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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后,雅林又恢復了一些意識,那時蕭姐剛給她扎好針,還沒離開。
因為高燒,雅林盡管有了知覺,卻神志不清。她的頭微微地轉動,漸漸開始喘息起來。她又感覺到疼了,手又摸向了胸口,胳膊一彎曲,剛剛固定好的針頭就被擠歪了。
“別動!”蕭姐把她的手拉回來,但沒來得及,針眼處馬上鼓起了一個包。
針頭滑到血管外了,蕭姐立刻取出來,打算換左臂重扎。但雅林又開始渾身發抖,不自覺地向右蜷縮身體。
“雅林,忍耐一會兒,先別動?!笔捊銍L試著對她說話。
但她似乎根本聽不見,沒有任何反應。
“你按住她的胳膊,別讓她動?!笔捊銓ξ艺f。
我按照蕭姐說的,按住了雅林的左臂和左肩。雅林的左手一直打著石膏,不能扎針,于是左手也只能扎在胳膊上。
她的神志始終不是完全清醒,總有想要掙扎的跡象,所以扎完了針,我還是不能放手,持續地按著她的胳膊。她的身體一直在發抖,甚至抽搐,嘴里又開始□□起來。
我按著她的雙手也止不住抖,實在不忍心看她痛苦的模樣,也不想看到她手上那白晃晃的石膏,就把臉轉到了一邊。
但沒一會兒,我就聽到了雅林微微發出的聲音,她艱難地說著:
“……痛……好痛……”
我的心上瞬間被扎了一針,狠狠地一抽。不知怎地,那時腦中一陣空,張口就對蕭姐說了句:“要不……還是給她打止痛藥吧?!?
蕭姐驚訝地看著我。
“她實在受不了了。”我的聲音也在抖。
這是個沖動的請求,我怯弱了,被這許多天沒完沒了的殘酷打敗。
蕭姐雖萬分吃驚,卻沒有立刻否定我,也沒有責怪我。她說:“廉老板不會同意吧?!?
我沒答。廉河銘當然不可能同意,他要知道我提了這樣的請求,恐怕連殺了我的心都有。
蕭姐思索了片刻,拿了塊沾濕冷水的毛巾在雅林臉上擦了一圈,然后放到她發燙的額頭上,蹲下身,靠在她耳邊輕聲說:“雅林,你能聽到我說話嗎?我是蕭姐。”
雅林沒有回答,但她似乎清醒了一點,仿佛聽懂了什么似的,把臉轉了過來。
“你能聽到我說話對嗎?”
雅林的嘴唇微微動了動,想回答,卻沒能答出聲。
“好,我知道你能聽見了。那你聽我說,我們可以給你打止痛針,那樣你就不會痛了。但是風險很大,你有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你要打嗎?”
我十分吃驚,蕭姐竟直截了當地詢問神志模糊的雅林!
雅林能聽明白嗎?能思考嗎?會不會不明不白就同意?
我慌了。
雅林緩緩地睜開眼睛,看著蕭姐的目光有些茫然,顯然,她根本沒反應過來蕭姐說的是什么意思。
“你聽懂了嗎?你要打止痛針嗎?”蕭姐又問了一遍,問得干凈利落,都不再耐心解釋一遍。
我忽覺恐懼,急忙阻止蕭姐:“別問了,別問她了!”
蕭姐站起來,兩手放進衣兜,沉默了。
雅林的臉上難掩痛苦的神情,但她的目光似乎清晰了一些,并且,投向了我。
她看著淚流不止的我許久,微張著嘴,仿佛想對我說什么,卻又什么都沒說。她的眼圈也紅了,晶瑩的淚珠在眼里打轉。
她想對我說什么?是不是聽懂蕭姐的話了,要和我告別嗎?
那個場景至今都深深刻在我的記憶里——雅林在和我對視了許久之后,把目光移到了蕭姐身上,對著蕭姐,清清楚楚地,搖了搖頭……
***
那個沖動的請求被雅林拒絕的一刻,我心中的石頭落了地。那是一個我無法作答的選擇題,最后,病危的雅林替我給出了答案。
她搖頭的一刻,我便明白,她是在告訴我:“海冰,別怕,我會堅持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深刻地感受到,在雅林面前,我自己有多脆弱……
蕭姐也落淚了,她擦著眼角對雅林點頭:“好,我知道了!”
那之后的許多天,雅林還是像那天一樣,時常恢復些許知覺,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她只要一恢復知覺,就不得不在疼痛中掙扎,直到筋疲力盡再度睡去。清醒一些時,她會睜開眼睛看看我,但她始終都沒有力氣再開口說話。而迷糊的時候,她就會掙扎,發出嚶嚶的哭泣聲,有時更是疼得眼淚直流。我除了和她說說話,能做的也只是按住她輸著液的胳膊,等待她再陷入沉睡。
有時她會喊渴,嘴里吐出微弱的氣息,喊著“……水……”,但我不能把她扶起來喝水,怕碰到她還沒愈合的肋骨,我更不敢讓她躺著喝,要是嗆得咳嗽,只會雪上加霜。于是我總用棉簽沾濕了水涂在她的嘴唇上,讓她感覺不再那么口干。
有時她疼得實在忍受不了,就會拼命咬嘴唇,唇上留下一道道牙印,甚至是咬破后形成的血印。我對她喊著“雅林……別咬……”,她也聽不見,總是只能在她又睡過去后,再替她擦干凈唇上的血漬。
那些天,我陪著雅林一起同病痛抗爭,整個過程,一點一滴,全都看在眼里。在她拒絕了打止痛針后,迎來的便是無窮無盡的煎熬。但是,無論怎么煎熬,我心里都多了一重安慰,我明白了雅林不會放棄的決心,所以我相信,不管再發生多么艱難的狀況,她都一定能挺過來!
如今想來,仍覺得不可思議,那些絕望的日子,本該由我去支撐她度過,可到頭來,卻是病入膏肓的雅林,支撐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