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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工地一路飛奔到小集市,在開著幾家酒吧的小街上尋找林林。我挨著走進每一家酒吧,詢問孫成那一伙人的蹤跡。每個月一發(fā)工錢,他們幾個就會來這里吃喝玩樂,跟這幾家店的前臺都混熟了,一問就能知道來沒來。終于,我找到了他們喝酒的店,服務(wù)員把我?guī)У桨g門口。
我推開門,正好看見了那伙人圍著桌子喝酒。我環(huán)伺包間一周,果然在角落的沙發(fā)上發(fā)現(xiàn)了林林!
林林躺在那沙發(fā)上,身上披著一條毯子,看似睡著了。
“林林!”我喊了一聲,立即朝沙發(fā)走去。
但我剛踏進去兩步,那幾人便起身攔住了我。
“你們做什么?把林林綁到這里來做什么?”我質(zhì)問道。
孫成笑了:“帶小丫頭出來吃點兒好的,什么綁?”
其實這些民工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惡之人,也就是看我不順眼,想給我找點不痛快,才搞了這么一出。既然已經(jīng)找到了林林,我也不想跟他們計較,便推開攔著我的手朝林林走去。但我這一推,旁邊兩人卻變本加厲地控制住了我,使勁把我的手掰到身后。
“你們干什么?”事態(tài)有些不對,我心里警覺起來。
孫成慢悠悠走到我面前,回頭看看睡著的林林,又看看我,問道:“這丫頭真是你女兒?”
我愣了一下。
“明明已經(jīng)會講話了,卻怎么都不說你是她爸。小孩子是不會撒謊的,這該不會是你從別人家拐來的小孩兒吧?看你平時就鬼鬼祟祟的,難不成是個兒童販子?”說著,孫成笑了兩聲,旁邊的人也跟著附和,指責(zé)我。
我不解釋,只冷冷道:“這與你們無關(guān)。”
“這怎么能無關(guān)呢,你要是個拐賣兒童的人販子,不是敗壞咱工地的名聲嗎?這么著吧,把孩兒叫醒,看她叫不叫你。只要她叫你一聲,我們就讓你帶她走。”
隨后,孫成叫醒了林林。
林林醒來,發(fā)現(xiàn)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又看到我被陌生人制住,便想爬下沙發(fā)走過來。孫成不讓她走過來,一把抱起她,指著我問:“小朋友,他是誰呀?”
林林被抱著,不答他的話,也不安分,努力想要掙脫下地。孫成不放手,一邊哄一邊不罷休地非要林林說出我是誰。
林林不算個能說會道的孩子,脾氣也倔,常常大人要她做什么她就偏不。這會兒被人從夢中吵醒,又被周圍這些光著膀子的人嚇住,又不肯好好說話,“哇”地一聲就哭了起來。
我見林林動彈不得,兩只胳膊無奈地向我伸過來,像是在向我求助,就大聲喊了一句:“放開林林!”
“你看,根本就不認(rèn)你嘛,肯定不是你的孩兒!”孫成得意道。
林林雖不喊人,但明明就是認(rèn)我的,伸著的手就是朝著我的方向,孫成這茬也找得太明顯。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生不起氣來,旁邊兩人掰著我的胳膊好半天,我也毫無反抗之意。
幾年了,我再沒同任何人打過架,哪怕高墻之內(nèi)那些跋扈之徒時常欺壓,我也一次沒還過手。幾年前的某個瞬間,我一下子從無人能敵的拳腳高手變成了誰都可以捏的軟柿子。不是不敢動手,而是心灰意冷,身體里再也沒有了那股勁兒,再也不想和誰爭什么了。
但是,如果這幫人一定要死纏爛打,為了救出林林,我也不得不動手了。
于是我對他們下了最后通牒:“最后說一遍,放開我!放開林林!”
之后,在那間小小的包間里,一場混戰(zhàn)拉開了序幕。
這幫人并不經(jīng)打,打斗過程算不上激烈。但他們一開始不知進退,拼命想要制住我,摔壞了包間里不少東西,連餐桌都差點被掀翻。后來倒地不起幾人后,孫成才傻了眼。但他又不甘心落敗,竟撿起一塊玻璃杯碎片對著林林的脖子,要挾我不要靠近。
他并不敢真的下手,拿著玻璃片的手都在抖,圍在門口的人群也都勸他冷靜,督促他放了孩子,他的表情越來越猶豫。
但林林被嚇壞了,嚎啕大哭起來,還不停地掙扎。我怕孫成會一不小心誤傷了她,不等他自己放棄,便閃電般地沖上去,一腳踹他膝蓋,一手掰他胳膊,在他失去平衡倒下的瞬間,一把奪回了林林。
孫成倒在地上抱著膝蓋□□不止,而酒吧的包間,已是狼藉一片。
離開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這拳腳之下的殘景,對我來講,已是多年未見。
***
我已經(jīng)想不起,那天從雅林家摔門而去后,是怎么回去的了。
我只記得,我哪里都沒有去,直接回了家,回到了我們在一起生活過的地方。
這次是真正的一刀兩斷,以后,就算她后悔了、醒悟了、被拋棄了,我也絕不會再回頭!
只是,這段情埋得太深,融進了血肉、骨骼,如今要將它生生剝離,便是要把全身的血液和骨髓都換掉。太痛!
我走進雅林的臥室,靠著她每天睡覺的床,坐在地板上發(fā)呆。房間里的一切,她用過的東西,桌上的、床上的、床頭柜上的、衣柜里的,每一樣都能喚起回憶,所有她對我的好和不好,都一一在眼前飄過。
從第一次見到她到慢慢熟識,從她消失不見到又找到她,從她問我還喜不喜歡她,到她親口說出不要我了……
回憶,帶著香氣,和毒刺。
痛徹心扉,才不會重蹈覆轍。
***
連續(xù)幾天,雅林再沒有回來過。幾天后,忽然有人找上門。是兩個陌生青年,開門就說:“冷先生你好,我們是河銘公司的人,受羅小姐之托來搬走她的東西。”
我冷哼一聲:“她還要這些破東西做什么?”
“這,我們就不清楚了。”
我挑起眉冷冷道:“要拿東西讓她自己來,她不來,誰也別想動。”
趕走了那兩人,我又回到了雅林的臥室。我已經(jīng)在這里呆了好幾天,此刻突然意識到,這些她沒來得及搬走的東西,就是最后的念想了。
我忽然想起了雅林失蹤那兩天,在床頭柜里發(fā)現(xiàn)的那個上鎖的抽屜。當(dāng)時我不敢撬開它,但現(xiàn)在敢了,于是我又找來那根細(xì)鐵棒,撬開了它。
我承認(rèn),撬開之前,我還抱有幻想,期待能看到什么特別的東西,得到一樁出人意料的奇跡。我總隱隱覺得,雅林身上,還有著我沒能看見的更深一層的東西,而那些東西,仿佛蘊含著顛倒這一切的力量。
但很快,我的幻想就被砸了個稀爛。現(xiàn)實果然無情,沒有九曲十八彎后通向天堂的奇道,只有一條布滿荊棘的坦途。
那個我一直不敢撬開的抽屜里,只放了幾樣小東西:一只色彩艷麗的口紅,一瓶香水,幾張刻著雅林名字的金卡,還有一盒已經(jīng)開封了的,避孕套……
我整個人都木然了。我真傻,那天為什么要顧慮那么多,早些看到,會不會早就清醒了?
舌下冒出一股苦味,很烈,苦得渾身都無所適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