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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下意識里,都以為讀書人為了科舉要發奮攻讀四書五經,其實嚴格來說并非如此。
四書五經里也是有區別的,其中《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這四書是必修課,所有讀書人都要通學的。
而詩、書、禮、易、春秋這五經是選修課,打算走科舉道路的讀書人只需要學其中一經就可以了,并不需要五經全學。文天祥有詩云“辛苦遭逢起一經”,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讀書人之間問“治何經典”,往往含義就是問對方學的哪一經,從這里再引出話題來。
之所以不問四書問五經,大概是都學四書沒什么差異,五經互相不同的話,或許容易找話題聊得起來。
對這個問題,范弘道作為有秀才功名的讀書人,當然知道怎么回答。還是如實答道:“讀過春秋。”
申用懋擠出一點和藹的笑容,微微頜首道:“圣人筆削春秋,其中蘊含微言大義,古今賢人甚至能引春秋決獄事,你可要仔細體悟,當有所得。”
這完全就是老前輩勉勵后進的口吻了,雖然申用懋比范弘道也就大個七八歲。伶俐的人都明白,這次會見談話也就接近尾聲了。
范弘道越發深深地感受到,這次會面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詞:敷衍了事。換句話說,申用懋完全沒把自己當回事。
就連他點評《春秋》勉勵自己這幾句,也是聽到耳朵出老繭的套話,一點用心都沒有。
不知道別人會怎么想,反正范弘道覺得自己今天混的挺憋屈的。他想了想回話道:“前輩此解,在下大不以為然。”
申用懋微微訝異,不想套路演練出了點意外。按道理說,范弘道這末學后進應該唯唯諾諾幾句才是,但實際上的答話卻近乎于頂撞了。
范弘道繼續答道:“一部春秋,不過是春秋一時的史書而已,與普通史書沒有什么兩樣,若視為圣人真言而奉為圭臬,與刻舟求劍有何異哉?”
范弘道的話雖然字面意思簡單,但涉及到一個最深邃的學術問題,就是經史之別。
所謂經史之別,意思就是到底應該將四書五經視為經書,還是當成普通史書一樣對待?
這不僅僅是摳字眼而已,正是涉及到學術的根本路線區分。視為經書,那就是真理了;若當成史書對待,那就是批判性閱讀的材料。
當然在目前大環境下,以經為史的觀點還是偏于非主流的,就連號稱接近圣賢的王陽明也不敢徹底扭轉。
申用懋只不過是個平常水準的讀書人,算不上什么精深的學問家,從中舉到登進士第,都離不開父親的影響力。
此時他猛然聽到范弘道的觀點,竟然一時接不上話,只能含糊道:“你這議論仿佛聽過,前賢王陽明似乎說過,五經亦史也。”
范弘道察言觀色,便知道申用懋不太擅長經義理論,暗中冷冷一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其實他也不是專家,只是普通的文科生而已,但是好歹后世研究觀點浩如煙海,抄幾句出來壓制下普通讀書人還是可以的。
于是又趁熱打鐵般的說:“王陽明談五經亦史,未能深闡。在下以為,《春秋》只是春秋之史;《詩經》和《書經》,只是二帝三王以來之史。
而《易經》則又告訴世人,以經是從何而出,史從何而來。天道屢遷,變易非常,不可以固守成規。故謂五經皆史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