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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姑曹驚道:“龍伯怎算得上兵器?”

伍封笑道:“大王以山川為劍,以江淮為干,威震天南,山川江淮都算得上兵器,為叔權當一回兵器有何不可?”

王子地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小聲道:“王叔,姑曹一發三矢,三箭方位各異,勁力速度也各有不同,向來無人能擋。wWw.qΒ5、cOm//”他一時激動,說了這話后又有些后悔,怕將伍封嚇住不為他擋劍。

伍封看他臉色變幻,笑道:“不怕,為叔正想試試姑曹的神箭,今日正是時候。”他想,王子姑曹在吳國未遇敵手,以致狂妄自大,行事跋扈又勢大難制。眼下楚越虎視耽耽,情勢有些兇險,若不將顯些手段將王子姑曹收服,日后怎好打仗?

其實他對格擋箭矢無甚把握,更何況是從王子姑曹的大鐵弓射出來的箭,不過他向來自信,心想只要小心應付,這三箭未必能傷了自己。

鮑興在車上暗暗心驚,雖然他視伍封如神人,但王子姑曹手上的那一把鐵弓委實嚇人,由得他三箭射來,兇險之處可想而知。

王子姑曹心道:“你自要找死,那是最好不過。”大聲道:“既是如此,龍伯可要小心了?!?

伍封哈哈大笑,從銅車上拔出大銅戟來,道:“姑曹,你也要小心,為叔這件‘兵器’多半會尋隙反擊。”

王子姑曹不知他還有多少手段,暗暗吃驚,心道:“我射此三箭之時,你有何方法反擊?若是三箭射不死你,你再動手便不是反擊,而是另行動手,不在約定之內了,我大可以不比?!彼@么想著,定下心神,將兵車駛近到二三十步外,從箭袋中拔出了三支箭,輕輕搭在弦上。

王子地、胥門巢等人見他將車駛近,那是有意要將伍封射死,面面相覷,臉色都變得雪白。雖然伍封與他們并非一黨,但這人在吳正是伯嚭姑曹一黨的克星,就這么死了大為可惜。

伍封見他全神貫注,雙手穩如山巒,心道:“這人是吳國名將,箭法必有獨到之處,他能一發三矢,這種本事只怕是天下僅有。”心里甚是警惕,一雙眼睛緊緊盯著那三個箭頭,雖然看不真切,卻可見到那三點晶瑩的寒光。他心知只有二三十步之遙,利箭必是離弦即至,等不到目力看到便已經即身,心中暗暗猜測姑曹將射他何處。

四周圍觀的人本來都小聲說話,此刻無不暗暗替伍封捏了一把冷汗,全部靜了下來,仿佛一切都凝住了一般,無人敢出一口大氣。

就在這時,伍封見那寒光動了動,他立時飛身,腳尖向銅軾上輕點,身體倏地向右竄了出去,離地僅三處許高,早已經離車平滑出一丈多外,此時才聽到“錚”地一聲弓弦彈響,心中暗驚。

王子姑曹的箭術果然非同小可,箭行之速比聲音還要快捷。

隱隱見箭光一閃而沒,伍封心忖已經避過了箭,正尋思是否躍回車去,忽地心中寒意陡生,暗叫不妙,此刻他身在離地三尺許的空中,急用銅戟點地,借力向上猛地彈起,目光掃處,見一點寒光向腿上射來。這王子姑曹也甚是了得,他見識過伍封的凌空飛行功夫,居然猜得到他會拔身上飛,本擬伍封上躍時一箭正好射入其額,只是料不到伍封躍得如此之快,又躍得比他所想更高,這一箭便變成了向伍封腿上射出。

此時才聽到“噗噗”兩聲和“錚”地一聲,先兩聲是兩支箭插入銅車時發出的聲響,“錚”一聲是第三箭射出的聲音。

這王子姑曹雖是個莽撞之人,不過這番心計卻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他本來擅長一發三矢的絕技,眾人都道他會一發三矢來對付伍封,哪知道這人將三箭作兩次發出,先兩箭一前一后射出來被伍封擋過,第三箭便是沖著伍封的躲閃方位而發,甚至還料到伍封能再拔身向上,發出奪命的第三箭。

可惜他還是將伍封的本事低估了些,第三箭就算射到伍封身上,也只上傷了他的腿,不能奪命。

伍封心如電轉,雖然他在空中能再變方位,但無論如何,身法也快不過這比聲音還快的利箭,此刻已來不及思索,只是憑感覺一腳向飛來的寒光踏去,猛覺腳觸長箭,飛箭擦在屢底,隔著履底的牛革厚木以及履內鐵墊,仍讓他感到腳底發熱,不過這么一踏之下,那第三支箭便向下直跌。

伍封借此一踏之勢,拔身前飛,施展出臍息的妙用,身與空中勁風相合,大袖展動,如同巨鳥的雙翼一般,一掠之下,在空中滑出了二十余步之遙。他自從練成了臍息之后,才能以臍息與天地相合,凌空而行,此刻性命攸關之下,潛力盡展,竟能一掠數丈,比他平時要躍身時要高了許多,也遠了許多。

伍封恨姑曹出箭歹毒兇狠,大喝一聲,大銅戟從空中猛地向王子姑曹劈下來,聲威之盛,如同天外云裂,猛可地劃出了一道閃電來。

王子姑曹怎料到自己如此巧妙凌厲的三箭也被他避過,甚至能仗戟反攻?雖然他自己的大鐵戟也在兵車上,但伍封如一頭巨鳥惡狠狠撲下來,已來不及拔鐵戟相迎,甚或連閃身也來不及了,早嚇得面如死灰,奮力將手上鐵弓向上格擋。

只聽“喀喇”一聲,鐵弓應手而折,弓弦彈動,將姑曹的銅盔刮得飛起,頭發也被弓弦割斷了大片,四下里飛散。王子姑曹雖然力大過人,畢竟比伍封要差得多了,當不起這一撞之力,“嗵”地一聲坐倒在車內,也幸虧他坐倒在車,否則伍封這一戟便劈在了他的頭上。

伍封剛才盛怒之下劈下這一戟,此刻心內清明:“這人暫時殺不得,否則吳國必亂,我們在吳國也呆不下去了。”只好借戟弓相撞之勢,飛身而回,不過此刻便掠不出那么遠了,好在鮑興乖覺,早將銅車移上了七八步,伍封正好落在車上。

只聽戰馬悲鳴之中,王子姑曹那乘兵車“轟”地一聲四下散開,三匹戰馬也不支跪地,這都是伍封適才那一戟上的巨力所至!

王子姑曹滾在一旁,他頭發寸斷,四下散落,手上兀自握著殘弓,甚是狼狽。

伍封此刻定下了神,將插在銅車上的兩支箭拔了出來,暗贊姑曹箭上的勁力奇大,居然能射穿寸許的精銅。順手將大銅戟插回車上,此時才發現戟頭上的月牙刃口斷了近兩寸,想是適才使得力大,弓戟相撞,青銅比不上精鐵堅韌,以至崩斷了。怪不得這一戟下去仍被姑曹逃脫了性命,若非兵器不敵,王子姑曹只怕已經頭破命休了!

這時才聽到四周眾人轟然一聲歡呼,伍封聽這呼聲,都是沖著自己而發,看來自己在這姑蘇城中,比王子姑曹要受歡迎得多。忽聽呼聲中有個熟悉的女聲,伍封循聲看過去,卻見旋波不知何時已經站在王孫駱的馬車旁,正滿臉興奮地隨著眾人呼叫。

伍封心道:“這丫頭果然如移光所說,貪玩得緊?!焙鲆谎垡婑汩T巢的車后又轉出了一個女子,正是移光,正得意洋洋地沖著他大拋媚眼。

胥門巢和王孫雄昨晚見過伍封的劍術,早已經佩服得五體投地,王孫駱昨晚卻沒有到落鳳閣去,他聽人說伍封昨晚只用一劍便將名滿姑蘇的劍手越寒嚇死,并不怎么相信,適才見了伍封這一戟,才知眾人所言不虛。

伍封瞪了旋波和移光一眼,對鮑興道:“小興兒,去將姑曹扶起來。”

鮑興跳下銅車,搖搖擺擺地晃了過去,將王子姑曹扯起來,姑曹被伍封巨力一撞,仍有些昏頭昏腦,不知所以。

伍封笑道:“姑曹可受驚了,適才為叔用力稍大了些,怕是嚇壞了你。不過說起來,若非你十分頑皮,我這做叔叔的也不會如此。三箭約定已了,你和小地的比武就這么罷手了吧?”

王子地當然不敢與姑曹再比,姑曹此刻心驚膽戰,對伍封的話哪敢說個“不”字?

伍封又道:“小凰兒是為叔的故人,我已與太宰說好了,讓小凰兒在我府中住一段時間,姑曹便不要再找計先生糾纏了?!彼恍Γ蝰汩T巢等人打了個招呼,便道:“今日就這么著吧,在下也要回官署辦事了?!?

這時移光和旋波都走上來,伍封瞪眼道:“你們都出了宮,何人服侍姊姊?”

旋波笑道:“宮中的宮女可多了,夫人用不上我們服侍?!?

移光道:“龍伯,你這車有些古怪,我們上你的車可好?”

伍封笑著搖頭,道:“這成什么樣子?”

旋波哼了一聲,嗔道:“早知道你不會答應,不過我們也乘了車來。”二女自上了馬車。

鮑興不知從哪里將那一小截短了的戟刃拾回來,在銅戟月牙上比了比,惡狠狠地道:“姑曹弄壞了公子的兵器,當真是該死之極?!毕蚬貌芮七^去,眼珠子不停的轉動。

伍封笑道:“你不是在打姑曹那條大鐵戟的主意吧?”

鮑興愕然道:“咦,公子又怎知道?”

伍封大笑,道:“你這家伙的心思我怎會猜不到?那條鐵戟便不用管了,真要打起仗來,這個姑曹還是個好手,他沒了鐵戟怎么行?”

在四周眾人的歡呼聲中,伍封帶著城兵回到了官署,此時這些城兵看他的眼色更加不一樣了,充滿了尊敬佩服之意。

旋波和移光的馬車也一路緊緊跟著,二女也要進入官署。姑蘇城中誰不知道此二女最得夫差和西施寵愛?無人敢阻止,眼睜睜看著二人嘻嘻哈哈地跑進了官署。

伍封見二女進了官署,甚是頭痛,皺眉道:“二位姑娘,在下正忙著,無暇相陪哩!”

旋波笑道:“龍伯自己忙去,也不用理會我們,嘻嘻!”她與移光在一旁嘻嘻哈哈,或跑來替伍封磨墨,或去找兵衛替伍封酎酒,一派胡鬧自是不必說了。不過這二人在官署中一鬧,署中來來往的將官士卒卻格外有精神,辦事也麻利之極,自是有美人在旁,不愿讓她們小瞧了的緣故。

伍封第一日掌這城兵,自然要將城防、兵制、裝備、門守弄清楚,直到戍時才罷手,卻見旋波和移光也沒有了精神,乖乖地坐在一旁不說話。

伍封笑道:“你們怎么忽地老實了?”

移光白了他一眼,嗔道:“還說哩,我們早餓壞了,等你用飯?!?

她這一提起,伍封立時覺得肚中奇餓,一迭聲道:“小興兒,小興兒!快拿酒飯來?!?

旋波笑道:“龍伯也會有肚餓之時?”

鮑興帶了幾個人送上了酒飯,伍封見送上的菜肴都是自己平時愛吃的,奇道:“原來署中的庖人也知道我的口味,是否小興兒告訴他們?”

鮑興笑道:“這哪里是署中整的飯食?這是小刀的手藝,柔夫人派人送來的。”

伍封喜道:“柔兒想得倒是周到。二位姑娘陪了在下這么久,忘了招呼,此刻便請二位一起用飯,權作陪罪可好?”

移光、旋波笑嘻嘻地上來。

伍封又問鮑興道:“你可用過了飯?”

鮑興搖頭道:“公子未曾用飯,小人怎敢先用?”

伍封笑道:“哪用理會這么多?下次就不必理我了,免得隨我久了餓得精瘦,小紅必定生氣?!?

鮑興樂道:“嘿,她怎敢生氣?”

他們在官署用飯,如同軍中,如今是二月天氣,戍時便已經黑成一片,伍封命士卒將火把聚在一起,索性將四方食案相并,四人對坐用飯。

伍封忽想起了一事,道:“咦,柔兒莫非當我是頭牛,竟送了這許多飯肴來,竟夠我們四人食用?”

鮑興笑道:“柔夫人知道波姑娘和光姑娘也在,是以連二位姑娘的飯也送來?!?

伍封笑道:“原來如此,柔兒怎知道二位姑娘在此?”

鮑興道:“先時柔夫人派了小紅來,問公子是否回府用飯,小人見公子甚忙,便說多半要回得晚些,還說了二位姑娘也在,是以知道。”

伍封笑道:“小興兒可越來越聰明了。”

旋波和移光只略用了些飯便飽,伍封和鮑興卻是開懷大嚼,又各飲了幾觥酒,洗手后讓士卒撤了酒飯。

伍封笑道:“天已晚了,我先送二位姑娘回宮?!?

旋波和移光一齊嬌聲抗議不依,旋波道:“等了你這么久,怎能就這么回去?”

伍封暗叫不好,問道:“二位姑娘想干什么?”

移光媚笑道:“本來我們另有主意,不過龍伯定不會答應,今天便馬馬虎虎,請龍伯陪我們在太湖邊上走走,可好?”

伍封皺眉道:“現在是否晚了些?改在下次行不行?”

二人一起搖頭道:“不成。”

鮑興在一旁道:“公子,便去走走也好,正好消食。”

伍封笑道:“既然小興兒也這么說,便去走一走罷?!苯辛藥资畟€士卒陪著,一起向城西而去。

這姑蘇城邊在太湖之旁,城西之外郭以水門相連,跨在太湖角上,本來此時內城已閉,但守城士卒見是伍封的馬車,忙不迭開了城門,放他們到了外郭。

馬車到了太湖邊上時,眾人只覺寒風凜冽,眾士卒手中的火把將岸邊映得十分明亮,只見湖水拍打著岸邊,湖光由紅到碧、由碧到黑延入黑夜之中。

眾人都下了馬車,看了好一會兒,伍封皺眉道:“這么黑黝黝的有甚好看?”

移光嘆了口氣,指著南方道:“過了這太湖,再去百里便是越國了?!?

伍封忽然想起這二女是越人,久在吳國,只怕是有些想念故國,便道:“二位姑娘家中還有什么人?”

移光黯然道:“許久沒了他的消息,或是出事了吧?!?

伍封心道:“你口中的‘他’是你的親屬,還是你少年時的情人?”雖然有些好奇,卻不好出言相詢。

旋波嘆道:“波兒家中早就沒有人了,光兒倒好些,有一個兄弟在越國,名叫樊越?!?

伍封吃了一驚,道:“樊越?!”他想起徐乘手下的那個樊越,曾在東屠族和倭人族比武時代表東屠族人戰第一場,后來又偷入五龍水城被擒,自己才能借此偷了余皇大舟。市南宜僚入府行刺,樊越勸阻時被宜僚所殺。

移光奇道:“怎么?”

伍封說起那樊越的模樣,問道:“他是否光姑娘的兄弟?”

移光喜道:“便是他了,光兒來吳國時,他正在越軍中當一名步卒。龍伯在哪里見過他?”

伍封嘆了口氣,道:“樊越不知道怎么到了齊國,據說是在海上遇了風浪漂落過去,還與東屠族人成了親,我能破徐乘的海盜,全靠了他?!彼乱乒鈧模瑳]說出樊越當海盜的事,何況他能大破徐乘,的確也是借釋放樊越等人時潛入徐乘的水寨奪了余皇大舟,又借其口宣楊自己的龍伯,以攻海盜之心,說起來還真是仰仗了此人。

移光卻以為樊越是伍封的手下,喜道:“原來樊越如此長進,能隨龍伯建功。這次他是否隨了龍伯來?”

伍封嘆道:“光姑娘,我說了你可不要傷心。令弟并非我的手下,而是市南宜僚的人。那日市南宜僚帶了他入府行刺,令弟天良發現,一力阻止,不幸被市南宜僚殺了。”

移光和旋波驚道:“什么?”

移光“哇”地一聲哭了起來,伍封走了過去,伸手輕拍著移光的香肩,嘆道:“人死不能復生,光姑娘還要節哀才是。那市南宜僚害了在下的愛妾遲遲,又殺了令弟,簡直是個畜牲,幸好在下已殺了他,為令弟報了仇?!?

旋波也不住聲安慰。

移光哭了好一陣,才漸漸止住了哭聲,垂淚道:“樊越自小就愛闖禍,我早怕他會遭來大禍,誰知還是不得善終。他葬在哪里?”

伍封道:“雖然他沒能阻止市南宜僚,在下卻甚感其恩德,將他葬在了遲遲墓旁,每日有人打掃焚香。他為救遲遲而死,死了便陪伴遲遲,欲借他的義氣保護遲遲于九泉之下。是以樊越眼下也可算在下的部屬?!?

便在這時,鮑興從后面小竹林中鉆了出來,他手中提著一人,道:“公子,小人擒了個奸細?!毕惹氨娙讼铝塑?,鮑興跑到竹林中方便,不料他方便之余,竟擒了個奸細來。

伍封吃了一驚,問道:“你怎知道他是奸細?”

鮑興道:“那邊停了艘小舟,這家伙鬼鬼索祟地正在解舟,被小人突然上去揪住。眼下城郭皆已封了,這么夤夜乘舟,不是奸細又是什么?”

移光道:“那也未必是奸細,說不定是個偷跑出來的漁人呢?”

鮑興笑道:“這個光姑娘便不知道了,這人是楚國葉公子高的部下,前來出使,他身為使者,若非有所奸謀,何必鬼鬼祟祟地半夜解舟欲走?”

火光下伍封細看時,那人原來是吳句卑!

伍封微笑道:“吳先生,這么晚了想去哪里?”

吳句卑面色十分沉靜,并不說話。

伍封想了想,問道:“吳先生是想到越國去吧?”

眼下葉公子高的四萬楚軍正在淮水之北,吳句卑要回楚軍之中,沒有必到這太湖邊上來,何況他是堂堂的楚使,只管大大方方便可以回去。吳句卑若想到其它地方,可以公然行走,甚至還可以請吳國派人護送,唯一不能公然前往的便只有越國了,這么偷偷摸摸的,不是去越國又是去哪里?

伍封見他臉色微變,知道自己沒有猜錯。又問了好一陣,吳句卑卻一個字也不說,伍封不由得想起那田力來,心道:“田力是個訊問的好手,若有他在,只怕什么話也問出來了?!?

鮑興見這人甚是倔強,氣哼哼地從背上拔出了大斧,道:“小人將他下半截卸下來,看他說不說話!”

吳句卑見這明晃晃的大斧,立時想起昨晚命喪斧下的伯寧和安嗣二人,雖然他甚是強硬,心中仍然懼意大生。

伍封心中忽地閃過了一個念頭,道:“小興兒暫不要動手,免得嚇壞了二位姑娘。這家伙是葉公府上的人,與柔兒有些交情,就這么傷了他也不好。先將他押回去,等我問過柔兒之后,再慢慢對付他?!苯辛藥讉€士卒,讓他們先將吳句卑押回府去。

此時已經是三更了,移光固然沒有了游湖的興致,旋波也感到有些疲倦,伍封道:“現在我送二位姑娘回宮可好?”

移光點了點頭。

眾人這才入了城,直往宮中,伍封將二女送到了宮門,幾個夜更的侍衛迎了出來,伍封對侍衛道:“我就不入宮了,你們送二位姑娘回后宮去吧?!?

等回到府中時,已是四更天了。

楚月兒和葉柔仍在后堂上等著,伍封歉然道:“都這么晚了,你們還等我干什么?”

楚月兒笑道:“我并不打緊,睡不睡無甚相干,柔姊姊卻是強打精神哩?!?

葉柔嘆了口氣,道:“我沒有月兒的調息本事,精神怎比得上你們?本想去睡,你卻送了個吳句卑這個奸細來,我還怎睡得著?”

伍封道:“吳句卑是你的故人,我也不想傷他,先禁在府中再說。等我弄清楚了一些事,柔兒再放他回去?!?

葉柔喜道:“公子愿意放他回去?”

伍封笑道:“他是你的故人,我怎敢輕易下手惹你生氣?”

葉柔笑道:“公子這么做,豈非因私而廢公?”

伍封搖頭道:“那也沒有法子,不過放了他回去,也未必誤了國事?!?

葉柔仔細盯著他看了好一陣,點頭道:“原來公子已有了定計,這我便放心了。不過你千萬不要告訴我,免得吳句卑問我時,不好回答。”

伍封問道:“蟬衣是否睡了?”

葉柔點頭道:“小風兒早帶了她去,此刻已睡了一兩個時辰了。”

伍封笑道:“公主呢?”

楚月兒道:“公主向來貪睡,口中嚷著要等夫君回來,可沒一會兒便偎在爐旁睡著了,我將她抱回房去時,她還咕咕嚨嚨說著夢話,當我是夫君哩!”

伍封笑道:“月兒力氣可大著哩!哪天見柔兒睡時,將她悄悄抱到我房中去,可好?”

葉柔滿臉飛紅,嗔道:“又瘋瘋顛顛說些什么?”

次日伍封起床之時,楚月兒手上拿的伍封的一只履,道:“昨日聽夫君說起王子姑曹的神箭厲害,還未怎么覺得,此刻看著只履,便知道王子姑曹箭上的勁力委實驚人。”伍封接過看時,只見履底上劃出一道深痕,連底上的牛革厚木也被剖開了,如果不是履內有遲遲打造的網狀精鐵履墊,只怕足底也傷了。伍封暗暗吃驚,道:“昨日我只是踩了一下箭矢借力,想不到竟會如此,看來王子姑曹的箭矢本領的確是天下無雙,日后可要小心此人?!?

春雨替伍封拿來一對新履,將鐵墊放入履底,再覆上革墊,伍封穿好后出室,與眾女一起用飯,伍封道:“蟬衣,我已跟伯嚭和計然說過了,你盡管在府中安住,我不送你回去,誰也不敢來糾纏。我想你也不必回那落風閣了,等伯嚭回來,我便與他商議商議,將你贖出來?!?

蟬衣臉色微紅,點了點頭。

妙公主笑道:“夫君的商議法子可怕得緊,昨日與姑曹商議一陣,幾乎拆散了他的骨頭,至少姑曹再不敢打蟬衣的主意了。”

伍封搖頭道:“我與姑曹動手,倒不是蟬衣這件事,費事讓人說我與王子姑曹爭風吃醋,大打出手,傳出去可不好聽?!?

妙公主笑道:“這可不能怪我,小紅昨天到官署找你,聽見許多人這么說,后來小雪兒出外打聽,也是差不多的說法。眼下姑蘇城中都傳說開去,說夫君路見不平,英雄救美,閭里坊間傳得可厲害哩!”

伍封愕然道:“怎會如此?”

妙公主格格笑道:“我尋思著有些不妥,眼下吳女對夫君盯得緊了,人人都盼跌倒在夫君車前,讓夫君再來一次英雄救美。若非如此,那旋波、移光怎會纏了夫君一天?是了,夫君昨晚幾時回來?”

她這么呱呱嘰嘰地一陣說,弄得蟬衣面紅耳赤,低頭不語。

伍封也拿她毫無辦法,瞪眼道:“公主胡說什么?這不是存心欺負蟬衣么?”

蟬衣道:“公主對婢子可好了,昨日還拿了許多海貝送給我。”

伍封笑道:“公主本就是個好人兒,久些你便知道了。”對葉柔道:“柔兒,你派幾個人到落風閣去,將蟬衣的東西取來?!?

楚月兒笑道:“這倒用不著,昨日計然親自帶人將蟬衣的東西送了來,足足裝了兩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蟬衣的嫁妝哩。”

眾女都笑起來。

伍封哈哈大笑,道:“看來計然已打消了念頭,迷得姑蘇城大小朝臣七顛八倒的小凰兒就這么離開了落鳳閣,伯嚭和計然不肉痛才怪?!?

蟬衣低著頭小聲道:“龍伯還是叫我蟬衣好些?!?

伍封道:“蟬衣是落鳳閣的第一件寶貝,沒了她的話,落鳳閣就有些不成樣子。伯嚭和計然居然這么好相與,倒是有些意外?!?

葉柔笑道:“伯嚭定是怕他不在城中時,你會找伯乙的麻煩,才會忍氣吞聲,一切都由得你?!?

伍封點頭道:“柔兒言之有理。”又想起一事,道:“你們可還記得那個叫樊越的人?他便是移光的兄弟。”

眾人甚是驚訝,伍封將事情略略說了一遍,道:“樊越雖然是個海盜,不過臨死天良發現,死于市南宜僚手中。他為了遲遲而死,我們多少欠了移光一些恩德?!?

眾女都點頭稱是。

說了好一陣話,伍封離了府直往宮中而去。鮑興停好車后,伍封將鮑興帶入宮中,數百個宮中侍衛都在右側的校練場上練劍,見了伍封二人,都停下了劍,依班站好,一個個面露喜色。

伍封心道:“看來這十金的賞賜有些效果。”向眾侍衛訓了幾句話,讓他們盡心練劍,又對鮑興道:“你教他們劍術罷?!?

鮑興向平啟學過董門刺派和御派的劍術,伍封一路上已經吩咐了鮑興,從兩派劍術中各挑了十招,讓鮑興教給侍衛練習,前三日練熟招式,第四日始專練對打拆招。

鮑興見眾侍衛對自己十分敬重,他幾曾受過如此多人的尊敬?興沖沖地當起了劍術老師,格外的認真。

伍封看了一會兒才入后宮,到西室時,便見廊下有一張白玉坐床,鋪著厚厚的錦絹和裘被,西施正斜倚在上面小睡,臉上顯著那一種獨特的慵懶嫵媚之氣。她一只手臂斜放在胸前,大袖縮上了四五寸,露出一段如玉般雪白的手臂,襯得手腕的那一圈綠玉手鐲格外晶瑩。

因此時仍有些春寒,是以眾宮女在白玉坐床左右各放了一個大銅爐,爐火燒得極旺,而且廊外的假山處用五六扇屏風立成一排,借以擋風。

伍封見到這一幅極其誘人的美人小憩圖,心中為之一蕩。

一旁的宮女見伍封走過來,齊向他施禮,伍封怕他們吵醒了西施,向他們打著手勢,躡步走了過去。

誰知他這么輕手輕腳過去,還是吵醒了西施,西施睜開了眼,懶洋洋地道:“兄弟,你來了?”語聲既似出自口中,又似發自鼻中,帶著一縷媚入骨中的婉轉之意。

伍封定了定神,道:“姊姊怎睡在廊上?仔細受了風寒?!?

西施微笑道:“姊姊的身子也不會柔弱至此,其實除了心痛之疾外,姊姊便未曾生過其它病?!?

伍封道:“這也說得是,兄弟在齊國的府中有個神醫,他曾說常常因小病用藥的人,難生大疾,想來姊姊便是如此。”

一個宮女用玉案托了一觥醒神湯上來,西施小啜了幾口,命宮女拿了下去,道:“或是整日少動的原故,時有倦意。”

伍封有些擔心道:“我每次見姊姊時,姊姊都沒什么精神,長此以往只怕不大好?!?

西施笑道:“我也是這么想,是以決定自今日始便隨兄弟練劍?!?

那日西施說要學劍,伍封只道她是隨口說說,不料她竟是當真的,皺起了眉頭。

西施問道:“兄弟在想什么?”

伍封道:“不瞞姊姊說,兄弟的劍法看起來兇巴巴的,使起來又十分費力,姊姊練起來只怕不大合適。姊姊要練劍時,兄弟須得好好想一想。”

西施雖然不懂劍術,也知道要想一套劍術出來極為不易,換了旁人一輩子也難想出一套劍術來,吩咐宮女去拿劍,自己在一旁也不打攪伍封思索。

伍封心道:“我的劍術旁人難練,姊姊無法練習;月兒的劍術飄逸,又頗為凌厲,也練不得;柔兒的劍術步伐身形獨特,習之不易;公主的雙手合擊更是不成了。究竟哪種劍術姊姊練起來合適一些呢?九師父的劍術雖然不及我,但他在劍術上的見識極博,若在此地便好了?!?

想起阿九,便想起了他教出來的那群劍姬,心中一動,心道:“姊姊學劍又不是為了殺敵,其實學點劍舞更好?!彼麑⑿闹杏浀玫膭ξ柘肓巳舾杀椋鱿肫鹆诉t遲。遲遲也不大適合練劍,不過她使劍時不自覺地將其所習歌舞融入了一些在劍術之中,雖然不能用于臨陣,但使起來格外好看,比劍姬的劍舞更為艷麗。他仔細將遲遲使劍的動作姿態想了幾遍,與劍姬的劍舞動作貫穿在一起,心中便有了個大概的模樣。

這時旋波和移光從后面轉了出來,這二女昨日回得晚,移光哭了一夜,旋波在一旁開解安慰,二人快天亮時才闔眼睡著,是以起得晚些,此刻才梳洗出來。

西施怕她們吵了伍封,打著手勢,讓她們在一旁等著。

伍封正思索著劍術,也沒見到這二女出來,此刻他將劍術想得清楚,道:“姊姊,我新想了一套劍術,姊姊看看是否喜歡?!?

西施見他凝神一會兒,便想了套劍術出來,喜道:“兄弟使來瞧瞧。”

伍封走到廊前花園的空曠之處,拔出了劍,慢慢使出了這套劍術。他手中挽著劍花,每一劍輕輕揮出,便如一朵花般緩緩綻開,時為五瓣、時為六瓣,各有不同,左手劍指隨著劍光,在劍尖所指的相反方向翔動,每一指遞出,便如一個小小的波浪從肩下涌動,起伏婉轉向指尖輕輕輕流了出去,身形開合展閉,腳步不停,整柄劍展動之時,如同微風輕拂,溫柔綿延。剛開始他使得較慢,后來漸漸快起來,巨大健碩的身形在此如風的劍光下,如柳枝輕舞、如新月入云、如彩蝶穿花、如飛燕隨風,揮霍,流暢無滯,快慢相間,動靜相輔,兩只大袖如蝶翼一般翩翩扇動,本來是女兒家的婉柔嫵媚,在他的劍中變得瀟灑飄逸,奔放自如,當真是美不勝收。

伍封一連使了五六遍,才收劍走回來,道:“這套劍術,是否能將就看看?”

眾人等人早看得目瞪口呆,過了良久,西施嘆道:“劍是殺人之兇器,此刻在兄弟手中,似是彩虹、甘泉、朝露、晚霞,如此優美動人,讓人恨不得一頭撲進劍光中去。”

旋波看呆了眼,道:“如此美麗的劍術,恐怕只有夫人妙絕天下的歌舞才比得上?!?

伍封道:“是么?其實這種劍舞只是好看,上陣無用。”

西施站起身來,笑道:“姊姊可等不及了,兄弟快教我練劍。”

一個宮女捧了一口薄薄的長劍上來,西施接在手中,走到了花園之中,伍封便一招一式慢慢教她,西施并無劍術根基,好在她舞技精湛,同一招劍術使出來,格外的眩目動人。

伍封教了她二十余式后,讓西施自行練習,自己走到廊下,擦了擦汗。須知教西施練劍是一件極辛苦的事情,與別人不同。教其他人練劍時,大可以扯手拉腳指正,但在西施身上便動不得,只能憑口舌言辭和手舞足蹈比劃,好在西施聰明過人,那不可言傳之處也能意會。

西施學劍之時,旋波怕人多嘈雜,命宮女都退了下去,只留下自己和移光在一旁服侍,此刻伍封走回來,移光捧上了一觥酒上來,伍封正覺有些口渴,一飲而盡,他見移光雙眼有些紅腫,知道她仍為樊越傷心,嘆了口氣,道:“光姑娘,凡事要看開些?!?

移光點了點頭,黯然道:“其實樊越久未消息,光兒便有不祥之感,心中早有了準備,誰知道甫一聽到,仍不能自已?!?

三人怕干擾了西施專心練劍,也不再說話,便在這時,只見西施挽了個劍花,從右到左拂了過去,一片劍光如遴遴碧波般星星點點地閃動,左手的劍指向穿出,纖腰輕扭,姿態妙曼之極,最妙的是她的右腳不自禁地向后彈起,纖纖細足就那么微微一勾,自然而然露出女人天生的嫵媚妖嬈和溫柔纏綿。

只看這一式,伍封便覺心旌震蕩,血脈賁張,忍不住大贊了一聲:“妙極!”這一式雖是伍封所教,但右腳那一勾卻是因西施慣了跳舞,不自禁地加了上去,這小小地改動使得這一式如同錦上添花一般,美倫美奐,妙處不可言傳。

西施停下劍來,愕然看著他。

伍封忍不住上前,大贊道:“姊姊適才這一式妙絕天下,尤其是腳上這么動一下,使這一式如同天外飛來,好看到了極處。”

西施被他這么大贊,嬌笑道:“是么?”口中哼著曲,合著曲節舞動長劍,起伏抑揚,極為美妙。伍封聽她哼的是:“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伍封一迭聲道:“妙極!妙極!這套劍術就是這么使法?!迸d沖沖又教西施以下的劍招。

二人一個教得興起,一個學得用心,直到用飯之時,二人才回到堂中,匆匆用過飯后,伍封和西施又興致勃勃跑到了花園中去。

直到黃昏之時,西施將這套劍術已全部練會了大半。

晚間伍封回府之后,眼前仍不斷地閃過西施妙曼的身影,有一搭沒一搭地與眾位夫人姬妾說話,早早便睡了。

次日一大早伍封便入宮,不料西施比他更早,已在花園中練一好一陣劍了。

這么一連五日下來,伍封都呆在宮里教西施練劍,二人或教或學,結果變成了互相研究,一個是劍術高手,一個歌舞大家,這套劍術與伍封最先教的相比,逐漸變得有些不同起來,同樣的這一套劍術,伍封使出來雄姿英發,西施使出來卻是嫵媚動人。

這日用過了午飯,伍封陪著西施說話,道:“姊姊這套劍術使得比兄弟還好,再過幾日,只怕兄弟要改口叫姊姊為師父了。”

西施格格笑道:“這才是混說咧!我這劍術使得再好看,終是你教出來的。這套劍術我練了許多日,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伍封想了想,道:“姊姊看‘相思’這名字好不好?”他創的這套劍術,雖然大部分用的是劍姬的劍舞,但身形姿態主要是從遲遲的遺法中而來,每每使動,便想起遲遲來。

西施拍手贊道:“這名字最好,甚合這套劍術之意境。”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向伍封看了看,忽地臉上一紅。

伍封心里想著遲遲,長長地嘆了口氣,眼中濕潤。

西施問道:“兄弟向來豪邁奔放,怎么偶有嘆息悲凄之時?”

伍封緩緩道:“不瞞姊姊說,兄弟有個小妾頗善歌舞,我教她使劍時,劍在她手中顯得格外凄美動人,這套‘相思’劍術能想出來,全靠了她留在我心中的影子。如今她已經離我而去,兄弟卻難以忘懷,夢魂牽引,每每一覺醒來,黯然**處,不能自已?!?

西施心中微微一震,與旋波和移光對望了一眼,三人心中忽地生出一種凄楚難解的感覺。

西施點頭道:“兄弟對妻妾十分用情,可見是個多情之人?!毙謬@道:“萬一哪天我死了,大王是否會象兄弟牽掛愛妾般記著我呢?”

伍封吃了一驚,一把抓住西施的手,猛地搖頭道:“姊姊正值青春,怎想到這個死字?”

二人忽覺從對方的手上傳來一縷溫熱,綿綿入到心底,令二人心頭劇震。

西施忽覺渾身發熱,嘆了口氣,道:“姊姊這是有感而發。有時候我常想,大王對我甚好,可有一天我老時,美貌不再,大王會否還這樣對我?”

伍封搖頭苦笑道:“好端端的,姊姊怎會這么想?”忽覺西施的手輕輕回扯,才醒起自己適才不自覺抓住了她的手,忙放開雙手,臉上微紅,看西施時,見她嬌嫩的臉上一片紅暈,如同桃花盛放。

二人一時頗感尷尬,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仍感適才那一握時的心旌震憾。

旋波見氣氛古怪,便打岔道:“聽說龍伯與妙公主一早便相識,是否算得上青梅竹馬?”

一提起妙公主,伍封便想起她的諸般淘氣來,笑道:“我到齊國不久便識得她了,不過她那時候還不是公主。國君和家母雖然早就想到了我與公主的婚事,但若非田逆厚顏向國君提親,一心要迎娶公主,我也不會急急忙忙地提早將公主硬搶了來,惹得田逆十分生氣,后來弄出了許多事情。”

西施等人大感有趣,不住地追問,伍封只好將事情說了一遍,道:“公主淘氣得緊,雖然時時讓我頭痛,卻給家中帶來許多樂趣?!?

移光生性比較豁達,過了這幾日,喪弟之痛淡了許多,此刻聽得興起,忍不住問道:“龍伯與月公主又是怎么認識的?”

伍封笑道:“只是偶然相識。不過我第一眼見到月兒,便覺得她天生便是與我在一起的,兩人從一見面便覺得本應如此,從來沒有什么隔閡。她雖是楚莊王的后人,但她的公主封號是前不久在楚國時,楚王才補入王室籍冊的。”

西施怕旋波和移光再問,不免扯到伍封死了的愛妾身上去,徒惹傷心,向二女使了個眼色,道:“你們將大王最愛飲的美酒拿來,我與兄弟飲幾爵?!?

這幾天練劍時,西施都不讓宮女侍候,只留了旋波和移光相陪。

旋波和移光下去后,西施搖頭道:“這兩個丫頭十分頑皮?!?

伍封笑道:“兄弟見她們活潑得緊,在宮里宮外、內城外郭四下里走,也沒有人敢管束?!?

西施嘆了口氣,道:“她們隨姊姊一齊到吳國來,大王怕我生氣,不敢打她二人的主意。其他的人又當了她們是大王的人,越發不敢招惹。她們久困宮中,不找點樂子,只怕悶出病來。我便向大王說了,由得她們四下里行走。心忖萬一她們有天能遇到個心愛的人,我便請大王將她們嫁出去。不過她們眼界極高,看不上人?!?

伍封點頭道:“她們二人都美得緊,又在宮里住慣了,吳國上下的大小官兒,無論在外面如何趾高氣揚、揮灑自如,但一進宮來,都露出阿諛奉承、勾心斗角的性情來,旋波和移光看在眼中,哪還有興趣?”

西施笑道:“兄弟說得十分透徹,便是如此了。不過她們常說要覓個機會到吳國之外瞧瞧,只怕會另有所獲?!?

伍封搖頭道:“隔岸觀景總覺得是好的,因為離得遠了見不到弊處。等到了河對岸,總總不堪入目的地方便會落入眼里,仍然不覺得好。它國之人也未必好過吳國,旋波和移光只怕難嫁哩!”

西施格格笑道:“兄弟甚有見識,不過她們二人似是有了心上人,真的要嫁也未必不成?!?

伍封笑道:“原來她們已看上了人,這豈非是好?”心道:“移光與那石番甚熟,莫非她看上了石番這家伙?是了,旋波還曾經隨顏不疑到落鳳閣去,沒有十分好的交情,顏不疑怎敢帶她去?只是這兩個家伙怎敢招惹她們?”

西施笑道:“兄弟可知道她們看上了誰?”

伍封沉吟道:“我看吳國才智武技能配得上她們的,只有王子不疑和任公子二人,不過他們對女人似乎不大看重。姑曹也算是個人材,但莽撞了些,是了,那個展如似乎還不錯,又有本事,只是并無深交,不知其為人究竟如何?!?

西施格格笑了老半天,道:“兄弟怎忘了自己呢?”

伍封吃了一驚,道:“什么?”旋及笑道:“姊姊倒會說笑,兄弟與她們才識得月余,說話也不太多,旋波和移光怎看得上我?”

西施白了他一眼,道:“只月余便不成么?我與你不是也才識得月余?”說完自知說走了口,臉上飛紅。

伍封見她這嬌羞無限的樣兒十分誘人,心中一動,又頗覺尷尬,含含糊糊道:“這怎相同?”心想:“再這么下去可不大好,姊姊天生便是個誘人的尤物,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能勾人魂魄,萬一哪天抑制不住,只怕要鬧出丑事,還是盡量少見面好一些?!?

不過若要他少與西施見面,心底卻隱隱有些不大愿意。何況他已經看出來,西施對夫差并無情侶般的愛戀,只是勢之所趨,成了夫差的寵姬,夫差對她或者有情,她對夫差似乎并無愛戀之意。

二人一時無語,又不知該說些什么。

伍封忽想起一事來,道:“姊姊聽說過巫臣夏姬的故事么?”西施點頭道:“這事在吳國傳聞了許久,曾聽說過,夏姬讓人好生羨慕。”伍封道:“巫臣夏姬有一套養顏增力的巫氏秘術,兄弟頗知其妙。姊姊身子不好,正該練練,也可保持青春美貌?!蔽魇┫驳溃骸拔乙材芫毭矗俊蔽榉恻c頭道:“家岳玄菟靈是巫氏后人,曾說此術得老子指點后,常人都可以練。”當年夏姬近四十歲時,仍如十七八歲少女,便是全靠此術。當下伍封便將這套養顏之術細細教給西施。

大凡女子皆愛美,尤其是是西施這樣的人,聞說這巫氏秘術有駐顏奇效,自然學得十分認真。待西施記熟之后,伍封道:“此術非一日可成,姊姊每日行之,不僅能養顏,對心痛之疾恐怕也有治療之效,一二年后便可知其妙處。”

這時候旋波和移光拿了美酒走過來,伍封與三女飲了些酒。這種酒他曾與夫差飲過,并不十分醉人,但此刻也不知是何緣故,只覺得幾爵酒飲下去,漸漸生出醉意來。

看西施時,見她臉上酡紅,雙眼微微瞇著,星眸閃動時顯出濃濃的醉意,斜倚在坐床上含笑看著他。

伍封最怕見她微瞇雙眼的誘人樣子,此刻覺得心思蠢動,暗忖再呆一會兒下去,不知道會鬧出什么事來,連忙站起身來告辭。

西施眼中露出失望之色,柔聲道:“兄弟怎么突然要走?”

伍封苦笑道:“兄弟這幾日總在宮中,那城兵官署一步也未踏進過,只怕積下了許多事情,今日多少得去打個轉來?!?

旋波和移光也甚是失望,送伍封出了后宮之門,旋波道:“龍伯明日是否早些來?”

伍封道:“這個不大好說,在下看著辦罷?!?

直到上了鮑興的馬車時,伍封才回過了神,苦笑搖頭。

先到官署中去坐了一會兒,其實這城兵官署雖然事情不少,但向來是夫差直轄,城兵未設司馬一職,諸事均由兩個副將打理,這幾日伍封沒來,他們也不在意,各安其職,并無亂處。

伍封隨口問了幾句,道:“我這幾日看下來,見這姑蘇城的防備頗有些松弛,晚間閉門之后,只要略有身份便能進進出出。”

一個副將道:“龍伯說得是。本來姑蘇城的防備甚嚴,酉關內城,戍閉外郭,無人敢違例。自從去歲太宰在太湖邊上開了個落鳳閣后便壞了規矩,整晚都有大夫司馬王族臣屬進出城門,開門慢了還受責罰,是以無人敢管,不僅防備松弛,城兵也不勝其煩,一個夜更下來甚是辛苦?!?

伍封道:“這么搞法,還要城郭干什么?你給我傳下令去,自今日開始,酉閉內城,戍封外郭,不到次日卯時,誰也不許開門。誰要是擅開城門,我便將他的頭斬下來。我既然暫掌城兵,士卒便得聽我號令?!?

那副將面有難色,道:“若有王子大夫進出城門,士卒不開時,便得罪了他們,必討不到好去;若開門時,又違了龍伯之令,士卒夾在中間可不好辦。”

伍封笑道:“無妨,我下令閉城,誰要敢讓士卒開門,便是違了我的軍令,我自會找他,雖然是王子也不放過。你可別忘了,我這執令大將軍專掌軍令,哼,我倒要看看誰違我之令!”

他見副將不住的點頭,又道:“你對士卒說,但凡有人叫門時,便讓他們到我府上來取出城門契,只認門契不認人。”

副將大喜,伍封既然這么吩咐,士卒便好辦得多了,一切事情有伍封擔著,他們還怕些什么?又問道:“龍伯,那門契是個什么樣子,是否先讓士卒門瞧瞧?”

伍封哈哈大笑,道:“哪里真有什么門契?這只是個借口,好讓士卒推脫時有一番說辭。不瞞二位,這門契我是一張也不會發出去的,除了大王和夫人之外,誰也別想在夜間進出城門?!?

副將高高興興去傳令,伍封才起身回府。

回到府中,見楚月兒正在練習矛法,一條筆管粗細的銅矛在她手中使得出神如化,如有神助。

伍封忍不住贊了她幾句,對鮑興道:“小興兒,將我的銅戟拿來,我與月兒比試比試,多日未曾交手,只怕會輸給這丫頭?!?

楚月兒笑嘻嘻站在場中道:“月兒那日看了夫君的絕世斧法,頗有所悟,只怕有了些許長進?!?

伍封心道:“這丫頭好武,她說‘頗有所悟’,必是劍術矛法大增?!币膊桓逸p忽,等鮑興拿來銅戟,伍封接過在手,與楚月兒比試起來。

楚月兒的銅矛果然厲害了許多,伍封以前與她比試時,只用一二成氣力,今日用到了三分氣力時,仍然只是戰了個平手。比試了一陣長兵,二人又比試起劍術。

空中地下試了二三百招,二人才收了手。伍封見楚月兒臉上紅樸樸的,兩個小酒窩十分迷人,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臉,笑道:“月兒的劍術矛法日有長進,不過長進得最快的還是氣力,我們成親這一年多來,你的氣力只怕大了數倍,眼下已經趕得上小興兒,更不用說平兄了?!?

鮑興在一旁笑道:“小夫人是‘天巴圖’,本事驚人,小人就是拍馬也趕不上?!?

伍封笑道:“你本來就是最擅‘拍馬’的了。不過說起來,小興兒的御藝還真是天下少有。”

又與楚月兒練習空手格擊,眼下楚月兒的空手搏虎之術練得甚好,五寸厚的木板也能以拳腳擊穿,雖然比伍封差得多了,但算得上是天下少有,伍封用三成氣力,楚月兒便能與他打成平手。

正練得緊湊,妙公主和葉柔帶著圉公陽走過來,葉柔道:“公子,小陽回來了?!?

伍封愕然不解,道:“小陽去過哪里?”

葉柔笑道:“前幾天我使他悄悄到淮水上去,打探葉公和夫差的消息。這些天夫差與葉公見了幾次,并無變故,葉公似有退兵之勢?!?

伍封道:“怪不得這幾天未見到小陽。咦,這事我怎么不知道呢?”

妙公主笑道:“這幾天你失魂落魄的,沒事便往宮里跑,那日飯時柔姊姊向你說過,誰知道你根本未曾聽進耳去?!?

伍封笑道:“話可不能這么說,有柔兒在府中,我自然是大大的放心,是以對府中的事便不在意?!?

妙公主道:“這也說得是,這些天我天天與柔姊姊在一起,學了不少本事。萬一哪天柔姊姊不在了,我也應付得來。”

伍封喝道:“胡說什么?柔兒會去哪里?”

妙公主自知話說得不好,悄悄吐了吐舌頭。

伍封又好氣又好笑,伸手在妙公主臉上輕輕擰了一下,道:“這丫頭總愛胡說,都是做了娘親的人了,還是口沒遮攔?!?

妙公主睜大了俏眼,道:“什么‘做了娘親的人了’?”

伍封笑道:“早兒日后會說話了,不是該叫你‘娘親’?”

妙公主笑起來,咕嚨道:“原來如此,我只道你是說……”,卻沒往下說。

伍封笑瞇瞇瞧著她,道:“你以為我想說什么?不過我須下點功夫,早晚讓你得個大彩,為我生上十個八個兒子女兒來。”

妙公主羞紅了臉,嗔道:“還說我喜歡胡說,我看夫君才是口沒遮攔,終日胡言亂語!”

伍封乜斜著眼,又向楚月兒和葉柔瞧去,二女怎么不知道他心里的齷齪念頭?齊齊“呸”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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