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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風在呼嘯。
明月掛在天空,又大又圓,還很明亮。
陳亞東行走在明月下,一個人,就如同那輪孤月。
他本不是這樣的人,他絕不是一個悲觀的人,只是此時此刻,他的心卻有些悲涼。
他突然想到了幾個人,幾個與他無關,也絕不該想起的人。那幾個在東門河淹死的小孩。
此時此刻,他們的家人應該很悲痛吧!那個女孩的尸體有沒有找到?
然而這些,他在警察局竟一個字也沒有聽到。對他們來說,那不過就是一場意外。意外是什么,就是事故者自找的,與國家,與政府全無干系。
也許本來是沒錯的……正因為這說法沒錯,陳亞東才會覺得人生悲涼。這世界上本來是不缺少人的,更不會缺少默默無聞,庸碌無為的人。可是誰能說這些人都該死,都該悄無聲息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沒有人!
至少,十幾歲的花季是不該這樣的。他們還沒有看到人生的起點,已許將來他們會成為改變這個世界的大人物。雖然幾率微乎其微,但是幾十億人的存在也不是只有少數人是統治者嗎?
死了,就什么都沒有了。
如果不是胡軍,陳亞東也絕不會關注今天會有幾個人在東門河淹死,從來不會考慮他的父母會傷心欲絕。
注定是他們該死吧!
陳亞東忽然又很想笑,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本來是絕不該想的,他應該想想胡軍是被誰殺死的。應該想想那筆錢,一千萬,豈不是比那幾個死去的小孩重要得多?在張勇眼中,會不會就是這樣的。
絕口不提,除了事不關己,這也是一個原因吧!
是自己太悲天憫人還是太多愁善感?
陳亞東決心不再去想。
腳下是路,路的盡頭在哪兒?
陳亞東已經到了。十幾層的高樓,霓虹閃爍,門前一對高大威武的石獅子,迎賓小姐站在那里歡笑迎客。
龍天集團。
陳亞東站立了許久,他在思索,他究竟該以什么樣的身份出現在雷士杰面前,而且他現在是不是在里面呢?
這問題本是不該糾結的,幸而現在陳亞東也不用糾結了,他已經看到了雷士杰。
雷士虎也在,他簇擁在雷士杰身旁,從龍天集團內走出來。
陳亞東像個木頭人跓立在大門前方,想不讓人發現都難。所以雷家兄弟倆立刻就看到了他。
陳亞東嘆口氣,終于還是迎了上去。雷士杰笑道:“看你的表情,是不是已經站了很久?”
陳亞東道:“五分鐘。”
雷士杰道:“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找我吧!”
陳亞東點頭。
雷士杰也不說話,只是盯著陳亞東,他突然找上門來,肯定是有話要說,但他卻沒說。
雷士杰想想也就明白了,說道:“我家你沒去過吧,我請你去作客。”
他們已坐上了車,車內播放著輕揚的音樂,坐在柔軟的椅墊上舒適無比,司機已換成了雷士虎。
車在行。陳亞東側頭瞧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雷士杰道:“你很少出來閑逛吧。”
陳亞東回過頭,平視前方道:“很少。”
雷士杰又問:“你覺得我們的城市發展得怎樣?”
陳亞東道:“我不知道,以前沒進過城。”
雷士杰道:“我卻知道。二十多年前,這一帶只不過是一片荒蕪的草地;龍天集團那邊也不過是一群小山頭。我從一名青年,見證著這里從一個小村落一步步發展為高樓大廈。”
陳亞東道:“科技是如此的發達,人類的力量豈不是本就很強大?”
雷士杰道:“人類強大,只因為我們有智慧,用頭腦去改造這個世界。”
陳亞東忽然道:“人類社會的進步是無可否認的,然而在這繁華的外表下,又有多少不堪入目的陋象?”
雷士杰點頭道:“是啊,縱使滿大街都是高樓大廈,燈火輝煌。卻也會有許多陽光無法照耀到的陰暗角落。政府再強大,也不可能顧及每一個人,做得面面俱到。”
陳亞東詫異地瞧著雷士杰道:“您為何會想到談論這些?”
雷士杰笑道:“由興而已,閑聊,隨口說說。”
陳亞東不再說話,無論雷士杰真是隨口一說或是另有深意,與他又有何干?
“有些情結,你們這一代人自然是無法體會的。我比你年長幾十年,經歷過的事比你更多,對這個社會的看法多少也會成熟些。”
的確,陳亞東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還有著一腔熱血,看到不順眼的行為總是可以毫無顧忌噴一噴。
俗話說,前二十年不懂得憤青的人,人生不會精彩;若是過了三十歲還在憤青,那么注定這個人會是完蛋的一生。
所以說,對待同一個問題怎么說都不會有錯,只不過扮演著不同的角色,有不同的看法罷了。
雷士杰突然又問陳亞東:“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陳亞東已經不是第一次面對這個問題了。以后究竟有多遠?再過一年,他也就十八歲。
十八歲,再也不會是個孩子,已經是一個成年人。
可是對陳亞東來說,在他腦海中竟沒有成年這個概念,在學校,竟好似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對未來,以后,好像必須是走出校門才應該接受的現實。
他突然變得好害怕,他又想到了高明,想到他曾經憤青的那番話,在不知不覺中,對他的影響卻是那么深。
“我不知道,也許,讀完大學之后……總會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
雷士杰道:“人類通過思考可以改變這個世界。所以一個真正有頭腦的人是要懂得如何運用自己的智慧,創造財富。”
“您所指的是?”
“比如說,自我創業。”
陳亞東笑,苦笑。創業,他又何嘗沒有想過,這又何此是他一個人的想法!然而最終得以輝煌著身的有多少?至少本錢兩個字,就已將無數人的創業夢想抹殺了。
他道:“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已經很好了,活著,并不一定就得追名逐利。即便是腰纏萬貫,富甲天下,最終也不過化作一抹黃土,又何苦活得那么疲憊呢!”
雷士杰不再說話,陳亞東始終還是太年輕,對這個世界還充滿著幻想,還憧憬著理想國!他不想打擊他,早晚他會懂的。
陳亞東突然又笑道:“并非我思想有多高尚,只不過是有野心,卻沒本事沒本錢,嘿嘿。”
雷士杰也哈哈大笑,他發現陳亞東其實也是挺可愛的。
雷士杰家已經到了。
然而,雷士杰竟不是他想象中的富麗堂皇,至少是比不上他留給父母的那棟別墅。只是走進一瞧,里面的裝飾卻別具一格,應有盡有。
一位五十多歲的保姆走過來,給雷士杰三人倒上一杯水,說道:“您回來了,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雷士杰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保姆退下去。雷士杰對陳亞東道:“你先坐會兒,我去叫小雪。”
小雪指的當然是雷清雪,她正在房間玩游戲呢!雷士杰一敲門,她立刻關掉電腦,抱著一本書沖出來,笑呵呵道:“爸,你回來了?”
“嗯,吃飯了。”
“哦,我剛看書呢,都忘了時間。”
“今天沒出去玩?”
“有啊,傍晚我就回來看書了。”
“你媽媽呢?”
“她啊,又和張姨一起去打麻將了。”
雷士杰不再說話。
父女倆一起走下樓,他忽然說道:“家里來客人了。”
“誰啊?”雷清雪問。
雷士杰故作神秘道:“你認識,卻猜不到的人。”
“誰呢?”雷清雪忍不住朝大廳看去,立刻就看到了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也正瞧著她。
“啊!陳亞東。”雷清雪大叫一聲,突然噔噔噔又跑回房間了。
雷士杰也懵了,不知這姑娘突然發了什么瘋,只得自顧著走回到沙發旁坐下。陳亞東好奇問:“雪姐怎么了,我嚇到她了?”
“可能只有她自己清楚吧!”雷士虎道。
雷士杰已清楚了,因為雷清雪已經蹦蹦跳跳回來,原來是換了一身衣服。
陳亞東忍不住想笑,雷士虎已經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