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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竹君帶著蘇寂一直奔到了襄陽城外的野林子。
蕭遺在他們半步遠處站定。
“請將她還給我。”他很耐心。他自己都沒有料想到他還能有這樣的耐心。
雨幕相隔,他看見蘇寂在孤竹君的鉗制下,明明不是個羸弱的女子,但他卻生恐她被孤竹君的指爪都抓碎了。也許對她安危的擔憂,就是他此刻耐心的源泉。
孤竹君冷哼一聲,竟然便將蘇寂拋給了他。
他訝然,連忙扶住蘇寂,還沒來得及思考孤竹君為何輕易放人,卻聽孤竹君又冷笑道:“三年前我便覺得不對,原來,你當真與這妖女混在了一起。”
蘇寂強忍著口中腥甜,一皺眉便要邁步上前,卻又被蕭遺伸袖攔住。
蕭遺回頭看了蘇寂一眼,蘇寂便將所有的詈罵都噎回了喉嚨里去。蕭遺又慢慢地望向孤竹君,“采蕭早已改邪歸正,不知君侯緣何如此污損她聲名?”
“改邪歸正?”孤竹君袍袖一揮,仿佛那雨腳也隨之一斜,“你可知道,靈山派就是她滅的!”
蕭遺全身一震。
“你血口噴人!”蘇寂終于開口,不管不顧地大聲,“我根本沒有——”
孤竹君忽然拍了拍掌。
剎時間,無數火把與雨傘自山徑中綿延而來,腳步窸窣,衣擺窸窣,小雨窸窣,窸窸窣窣嘈雜如細碎的浪潮。蘇寂睜大眼睛,看著那些名門正派的人沿著泉岸站成兩列,有她認識的,有她不認識的,還有……
“……桓姨。”她的聲音在顫抖。
桓九鈴站在隊列一側,靠近一條山溪,矮小的身形仿佛隨時都要被風吹進流水中去。<>夜色掩蓋了她衣裙的顏色,也掩蓋了她雙眸的顏色。蘇寂只感覺到桓九鈴確實是仰著頭向她張望著的,至于那目光之中到底是鄙夷、是痛恨、是惋惜、是怨懟,她都沒有能力、也沒有氣力去分辨了。
蕭遺仍然固執地站在她身前。
但他卻還是回頭看她。
那靜默的眼神,令她的心一下子疼痛到極致,乃至于蜷縮成了一團——
“不要那樣看著我!靈山派的事和我無關!”
她撕心裂肺地大喊,可是她的聲音落在風里落在雨里,卻只剩了一點點模糊的回響,她幾乎要懷疑自己剛才根本不曾喊叫過、根本不曾咬牙過、根本不曾看著蕭遺的眼睛痛苦得死去過。
“就是她!”一個尖銳的聲音驀然劃破了雨夜的靜寂,比她剛才的吶喊要有力得多、清晰得多。
她張皇著雙眼看過去,彼端是個鵝黃春衫的少女,與她相仿佛的年紀,雙目里卻全是冒雨的混沌的火,直直如刀槍般向她投擲而來。但聽那少女又哭喊道:“我聽見我爹爹說了,是個穿紅衣裳的姑娘,劍上有一串紅瓔珞,你們去看,去看她的劍!”
孤竹君的聲音很鎮靜,恰為這少女急切的喊叫作了合適的注解:“蘇寂,你出走三年,銷聲匿跡,其實仍舊在為滄海宮做事,為禍武林,只不過比過往隱秘得多,若不是江姑娘將你識破,孤還不能發現。”
蘇寂握著青川劍,夏夜的雨襲擊她的身軀,全身都被冰涼澆透。她緩緩抬起手,未出鞘的長劍斜斜地指向孤竹君,就如她冷至極點的目光。
然而她未來得及開口,蕭遺已將手覆在了她執劍的臂上。
經過一夜的修煉,她早已提不起多少力氣,嘴唇卻倔強地緊咬著。<>蕭遺低垂眸,仿佛過往記憶里他曾千百次合十時候的表情,他輕聲問她:“采蕭,是真的么?”
蘇寂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定定地凝注著他的眼睛:“蕭遺,你要相信我。我這三年來四處游蕩,唯是攜著你給我的《心經》,我還有了你的——”
一聲冷哼,清晰干脆地截斷了她的絮絮哭訴。
竟是桓九鈴。
蘇寂愕然看去,桓九鈴小小的身軀卻佩了一把成人用的長劍,她的話音清冽如夜底冰泉:“蘇寂作惡多端,便不為靈山派,她也足夠死上許多回了。江姑娘就算說了胡話,也不算賴她。”
“桓……”蘇寂嘴唇顫抖,卻沒有叫出那個慣常的字眼,手將蕭遺的手腕抓得愈緊,然而他的手腕太細,仿佛都要透出嶙峋白骨,將她的手刺痛了。
他輕輕地甩脫了她的手。
她睜著那一雙明亮得能照徹整個黑夜的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蕭遺,你要相信我!”她喃喃,“那不是我,那是柳拂衣有意害我的,青川劍我早就丟了——”
“蘇姑娘此話未免前后矛盾。”孤竹君溫文爾雅地道,“姑娘本就是柳公子的人,姑娘殺的人等同于柳公子殺的人,又如何是他加害姑娘?至于這柄劍,在場有目之人都能看見……”
她不再聽孤竹君說話了。
她只是固執地凝視著蕭遺。
“采蕭,”他垂下眼簾,“我對你很失望。”
她仍是那樣看著他,好像全然不認識他了。<>
他的面容很平靜,很肅穆,就像很久以前,他趺坐佛前時那樣圣潔。她曾經眷戀于他的圣潔,也曾經絕望于他的圣潔,她曾經以為他和她不一樣,她曾經以為即使他和她不一樣……他們,還是可以相互依偎。
然而她聽見他雙唇微啟,如念經一般,如念咒一般,對她說:“謝姑娘用性命換來的東西,我和趙公子用性命換來的東西……采蕭,你竟要這樣對我。”
末句說得有些凄惶了,她隱然覺得不對勁,抬眸望他,他面如深海不可探知。
他攏了攏衣襟,抬足,走向彼端那皇皇人海,轉眼便淹沒成一滴淚漬,在雨夜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