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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掛彩的人中并不包括我。這些痞子雖比花架子學生能打,但畢竟沒有真練過,功夫不到家,還夠不著我。那一架打得甚是爽快,我一身拳腳功夫頭一回淋漓盡致地展露出來。
最后,學生們狼狽不堪地逃走,而我在準備收手離開時,卻被一個在一旁喝酒,觀賞著我們打架的人叫住。
***
那個人就是后來跟我兄弟相稱的張進,也就是他,給了我一個留在平城的機會。
張進最初看上的便是我過人的功夫,他說:“這也是種本事,小兄弟,想不想跟我混?”
我想都沒想,在完全不了解狀況的情形下,就點了頭。
張進是干什么的,我當時全然不知,也不關心,只要給我個飯碗留在平城,什么都好說。更何況張進一口就開出了吃住全包的條件,我便想,我一個大男人還怕被你們賣了不成,還能有什么比從前更壞的嗎?便爽快地答應了。
從那天起,我真正開始了在平城的生活。
張進在一家叫長慧的公司供職,這家公司做著大批量貨物集散倒賣的生意,在平城經營了多年,有著不小的勢力。張進在長慧干了好些年頭了,深受器重,我跟隨他后,也是作為他的副手,按照他的吩咐做事。長慧在鬧市區里有座大樓,張進的辦公桌就在那里,他也將旁邊的位置騰出來留給了我。長慧的老大姓杜,旁人稱杜經理,張進每每都是從他那里接到命令,然后拉上我一起去干的。我雖沒有身在什么要職,但因總跟著張進直接接杜經理吩咐的活兒,薪酬比剛進來的底層員工高了不少。
這讓我十分疑惑:為何我這樣一個不學無術的外來小子,會受到這么好的待遇,在前人的關照下順風順水?后來,在同張進真正成為兄弟之后,我才知曉了這其中的緣由。
不知為何,我跟張進自打認識起,就格外合得來。
從進長慧,我就被安排在公司分給他的小套房里,同在一個屋檐下,和他私底下接觸頗多。張進辦事的時候雖一本正經,但生活中卻是個十足散漫無章的性子,頗有幾分痞里痞氣。他這人直爽,富有幽默感,但脾氣卻大得厲害,動不動就吹鼻子瞪眼。他長我幾歲,老喜歡擺出老大哥的樣子吩咐我干這干那,說話也不客氣。但我從不反感他的傲慢,而且無論他生多大氣,多不講理,都不和他較真。于是在張進看來,我是個脾氣好得不能再好的人。這得益于我從小練就的對情緒的管控能力,再加上本就對周圍漠不關心,張進那點火氣于我而言,就跟眼前飄過了一陣連香氣都沒有的煙霧似的,瞬間即逝,根本引不起我的注意。張進并不理解我如此淡然的緣由,但他認為我這樣的性格極好,很是滿意。
他漸漸在我跟前放得更開,而后來的一件事,更讓他決心對我誠心相待。
張進家在平城市郊,母親早逝,父親終生務農。張進年少時因叛逆同父親翻臉,跑來市區后很少回家。我跟他干了一年后才第一次聽他提起家里事,但那已是他父親下葬之時了。張進的父親是個怪人,生前得罪了不少鄰里,連事先選好的墓址都被人強占了去。下葬前的那幾日,張進需要守靈,叫我幫他驅趕那些前來強占墳頭的村民。那幾天頗下了些大雨,我連著好幾夜冒雨幫他守住了父親的墓址,讓他父親最終得以安然下葬。
那之后,張進便打心眼兒里把我看成了自己人。他仗義地跑去跟杜經理為我要福利,還為我安排些其他的活兒干。之前的一年,我幫他干的大都是些出力氣的粗活,但第二年,他便總在杜經理耳邊吹風,說我有做生意的天賦,常常帶著我跟他一起會會客戶,跑跑場面。杜經理對張進的做法似乎并不高興,但也沒有反對,于是我也有了些機會,接觸到生意場上的事。
可人一旦對誰認真起來,也是件麻煩事。當張進開始真拿我當兄弟后,卻不得不向我道出了秘密。
原來長慧表面看著正規,背地里卻做著不少灰色生意,倒賣的許多貨物都是違規甚至違法的,這些灰色生意為長慧帶來了巨大利潤。為了擺平暗地里偶發的沖突,長慧手底下常年養著一幫打手,其實就是一些無所事事的混混。我們誤闖的銀巷便是長慧的地盤,那里的酒吧大多都是跟長慧沾親帶故的人經營的,而且常在那里出沒的,基本都是參與過灰色生意的人。
張進大多數時候都做正經事,但多少也是參與過的,算得上是杜經理眼里的內圈人,也曾幫杜經理物色過打手人選。而我,不過是他看中的一根苗子,安排到他身邊同吃同住,就是為了對我進行考察。我每天跟著張進外出做事,從早到晚,屋里屋外,都有他盯著。是不是身家干凈,能不能放心用,這些,便是張進觀察的重點。
他以往推薦過去的人,大都在兩三個月之內考察完畢,但我這里,他卻遇到了不小的麻煩。為打聽清楚身家背景,張進總是想方設法地詢問我的成長經歷。但很不巧,對于那些童年往事,我總是避而不提。那些塵封的記憶,我是不愿對任何人吐露的。雖然毫不相干,但張進卻多了心,搞不清楚我這家伙到底從何而來,懷著一身傲人的“武藝”,卻神秘兮兮。張進不舍得放棄我這好苗子,便不知不覺地將考察期限一拖再拖,直到過去了一年多,他忽然被老天爺開了個大玩笑——堂堂張進,竟然對自己尋來的考察對象生出了哥們兒情意!
拿我真當兄弟后,張進便開始后悔了,怪自己不該拖我下水。他不能就此放走我,那樣杜經理會翻臉,于是他開始想辦法把我往正道上引,讓我跟著他學怎么做生意。可能出于遺傳,我的確很快就開了竅,他便希望我能展現出生意上的才能,讓杜經理對我生出別的打算,而不至于把我扔到那個水生火熱的窟窿里去。
我無法預料自己將會面臨什么,雖然留在平城讓我過得十分愜意,但我并不想跌入火坑,步了父親的后塵。
“你就先裝傻吧。”這是張進對我的囑咐,“內圈不能進,進了就出不去了。我當初是年少不更事,現在沒辦法了,只能跟著杜老頭閉著眼干活兒。杜老頭我來應付,你記著,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要多問!”
***
我在平城的生活,就在這暗藏危機的路上踉蹌起步了。我享受著自立后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脫離桎梏的暢快,無暇顧及這光滑的鏡面之下,還隱藏著的暗涌。
在我來到平城之后,同舅舅一家的聯系便漸漸降為了零。我的自立對雙方來說都是種解脫,我終于得到了一片有尊嚴的天空,而他們也終于完成了將我撫養成人的任務。我們都松了口氣。兩年下來,我一直以種種理由不回鄉,他們也都表示理解。后來,我們的聯絡越來越少,甚至一年半載,都不再通一次電話。
我的生活徹底同過去劃清了界線,平城,成了一切的開端,我也有了此生第一個愿意深交的人——張進。
我此生永遠不悔的事情,便是來到了平城。來到這里,才有了后來的一切,才有了這座城市留給我的,再也無法抹去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