越王也是周臣，令尊雖不屬寡君所轄，地位卻不如寡君之長，是以不敢以下犯上失禮于人。”

伍封笑道：“如果越王當(dāng)自己是周臣，為何敢譖爵稱王？”

樂靈冷笑道：“稱王者還有楚國和吳國，眼下龍伯是吳臣，為何不說吳王譖爵？龍伯火焚王宮和靈臺，那是為吳人報仇，越人自然明白其中原由，敵國交戰(zhàn)，不會當(dāng)龍伯失禮。但龍伯脅迫王后，不是太過份了么？王后身為婦人，居于深宮，吳越爭競激斗，王后又是何辜？龍伯堂堂大丈夫，竟然威加婦人，豈非可笑之至？”

伍封大笑道：“先生太過迂腐，不通權(quán)變。若要說無辜，當(dāng)年越國值兇年，吳國借粟萬石，次年你們竟以熟粟相還，吳人以之為種，乃有數(shù)年之饑，吳人又是何辜呢？”

樂靈辨道：“寡君可沒有說此粟可以為種。”

伍封哼了一聲，道：“粟可用來食，也可用來種，若非越王存心害人，何必多此一舉蒸熟？”

樂靈勉強(qiáng)道：“吳軍入越，脅寡君與王后為質(zhì)，奴役三年，又馭越人為奴，如此深仇大恨，自當(dāng)報復(fù)，以粟相欺也未必過份。”

伍封道：“若論吳越之爭，最早是越人啟釁。當(dāng)年吳國先王死于越人之手，吳王并未殺越王報仇，只是役用三年而已。按理說已是恩仇相抵，但你們趁吳空虛攻吳，殺太子友，焚姑蘇臺，便已經(jīng)過份了，但吳人仍未因此攻越。此次又是越人攻吳在先，在下才會趁隙攻入越都。貴國王后心狠手毒，在宮中濫施刑罰，欺凌眾人，若非在下看她是王后身份，又不愿意殺婦人，早就一劍殺了。”

樂靈語塞，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辨駁。

伍封又道：“貴國殺了吳國的太子友，在下只擒了貴國的王后，卻沒有殺她，也未曾想過要?dú)⑺菜闶沁^得去了吧？”

平啟道：“公子，這種人無須理會，一劍殺了作罷，免得聒噪煩人。”

伍封笑道：“樂兄敢直斥在下，膽色過人，他的話也有其道理。何況他是文大夫的家臣，文大夫與我有一面之緣，看在二人份上，便送他一乘駟車，放了他給勾踐報訊。”

他對樂靈道：“今日在下放了你出城，速到軍前向越王報訊。既然你出言斥責(zé)在下，在下答應(yīng)不傷害王后和越臣，不過他們要隨我們走一走，以為人質(zhì)。”

當(dāng)下將樂靈放出了城，又命眾軍將越臣留下，仔細(xì)看押。又將越王后的綁繩解開，單獨(dú)看守，小常便留在越王后身邊服侍。

蒙獵道：“公子，城中倉廩存糧有十余萬石，武庫中有無數(shù)兵車武器，其中有‘步光’鐵劍數(shù)十口、‘屈盧’銅矛數(shù)百、連弩逾千，其余的劍戟干矛不記其數(shù)，是否運(yùn)走？”

伍封點(diǎn)頭道：“一起放在戰(zhàn)船上運(yùn)回吳國。”

趙悅忙道：“公子，吳人缺糧，糧食可交吳人，但這些武器兵車便不必了，免得吳人勢大之后，反過來又伐越人，豈非戰(zhàn)事不絕，徒令兩國之人受害？”

圉公陽也道：“小人們在靈臺取物無數(shù)，也不必交給吳王，否則吳王多半會有些心思，弄不好又去建姑蘇臺了。別的不說，小人們識別寶貨的眼力還過得去，雖然只從靈臺中取了不到一半的東西，但無一不是貴重難得的。”

伍封皺眉道：“我們又不缺這些東西，也不好運(yùn)回齊國去。”

平啟道：“越人有船。”

蒙獵笑道：“正是，越人的水軍有不少戰(zhàn)船，現(xiàn)停在湖中，越人此番未帶多少運(yùn)兵船走，還有一些平底的戰(zhàn)船，名叫福船，與吳軍不大不相同。”

伍封點(diǎn)頭道：“我們經(jīng)營島嶼，船是最要緊之物，平兄去清點(diǎn)一下，看看有多少輜車船只。小陽和小刀去將城中各府的隸臣隸妾放出來，由他們充任漿手，許他們到齊國之后復(fù)為庶人，授以良田。”

這時，庖人已備好了酒飯，伍封寫了一塊帛書，放在信鴿身上放回，估計一個時辰便能飛回吳都，書上說明已奪下越都，火焚越宮和靈臺，讓妙公主和葉柔去稟報夫差，以定人心。

眾人用過了飯，平啟已帶人點(diǎn)完了輜車船只，回來稟報，城中有輜車三百，越人水軍有小半船只留在湖中，共有運(yùn)兵大舟二十艘，福船八十余艘，還有二船相連的大舫五十余艘，從吳國奪來和仿制的三翼戰(zhàn)船還有六七十艘。

楚月兒目瞪口呆，笑道：“這么多船，今番夫君可是大大地發(fā)財了。”

趙悅笑道：“一國之寶貨大多在國都，公子奪下越都，越國的寶貨至少有三成以上被公子所得，所損在五成以上。”

伍封笑道：“此番越都倉廩武庫一空，大損元?dú)猓瑑赡曛畠?nèi)是不能攻吳了。這些東西別的我不大喜歡，卻最喜船只，日后我那海上十八島，全靠我們的船。”

這時圉公陽和庖丁刀回來，道：“公子，我們將城中所有的隸臣隸妾、鬼薪城旦盡數(shù)放了出來，足有三千多人。其實(shí)這些人多是吳人，歷年為越人所擄，聽說公子愿意帶他們到齊國為庶人，無不感激涕零。”

伍封道：“趙兄和蒙兄將他們安置在所奪越舟之上，小陽和小刀將越王后和一干越臣押到吳國戰(zhàn)船上去，便留在戰(zhàn)船之上，將小乘和小虎換回來。”

庖丁刀道：“公子，我們這次在靈臺武庫中，可發(fā)現(xiàn)了不少好玩意兒。”

伍封笑道：“你又見到什么好東西了？”

圉公陽讓人將十余箱東西抬進(jìn)來，打開箱道：“公子，你看看這些鐵刀，當(dāng)真是鋒利無比哩！”

伍封隨手拿起一口刀，見刀身刀柄都是精鐵打造，刃長二尺五寸，重不過三斤，雖然比不上夫概送給他的鐵劍，但比起如今常用的寬短質(zhì)脆的青銅之刀劍要堅(jiān)韌鋒利得多了，忍不住贊道：“好刀！越國是列國之中最早用鑄鐵的，其鐵制兵器果然算得上列國之中第一。若是越兵都用這種兵器，那就相當(dāng)可怕了。”

庖丁刀道：“小人曾打聽過，越國倒沒有這么多精鐵，不過越王勾踐在六千君子之卒中挑了千人，均是能背負(fù)五十斤重物急馳百里者，全部都用鐵制長劍。這些鐵刀是新打造出來的，共有二百余把，越王擬精選三百侍衛(wèi)用此鐵刀，不過還未及用上，便落到我們手上了。”

伍封看著手中的刀，微微好奇道：“這些刀大小形狀與我們的倭人勇士的直脊青銅夷刀相似，越人難道也有用這種刀的高手？這些刀都運(yùn)回萊夷去，正好拿來裝備我們的勇士。”

庖丁刀又拿出一件革甲來，道：“這也是越王想用來裝備侍衛(wèi)的，聽說是陳音想出來的，用雙層之牛革，中間夾著薄薄的小銅片，每件不過十斤，雖不及銅甲堅(jiān)固，卻比常見的銅甲輕了許多，又比尋常革甲堅(jiān)硬得多，名字十分好聽，叫作‘金甲’，也有將近二百件哩。此外青銅長干有不少，都甚精致，是步卒之用。”

伍封大喜道：“這便最好了，我們的勇士若穿上這種金甲，又有長干，既能防御箭矢，又能行動自如。小刀、小陽，你們的眼力不錯，這些真是好東西，都運(yùn)回齊國罷。”

又命圉公陽和庖丁刀將其余的寶貨武器衣甲裝了二十車，與糧草一起運(yùn)到吳國戰(zhàn)船上去，道：“那宮女小常便放了，若不愿意走，由得她服侍越王后。你們再從宮中帶些宮女寺人去，服侍王后和眾越臣，他們雖然是人質(zhì)，我們卻不能缺了禮數(shù)。你們載滿了船便先饒道回吳國去，順便將人質(zhì)押回去，等你們趕到時，越軍定已撤退，我們也回府了。”

樂浪乘和天鄙虎率著吳國戰(zhàn)船在越都北面的王盤海上等著，戰(zhàn)船裝了十萬石糧食和二十車寶貨兵甲后，再也放不下它物，晚間樂浪乘和天鄙虎將裝不下的糧食用輜車帶了回來，伍封命人將剩下的諸般物什搬上所奪得的越船，因船甚多，那些運(yùn)兵船又極能載物，以致船上仍然有不少空處。

伍封對平啟道：“平兄到吳國這幾月中，連話也沒說幾句，想是因吳人不及齊人豪爽之故。今日大功告成，平兄便辛苦先回齊國去。”

平啟嘆道：“吳人的確是心中主意多，嘴上卻另有說辭，但小人怎會因此不悅？不過小人可有些看不慣吳人因小利而忘大義的行徑，近來心思寥落，常想歸隱，這便一路回去，路上萬一有海盜賊人，小人也可以保護(hù)。”

其實(shí)人人都知道平啟一直郁郁不樂，都是因?yàn)檫t遲之逝所至，只不過大家不愿意說出來而已。

次日伍封讓平啟帶了十個勇士帶了不少金帛往楚國去，吩咐他對楚月兒的族人厚贈，又派趙悅、蒙獵、樂浪乘、天鄙虎帶著剩下的近千名勇士和所有戰(zhàn)馬上船，連黑龍和青龍也帶上船，原班人馬駛回齊國去。多出的數(shù)萬石糧食，正好給他們的途中所用。

他們雖然大隊(duì)人馬調(diào)動，卻是謹(jǐn)慎守秘，城中越人也不知他們搗什么鬼，還道是他們深入越境掠地去了。

諸人走后，伍封、楚月兒才乘上了留下的一乘革車，車上立著龍伯大旆，由伍封自己御車出城。在城外回頭看時，只見城內(nèi)的王宮和靈臺處依然是火光沖天，黑煙飄入了云端。

二人一車過了浙江，怕遇上越國的大軍，一路饒道而行，費(fèi)了五六日時間才到了吳都東面的海上，等了一日，圉公陽和庖丁刀押著戰(zhàn)船回來，二人上了戰(zhàn)船，由笠澤而下，途中早得了妙公主和葉柔的飛鴿傳書，說越人得知都城被攻占，心膽俱裂，士氣不振，早已退兵，任公子引埋伏之兵尾追，但范蠡文種老于用兵，顏不疑雖奪了無數(shù)糧草輜重，吳軍傷亡卻十分慘重。

戰(zhàn)船到城外時，果然見越軍盡退。

伍封將戰(zhàn)船停于太湖右邊的小湖，留下人手守船，自己帶著楚月兒、圉公陽、庖丁刀上了革車，從城東而入。

吳王夫差早已得了稟報，帶著眾臣迎出了城外，周圍相涌迎接的吳民足有數(shù)萬人之多，伍封等人下車向夫差施禮。

夫差搶上前握住伍封雙手，嘆道：“今次若非王弟突出奇兵，越人怎會退兵？王弟是吳國的大功臣哩！”

伍封笑道：“大王過獎了，微臣只是用了些詭計而已，越人敗退，其實(shí)全靠吳軍奮勇殺敵之故。”

夫差見伍封只有四人，奇道：“王弟奇兵立功，寡人正要大大嘉獎，為何不見你的士卒呢？”

伍封道：“那一千勇士是微臣在齊國的家將，微臣不敢?guī)麄內(nèi)氤牵獾糜腥苏f閑話，徒令大王為難，是以先讓他們回國去了。”

夫差跺足嘆道：“小施兒早說要見一見王弟手下的勇士，龍伯竟讓他們回去，別人聽說后，豈非以為寡人賞罰不明？”

伍封笑道：“怎會呢？他們都非吳國臣民，由微臣褒獎他們?yōu)樽詈昧恕４笸酰朔⒊蓟鸱僭酵踔畬m和靈臺，為大王的姑蘇臺報了大仇，這次將越國倉廩中的存糧十萬和二十車寶貨甲兵運(yùn)了來，正好解吳民之饑。”

夫差大喜，道：“勾踐此番是要大大肉痛了。”眾吳人聞言，喜出望外。

伍封又道：“微臣這次還將越王后和留在城中的越臣盡數(shù)擒來，以為人質(zhì)。”

王子姑曹在一旁哼了一聲，道：“大王，這些人便一并殺了，為我們吳人報仇。”

夫差正因王子地身死而心痛，便要答允。

伍封忙道：“殺不得，大王，越人復(fù)仇之心十分可怕，此番他們雖然兵敗回國，于兵卻無大損，若殺了越王后和越臣，恐怕越人會不計后果，大舉報復(fù)，否則勾踐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吳軍新敗，名將亡于戰(zhàn)陣之中，此時雖然獲勝，全靠伍封橫里插手，是以吳人此刻仍是聞越軍而心寒。夫差聞伍封之言，暗暗心驚，點(diǎn)了點(diǎn)頭。

伍封道：“依微臣之見，不如重加禮遇，一來示大國氣度，二來緩越人復(fù)仇之心，三來迫勾踐派使者來求和，大王正好乘機(jī)與其定盟，至少可有數(shù)年的準(zhǔn)備，下次越人入寇便不至于亂了手腳。”

顏不疑、任公子和展如三人在一旁點(diǎn)頭道：“龍伯言之有理。”

夫差點(diǎn)頭道：“王弟之議甚妙。”當(dāng)下派人打掃上舍，派人將越王后和眾越臣安置城中館舍，又命人從宮中調(diào)出若干寺人宮女服侍，舍外卻派數(shù)百士卒把守。

伍封見宮中香車將越王后載著，那一眾越臣也各自乘車隨越王后入城，這才與夫差一齊向城中而去。

吳都東門有兩座，分別是婁門和匠門，眾人正要從匠門入城，楚月兒心細(xì)，忽見匠門之南有一座新的城門，奇道：“大王，上次我們從城東出門，只有兩座城門，為何會多出一道城門？”

夫差嘆道：“越軍圍城多日，前些時被他們在郭城下掘出一個大洞來，如同城門一般，吳人心神俱失，只道不日城破。幸好當(dāng)日便傳來了龍伯攻入越都的消息，上下精神為之一振，數(shù)日后越軍退走，寡人便干脆將此洞改成一座新門。不過此門畢竟是越人掘出來的，吳民不敢過此門，以為大有晦氣。”

伍封笑道：“這又何晦氣之處？大王，不如微臣便從此門進(jìn)入，也可一洗越軍破城之恥。”

夫差笑道：“王弟以得勝之師入此門，足以驅(qū)走其中的晦氣。今日之后，吳人恐怕便不懼此門了。”

這座新門與婁門一樣原是水門，伍封和楚月兒上了戰(zhàn)船，帶著眾船從門洞而入，這才棄舟上岸，上了平啟的革車，周圍數(shù)萬吳人大聲歡呼，聲震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