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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了她從前住過的臥室,敞開著門,靠在和她背對背的墻的另一側(cè),對她說:“我就在這里聽你說,不說話,也不出去。”
我再也無法看到雅林的表情,只能聽到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從開始講述的第一句,就沙啞得叫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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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冰,你說你還記得我從前對你講過的,我小時候的事。那時候,我對你講的那些,除了關(guān)于我父親的事,其他的,都是真的。
我不是有意要騙你的,我只是,只是從來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其實我小時候,也一直不知道父親的事,母親告訴我他在打工時遇難了,我就一直這么相信著。直到母親快不行了的那天,才告訴我真相。
我也對你說過,母親沒有錢帶我去城里的大醫(yī)院看病做手術(shù),只能勉強買藥給我吃。可是她一直記得醫(yī)生的話,下決心要掙夠錢為我治病。她為了掙錢,跟著鎮(zhèn)上的人去大山里挖煤,那活兒苦得連很多男的都干不了。她不要命地干活兒,后來就染上了肺炎。
她不肯花錢去治,總對我說她沒事,錢要攢著留給我看病用。我怎么勸她她都不聽,于是我就賭氣說,你不治病那我也不治病,結(jié)果她好生氣,打了我一頓,然后又抱著我哭。她到最后也沒去治病,有一天咳了一灘血,下不了床了,才終于知道自己挺不過去了。
那天,她把我叫到她床邊,拿出一張很老舊的照片給我看。那是張黑白照,上面只有兩個人的頭像,一個是母親,另一個男的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她告訴我那是我的父親,然后又拿出幾張報紙,報紙上也有一個男人的照片,雖然老了一些,但看起來和合照上的人很像。
母親說,她剛離家出走的那幾年,一直托人偷偷回老家打聽父親的消息,只要父親回去了,她就帶我去找他。可是連續(xù)好多年都一無所獲,母親就漸漸放棄了。但一年前,她突然在報紙上看到了父親,原來父親一直在平城,而且已經(jīng)當(dāng)大老板,變成有錢人了,當(dāng)初發(fā)的誓也變成真的了。
可我知道我父親叫羅維,報紙上的那個人雖然長得像,但名字卻不一樣,便問母親是不是認(rèn)錯了。
母親對我搖搖頭,她說:“在我們老家有一條河,叫銘河。銘河邊有個傳說,把河里的水草編織成手鏈給心愛的人帶上,無論走到天涯海角就都不會忘了對方,大家都管那手鏈叫銘河鏈。我們當(dāng)時也相信這個傳說,互相編了手鏈,雖然草做的東西不能長久保存,但我們心里總是記得的。銘河鏈,廉河銘,雖然改了名字,但我知道,就是他!”
我問她:“那你怎么不去找他呢?”
母親就哭了:“他已經(jīng)那么好了,可我……我已經(jīng)老了……配不上他了……”
“你們感情那么好,他不會嫌棄你的。”
“孩子,你不懂,我只想在他心里,永遠都是從前那個樣子……”母親撫著我的頭發(fā),對我微笑,“但是,你可以去找他,你只要給他看這張照片,他就會認(rèn)你。媽已經(jīng)不行了,等我走了,你就拿著抽屜里的那些錢,去平城,去找你爸爸。是媽沒用,只掙了那么點兒錢,不夠給你治病,只夠讓你去平城。但沒關(guān)系,你爸爸一定會照顧好你,想辦法治好你的。”
那是母親對我說的最后的話,第二天,她就離開了。我在她床邊不停地喊她,她再也聽不見了,我崩潰了,抱著她越來越冷的身體嚎啕大哭。后來,我覺得胸口好痛,像是誰在用力抓著我的心臟,喘不過氣來,然后就暈了過去。
我那次病發(fā)得很厲害,醫(yī)生要我趕緊去大醫(yī)院看看,看還能不能做手術(shù)。但我當(dāng)時好傷心,我接受不了母親就那樣離我而去。她都是為了我,才會變得那么蒼老,才會失去一輩子的幸福,才會英年早逝,一切都是我的錯。
那個時候,我恨死自己了,也不想去找父親,也不想治病。我用母親留下來的錢,給她辦了一場隆重的葬禮,那是我能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過了好久,我才慢慢適應(yīng)一個人的生活,重新回到學(xué)校上學(xué)。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想,我應(yīng)不應(yīng)該聽母親的,應(yīng)不應(yīng)該去平城找父親呢。其實父親對我來說,是一個從來沒有存在過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誰,也沒有急切想要見到他的心情。我只是會留意關(guān)于他的新聞,偶爾從報紙上看到他的消息,知道他一直沒有結(jié)婚,我就會想,他是不是還忘不了母親,會不會希望有我這個女兒呢。可是我又很害怕,我忘不了母親走的那一天,忘不了那種最親的人從眼前永遠消失的絕望。我怕我就算和他相認(rèn)了,還是治不好病,最后還是要離他而去,讓他承受一樣的痛苦,如果是那樣,倒不如從一開始就不讓他知道我的存在。
所以我一直沒有去平城,靠政府和學(xué)校的資助,一個人生活了幾年。
高中的時候,因為我學(xué)習(xí)好,班里有個條件好的同學(xué)家長,請我去補課。當(dāng)然,班里還有別人學(xué)習(xí)也好的,找我也是因為同情我,讓我掙一點零用錢。那個同學(xué)是個男生,我們本來不算很熟,但給他補了一段時間的課,相處多了,他卻喜歡上我了。
我雖然在班里也有幾個關(guān)系不錯的朋友,但沒人敢和我走得太近,都怕一不小心會惹我生病,擔(dān)不起責(zé)任。只有他不怕和我靠近,經(jīng)常給我買些好吃的,周末補完課也會帶我出去玩。和他在一起挺開心的,至少,不再總是一個人。
可是沒過多久,他父母發(fā)現(xiàn)了,單獨找到我對我說,他們不允許早戀,怕會影響成績,不能再雇我給他補課了。我知道那是借口,自從我給他補課,他的成績明明變好了。我也知道,其實是他父母好心,不想讓我傷心才沒有說實話。我也不想為難他們,就主動遠離了那個男生。
我想,我的一生,就該一個人過吧。我不應(yīng)該和誰走得太近,不應(yīng)該讓誰把我看得太重要,否則,我最終只會傷害別人。我習(xí)慣性地和人保持距離,不在別人的生活中存在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