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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陵八友,竟陵八友,先有“竟陵”,后成“八友”。竟陵王盛年辭世,令人嗟嘆天妒英才。坊間傳聞,“八友”之一,才子范云聞此噩耗,一病不起——倒也成就了一段知遇感恩的佳話。
范大人既已抱病,便成日久居府中,足不出戶。但有外客拜訪探望,無一不被婉言勸回。訪客倒不計較這些,前來探病只是盡上一份相交之誼,見不見面又有什么所謂?他們沒有注意到,范府的守衛全都變了一副面孔,平日里巡邏守衛得更勤了。
但這些訪客中有一個例外,他便是“八友”之一,黃門侍郎蕭衍。當他第二次造訪范府,受到管家一杯好茶的招待后,他從容地拂了拂一角,說道:“范兄身體抱恙不便見客,勞煩林叔代為傳個話。我的一本在范兄府上,不知范兄看完沒有,如果看完了,我下回再來府上探望之時便捎帶回去,給小兒研讀研讀。”
管家點頭答應著,送走了客人,轉頭便將此事報予了范府中的侍衛長。得到許可之后,方將此事告知了“病榻”上的范云。
過了一日,蕭衍再度來訪,若無其事地接過管家雙手奉上的書簿。回到府上,他緊閉書房,急急地打開了。這是他與范云之間常玩的把戲了。不出所料,書簿中偶爾有著幾個字的下邊畫上了批注的黑線。費些時候將它們一一抄錄出,半個時辰后,蕭衍對現下的情形有了一個大致的把握。
至此,完事備,候東風。
*
宮中,皇上政務繁忙,已經三日未往景仁宮去了。皇后有孕,本該榮寵更盛,現如今卻似被冷落了一般,整日呆在宮中修養。再合著尚未平息的楊何二人的傳言,皇上冷落皇后的原因昭然若揭。宮中的宮女太監都在背地里引為談資、說長道短,不少人都懷疑起皇后腹中胎兒的血統。只是傳聞歸傳聞,除了是茶余飯后的消遣,更是萬一被主子聽見了性命堪憂的大事,所以宮人都不敢太過張揚。
然而,晴天亦能霹雷。一夜之間,建康城中的流言竟似狂風般席卷,一傳十,十傳百,有板有眼、像模像樣。第二日,市井小兒甚至哼起了這樣的歌謠:
“何氏女,美如畫。吳興地,佳兒郎。兒女意,心神往。思楊郎,夜色長。父母命,媒妁言。侯門閉,高墻隔。念君苦,夜難眠。踐為后,重相見。情難抑,春宵短。懷六甲,舉國歡。一國后,媚俗娼。承圣眷,欺圣顏。蕭江山,楊兒郎……”
“豈有此理!”
一張薄紙被狠狠地拍在案上,發出沉重的悶響。殿下的立著的人齊刷刷跪了一地,顫聲道:“圣上息怒!”
“蕭諶。”蕭昭業冷冷抬眸,眼神中的怒氣帶著些狠厲,“這是甚么時候的事?”
“微臣不知。流言旦夕而起,如風似影。現下,京城之中遍布這樣的紙條。若非親眼所見,微臣也不敢相信民間竟會傳入如此不堪入耳的謠言!實在有損皇家聲譽!”
白紙上的歌謠刺目得很,蕭昭業壓在案上的手掌收攏,將紙緊緊地揉在掌心,恨不得將它挫骨揚灰似的。
“查!”蕭昭業將紙團狠命往地上一擲,“蕭諶,朕命你盡快查明謠言的出處。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人膽大包天,無中生有,中傷皇室!”
“微臣遵命!”蕭諶領了命,起身退下了。
當日晚些時候,御書房案上便擺滿諫文奏章,無不是有關于這突如其來的滿城風雨。部分朝臣只是平鋪直敘地陳述事實情形,而其他人則操心地附上了自己的見解——
“皇室血脈,事關天下。消息傳揚甚廣,并非空穴來風,當謹慎以對才是。”
“顯而易見,定是別有用心之人于幕后捏造謠言,尋機生事,不可不防!”
“如今眾議紛紛,民心不穩,當務之急便是查明真相,昭示天下。”
……
其中更有幾封匿名信件,由州府轉呈圣聽。這些信件均以知情者的身份,“揭露”吳興當年之事,往往真假參半。
索性撇開奏章不看,屏退服侍的宮人,蕭昭業靠在龍椅上,久久闔目。臉頰上的紅仍未褪去,剛剛的盛怒仍縈繞心頭,此刻揮散不去的煩躁中還帶著點妒,那是無論多少年都無法完全釋懷的。
他失算了。他們的確對皇子下手了,卻是以這樣的方式。除了滴血驗親,他想不出將謠言徹底翻篇的辦法。可是十月懷胎,余下的七個月足以讓賊子興風作浪。萬一,萬一孩兒有失,這些污名更將如蛆附骨。不行!冷靜下來!是他選擇了這個賭局。冷靜,冷靜……
提筆,蘸墨,他洋洋灑灑地寫下了“昭百姓書”,盡管他心中有數,此舉收效甚微。
“皇后何氏,忠良之后。大家閨秀,賢德淑婉。結發至今,已有八載。御內有方,賓外持禮。孝親從夫,深得朕心。今聞坊間謠言肆虐,令人心寒。御醫楊珉之,早年懸壺濟世,云游至吳興,妙手仁心,令太守何戢得以病愈,與何戢之女,寡人之妻何氏確有一面之緣。今有亂臣賊子,公然散布謠言、詆毀皇室,居心叵測!朕已督辦朝廷嚴查此事,但有傳布謠言之人,以欺君罪論處!望眾,慎之!戒之!”
……
“皇上,經查證,謠言起源于昨夜夜半時分。有人趁夜各處散播寫有謠言的紙條,數量在五千張以上。紙條上內容不一,字跡有異,約有十余種版本,大致可以判定有數十人參與抄寫。由于事發時正是深夜,來人都穿著夜行服、蒙面,故無人看清他們的樣貌。”
蕭諶半跪于地,抱拳呈言。
“朕知道了。”蕭昭業將圣旨往前一推,“你將這封‘昭百姓書’帶去,昭示天下。今后但有狂徒傳布謠言,嚴懲不貸,以儆效尤!”
“微臣謹遵圣命!”蕭諶稍稍起身,將圣旨恭恭敬敬地捧在手中。
見蕭諶未有告退之意,蕭昭業問道:“你還有何事?”
“皇上,臣有一計,或能解一時之困。”
蕭昭業冷靜地打量了他一眼:“說。”
“與其一味抹殺謠言、更正事實,不如行移禍之法,指摘房間傳言斷章取義、曲解真相,更易取信于民。對外就說,經查實,發現御醫楊珉之與皇后娘娘宮中的一名宮女有染,再依律論處二人……”
“休要胡言!”蕭昭業冷冷地打斷了蕭諶的話,“豈可冤枉朝臣,誆騙百姓!你下去罷,依令行事。”
“臣——遵旨!”
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
傍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
眾口鑠黃金,使君生別離。
念君去我時,獨愁常苦悲。
想見君顏色,感結傷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