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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湄不說話,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隨后又回到原地站著。
若在往日,傅長啟總要逗上幾句,說她偏著大哥,從不見對自己這樣好,今日沒言語。
傅長風看屋子里氣氛不大對,詢問地看著唐氏,唐氏完全摸不著頭腦。
傅濟起身道,“先用飯罷。”
一家人莫名其妙,被他帶的有些忐忑,傅夫人牽了小女兒的手,“人都在這,有事情你就說,吊著人做什么。”
傅濟打頭先朝梢間走過去。
今兒日子特殊,京里過冬至便似過年,晚上這一頓是極豐盛的。
唐氏帶著兩個丫頭端菜,延湄擺碗筷,——她做的極其仔細,碗與碗之間的距離都要一點兒不差,筷子放在筷架上,露出的長短更要相同。
她擺完了,便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的位上,嚴肅而認真地看著傅濟,等著他那一聲“動筷吧”。
桌上熱氣騰騰,酒糟雞、干蒸鴨、連魚豆腐、煨鮮菱、芋兒羹、還有一家人最愛的芙蓉肉……傅濟發了話,大家才開始動筷子。
傅家并沒有甚么必須食不能言的規矩,早些年里,孩子們都還小,熱熱鬧鬧地坐在一起吃飯才是常景,后來傅濟在衙里謀了差,幾個孩子也都大了,慢慢自己就長了規矩,有話留待飯后說。
不過今日這頓飯,顯然安靜地異于往日,時間也要短些。
延湄放下筷子時,見只有唐氏還在給元兒喂最后幾口飯,她眨眨眼,覺著今日的菜有些多,肚子很撐。
傅夫人叫人撤了桌,飯菜都余不少,便當今兒給下人們多加些菜,遣自個兒身邊的婆子帶著幾人都到前院一塊兒吃,不必忙著回來伺候。
“現快說,在宮里頭出什么事啦?”她催促傅濟道:“叫人好不安生。”
傅濟正正臉色,這才將今日之事簡單說了,總結有貳:其一女兒被賜婚;其二他升了官。剛剛的推測未免妻女惶恐,他便略了沒提。
他說完,一屋子人全傻了眼。
傅夫人的目光從丈夫臉上移到小女兒的臉上,心中第一反應就是“完了完了”,長風和長啟也皺起了眉頭。
靜默中,還是唐氏先開了口,她興奮中帶了些不解,小聲道:“阿爹,這,這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傅長風轉身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別添亂!”
唐氏臉一紅,嘟著嘴不說話了,長啟緩慢開口道:“穎陰縣侯兩個月前才受封,嫂嫂多半還不清楚他是何人。”
唐氏忙點點頭,心說我本來就不知道,你們倒是說啊。
長啟續道:“這位穎陰縣侯名為蕭瀾,蕭是國姓,他的父親乃是皇上的異母弟弟,原端王蕭成道。后來……端王欲弒兄造反,端王府七十六口皆被殺,最后還是皇后娘娘求情,皇上多半也念著最后一點兒兄弟情分,留了原端王妃和幼子蕭瀾一命。
原來的端王妃去了棲霞寺,這蕭瀾也在道場寺里呆了五年。前年朝廷要譴人出使烏孫和于闐,到于闐要過精絕,那精絕州邪得很,據說有鬼魂精靈吃人,少有頂著膽子去的幾個商隊,全都有去無回。皇子里無人愿意前往,推來推去,后又有人說于闐奉佛,而蕭瀾恰在道場寺受了幾年熏陶,多半能得佑護,于是這差事最后就落在了他頭上。一去快兩年,今年秋末,還真全須全尾的回來了,而且帶回不少寶玉,立了此功,這才被封為縣侯。”
“啊?!”唐氏頓時被皇家的倪墻之禍吸引,兩個眼睛瞪得溜圓,壓著聲說:“就是他呀!我好幾年前也聽人說過的!人都說最后八成也那啥了”,她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原來竟還真活著呢!果然還是皇上仁厚,到底不忍端王一脈就此絕了根兒。”
她想起來了,那時候她還沒嫁人呢,某天聽村里人神神秘秘地說京里頭出大事了,先說皇帝險些不成了,后說又活了,反正死了好些人。她實際也沒太弄明白到底出了啥事,只聽人說“造反”什么的,這事在村里翻來復去傳了好久,版本也有好幾個,最后只記得有老人感慨了那么一句“皇帝仁厚,不忍叫自個兒兄弟絕了種”。
傅長風嘶嘶抽了口氣,“你悄悄呆會兒。”
可唐氏這下子明白過來了,一腔的高興登時都化了苦,兩步過來抓住延湄的手,“三妹的命喲!怎么就趕在咱們身上了呢!這要是哪天皇上心里不舒服,一想起來當年的事再……”
傅濟咳了聲,打住她的話頭:“圣上當年既已赦免了他,想必不會翻舊賬。”
他說這話的時候,底氣不怎么足,結果唐氏還咧著嘴,惶惶道:“那可說不準,從前他是呆在佛寺里,旁人不記著他了,現今見天兒地戳人眼,保不準啊!況且你說經了這么大個事,這人還正不正常啊?再者有,萬一他也像端王似的想不開干出點啥,那咱家……”
傅家幾人:“……”怎么人怕什么你說什么!
那廂里傅母的臉已經變了色,她抓著傅濟的袖子:“這可能不能改呀?人說姻親不結高門,咱們寒門小戶,求個安生自保還不成?”
傅濟一臉苦像,唐氏摸摸脖子,覺得涼颼颼的。
一屋子凝重,大家都不由看向了下首坐著的延湄,只見她一雙烏亮亮的眼睛盯著香鐘,——外面已經隱隱聽到了河坊的樂聲,每天這個時間,她該去院里的桃樹下繞圈兒了。
傅夫人一個忍不住,扭頭抹眼眶,仿佛看到自己女兒一條腿邁進了火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