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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吧,我當時對你說,我要自己去找廉校長,求他幫心心轉學。因為這是一個能去見他的很好的理由,不管他愿不愿意幫忙,我都可以和他說上話。就算他不肯幫,我也再無牽掛,可以帶著心心一起走。可是即便有這么一個理由,要見到他還是很難,我拜托了好幾個領導,都沒人愿意幫我聯絡他。
后來我聽說,他要辦一場大壽宴,好多人都要去。我就想,我是不是也能去呢,去了,是不是就有機會和他說話了呢。但我聽說,只有收到邀請函的人才能去,就想到了你。你說過,你們公司跟河銘公司是有來往的,那你會不會有辦法幫幫我呢,于是我就打電話對你說了這件事。
我本來沒報什么希望,只是問問看,都沒明說要你幫忙,沒想到,你什么都沒問,立刻就說要帶我去。我當時心里特別慌,慌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你對我那么好,毫無保留,又一無所求,可我卻沒有辦法報答你。也許這一次你幫了我,我完成了心愿,我就要走了,我們就再也不會見面了。
掛上電話以后,我發現自己在哭,我也說不清自己為什么就哭了。
其實到最后,我根本沒去參加廉校長的四十大壽,很意外的,在那天之前,我就見著他了。心心偷偷對你講了那天的事吧,那天,廉校長終于到河銘中學來了。
和他講話的時候,我心里很緊張,抓緊每分每秒觀察他,想看看這個讓母親朝思暮想了十多年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樣的。
見到他之前,我聽到過好多傳言,說他這個人冷酷、暴躁,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但我都不信,覺得一定是別人不了解他而已。因為在母親眼里,他是那么好的一個人,勇敢、義氣、又專情,母親愛了那么多年的人,怎么可能不好呢?
可是,當我看到他高高在上的神態,發現他對心心的安危根本不屑一顧的時候,我就傻了。原來別人說的沒錯,他真的是那樣。
我設想過很多種見到父親之后的情景,但沒有哪一種是這樣的,這樣讓我難以接受的。我失望透了,被他趕出辦公室后,整個人都是冰涼的。我想不通,母親愛了一輩子,想了一輩子的人,怎么會是這個樣子?真是我期望太高,把他想得太好了嗎?可是,我沒有辦法把他當成一個陌生人,只要一想起母親看他照片時的樣子,我就沒辦法對他不期待。
他明明就是我的生父,可我卻對他一點兒都喜歡不起來。大費周章跑來平城,為了見他一面吃了那么多苦頭,好像都變得沒有意義了。我甚至后悔,要是沒來平城找他,他就永遠只是母親描述的那個樣子,該多好……
那天,我決定帶著心心一起走,一起離開平城,再也不回來了。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就打算帶心心回萍灘。買好票之后,我想到了你,我不能不辭而別,就約你出來,當面告訴你我們要走了這件事。我猜到你會不高興,也可能會留我,但我沒想到心心居然把那些事告訴你了,包括我來平城是為了找人,還包括我被趙主任侮辱。
不知道為什么,發現你知道了,我心里特別難受。我特別害怕你知道得太多,你一定會想方設法幫我,可是……可是你做得越多,我就越恐慌。好像冥冥之中,有一條繩子要把我們倆綁在一起,我特別怕那繩子綁緊了打個死結,就再也脫不開了。
不止這樣,你提到那個趙主任的時候,我就更難受了,特別害怕你會認為我是個不自重的人,為了有個工作就可以出賣自己。其實我明明就要走了,我們可能再也不見了,你要怎么想我,又有什么關系?可我……可我就是……一想到你可能會誤解我,就特別難受,當著你的面,大哭了一場……
***
我和心心要走的前一天晚上,也正是廉校長辦四十大壽的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在屋子里收拾東西。傍晚的時候,我們已經裝好了衣服,心心開始整理她的書本和文具,我就開始整理一些雜物。
你還記得嗎,你帶我逛平城的時候,有時會拍一些照片,大多數是你給我拍的,但你自己的,還有和我一起的,也還是有一些的。我在收拾相冊的時候,看到那些我們一起的照片,忽然覺得心里涼涼的。看到那些照片,我腦子里就會出現和你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好多好多的回憶,就在眼前轉呀轉。一想到我真的要走了,再也見不到你了,心里突然覺得好難受。不是生病的那種難受,可是好像比生病還要難受。我發現自己其實舍不得走,其實……舍不得你。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好像喜歡上你了,那種心情頭一次變得那么清晰。我一直很害怕的,我不想對誰產生那種感情,不想變成母親那樣,可那似乎是無法抗拒的,我已經在盡力控制自己了,可你還是,不知不覺地,走到我心里去了……
我望著你的照片發呆了很久,都沒注意到,心心一直在看我。過了好一會兒,她走到我旁邊來對我說:“羅老師,你留下來吧,我可以一個人走。”
我這才回過神來,放下了相冊。我怎么能讓她一個人走呢,她還只是個孩子。而且就算我喜歡你又能怎么樣呢,這本來就是一個錯誤,應該適可而止。所以我立刻否定了她:“現在怎么還說這種傻話,我們都說好了一起走的。”
“可你舍不得海冰哥,我看得出來。”
我搖搖頭:“不是,我只是覺得欠他太多了,這輩子還不上了。看到他的照片,有點兒愧疚。”
“真的嗎?”
“真的。”
心心看了看我,不大相信的樣子,但她想想后,只是說:“那,我來幫你收拾照片吧。”
然后,心心就幫我整理相冊,我就整理別的東西去了,少看一眼,也就少想一點。
我以為心心只是把那些散落的照片裝進相冊而已,沒想到她好奇心那么強,居然把一本相冊翻了個遍,然后突然舉起一頁,驚訝地問我:
“羅老師,這個人,是不是廉校長?”
她看到了母親留給我的那張照片!
相冊的那一頁,不僅有那張照片,還有幾張我和母親的合照,有我五歲時候的,十歲時候的,還有母親過世那一年,也拍過一張。旁邊還貼著幾張母親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廉校長的照片。
心心看了母親和我的那些照片,又看了母親和父親的合照,還有那些報紙,一下就猜到了,她激動地指著照片問我:“這個人一定是你媽媽,那旁邊這個人,就是你爸爸啰?”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她發現了這些,實在讓我太吃驚,太意外!
“他不是廉校長,只是長得像而已。”我一邊否定一邊走過去,想把相冊收起來,但她卻把相冊藏到身后,不讓我碰。
“這報紙上的人明明就是他。”
“照片里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