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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一樁一件,歷歷在目;陳言一字一句,信誓旦旦。何其諷刺?不是沒有過懷疑,只是不愿信,不肯信,不能信。他不知道,當那個教他仁義禮智的人變成一個假仁假義的偽君子,當那個伴他春冬秋夏的人變成一個薄情寡義的老狐貍……這世間可信的還有幾人?
他低估了權勢的吸引力,他低估了叔父對皇位的追求,以至于今日……現在的他還怎么理直氣壯地篤定那個人繼位之后不會大開殺戒、斬草除根?現在的他還怎么心安理得地放心將身家性命交托在那單薄得可憐的信任之上?一再退讓只會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不可以,他不允許這樣的結果!
拳頭攥緊,掌中的白玉佩嵌入手心。他冷笑一聲,將腰佩揣好,高聲喝道:
“備馬!”
……
“叔父!這塊玉晶瑩剔透、質地上佳,給昭業賞玩幾日可好?”
“你啊,只怕是要拿這個去跟子隆炫耀吧?別的都行,這倒不成。這是你嬸娘所贈,特地拿到佛門圣地開過光的。若是叫她看見腰佩離了身,只怕要難過。你可明白?”
“昭業明白!”
……
“蕭老弟!蕭老弟……”
耳畔傳來一個粗獷的男聲。蕭昭業回過身來,輕輕撩起轎子的窗簾,含笑問道:“周兄,你怎么進宮來了?”
“還不是怕你這人手不夠,動起武來吃虧嘛!”周奉叔盔甲加身,胡子拉碴,捶著胸脯大嗓門說道,“放心,外邊我都布置好了。怎么樣,哥們準時吧?說未申時動手,就未申時,分秒不差!嘿嘿……”
“是啊,多虧周兄你在短短半個時辰內召集好人馬趕到,不然我們也不可能不費一兵一卒就進得宮來。小弟在此謝過了!”
“言謝就客套了不是?”周奉叔咧嘴笑著,“不過,話說我一直沒明白過來,你讓我在宮外虛張聲勢,威懾住王融那廝,就是為了帶著區區這么幾個護衛進宮?要知道皇宮這么大,咱們在宮外的兵馬圍得再多,萬一遇上甚么事,也是鞭長莫及啊!何不干脆和竟陵王的人干上一架,打得他們屁滾尿流!哼!到時候我倒要看看,誰還敢爭你的皇位!”
聞言,蕭昭業淡笑道:“周兄如此躊躇滿志、成竹在胸,確是好事。只是眼下情勢還未發展到大動干戈的地步。若是可以名正言順地繼位,何必要挑起戰端,叫百姓不得安寧?”
“你……你說的有道理。”周奉叔訕訕笑著,“我一介武夫,就想著動刀動槍了……不過——就這么幾個人進宮去,也實在太冒險了!怎么不多帶些人手?”
“周兄不必憂慮,若真的起了沖突……”蕭昭業莞爾——也就是自今天,他開始質疑自己的決定,不再相信所謂萬無一失的判斷,“我自有逢生之法。”
看得出,他并不打算說個明白,周奉叔也只有半信半疑地點點頭:“我老周是個粗人,不懂你們玩的那套!你自己可得有把握,性命攸關,不能打哈哈……”
“我自有分寸,周兄大可放心。只是這深宮重地,周兄你身為外臣,不便久留,還是按原計劃,在宮外留守罷。”
“只要你那逢生之法靠譜就行!我去也!”周奉叔足尖點地,一個閃身很快消失在了視野中。
所謂逢生之法,不過是早年蕭長懋在督管宮中園林修繕之時,曾暗中挖出了幾條密道,直通東宮紫荊林。若不是今日須得光明正大地進宮,走密道倒是便捷得多。蕭昭業捫心自問,如果不是聽父王說起過這幾條密道,他可還敢帶這區區幾個隨侍入宮。他會不會退而求其次,以尸橫遍野為代價,捍衛一切珍貴?話又說回來,若沒有武陵王手中的這道“圣旨”,他又會不會束手待斃,讓那些人稱心遂意?
可現在,轎子平穩地在青石路上行進,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如果……
蕭嶷曾告訴他,當年,高帝寵愛幼子曄,一度欲更立太子,最后礙于禮制,終是作罷。因著此事,高帝的嫡長子,也就是當今皇上蕭賾對蕭曄一直心存芥蒂。高帝擔心自己身后,蕭賾為保皇位永固,對蕭曄不利,故私下賜給蕭曄一道空白圣旨,并蓋上了永明的璽印,相當于一道免死金牌。蕭嶷與蕭曄雖兄友弟恭,這樁秘辛,也是偶然間才獲知的,蕭賾更是聞所未聞。
蕭曄一介虛職,因著沒有爭權奪利之心,手下并無兵馬、朝中并無部署,可以說是毫無自保之力。這道空白圣旨算得上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一道防線。蕭賾堪堪繼位的那幾年對其心有忌憚、百般刁難,都沒讓他請出這道圣旨。若非蕭嶷處處為他周旋,加之他忍氣吞聲、安分守己,只怕……
可此番蕭昭業他什么都未曾許諾,蕭曄卻二話不說、傾力相助。如此無功受祿,難免心上惴惴。他這是站定了隊,一鼓作氣,以圣旨求余生安康自在?還是說他另有所圖,留有后招?
皇宮再大,也終有走盡的時候。
謹慎舒緩的動作伴隨著轎輦落地的輕聲,蕭昭業不自覺地輕嘆一口氣,起身,下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