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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吳莊的較量沒有分出勝負,算是和局,然而這接下來的日子就不像一開始的平局那般和諧了。她雖生于貧寒,長于林野,骨子里卻有著一種不羈的高傲,她不曉得低頭,不愿意忍讓,卻不知這高門望族中最不缺的便是世故,最不容的便是傲骨。
她想著,老人們說的“七年之癢”果然有些道理。
成婚七年,他周旋于她與家族之間,大概十分厭煩了罷。這世上本沒有永遠的愛情,當愛情不能和親情融為一體的時候,只能一日日消磨殆盡。所以,當那日清晨,她腳下發虛地邁入他的書房時,他正跪在地上,低著頭,看不見表情。
楊老爺一臉肅然坐在太師椅上,楊夫人立于他身旁,面上焦急卻隱有喜色。對了,這屋子里還有一個人,她的丫鬟白芷。這小姑娘素日里性子細膩、辦事周全,難得見她慌了神色,發髻凌亂地跪在地上。她記不清座上人聲色嚴厲地說了些什么,只記得她死死盯著的那個人由始至終低著頭,沒有反駁,不敢看她。
那會子,她覺得世界萬籟俱靜,她仿佛只是一個看戲人,這將她的心扎得麻木的一切,只是一場戲。后來,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從戲里走出來,那語氣帶著些同情,帶著些穩重,如一張數罟,向她墜來:
“御瑟,你看事已至此,不若就讓廷兒將她收了罷。”
她似乎笑了,笑得有些苦澀。她想,這是別人的戲,戲散場了,她也該走了。
“為何要問我呢?我——該走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出去,身后好像有一聲低啞的疾呼,好像有一個老人的怒叱——“給我跪下!”“將他攔住!”??好像什么都沒有了。
她的驕傲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她覺得她做得沒有錯,既然留不下,唯有離開,有白芷陪著他也挺好。她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般怨他,他的確令她感到噬心般的疼痛,但他也曾給予她獨一無二的快樂與幸福。她沒有想過帶走他唯一的兒子作為報復,卻忘了那也是她唯一的兒子。
離開了楊門,她覺著自己還年輕,江湖的繽紛多彩可以慢慢沖淡內心的酸澀。一如七年前,她左口袋是一抔迷散藥粉,右口袋是一把飛鏢利石,唯一不同的是,心上沉沉的,多了些什么。兜兜轉轉玩了半年,她想著也是時候回山去看看那個老不死的了,就在這時,她用左口袋的一包藥粉救了一個人,或者說害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悶熱的夏日,她自在地走在林間的涼蔭下,背上的行囊簡單輕便。急促的腳步聲自前方而來,夾雜著懸于腰間的劍鞘撞擊護甲的悶聲,她立即戒備地退入路旁的草叢后。很快,一個布衣短褐、持劍疾走的少年出現在視野中,他慌張的神色讓御瑟忽略了其中的一絲狡黠。少年利用追兵的視線盲點,在山路的蛇形拐角縱身一翻,躍入草叢間。
眼見著這個身影在空中劃過優美的弧線,在自己藏身的草叢旁滾了三滾,她警惕得手已經揣進了右口袋。少年灰頭土臉地爬起來,看著她愣了一愣,一聲“姑娘”還沒喊出口,就被山路上出現的追兵打斷了。但見約莫十個人穿著清一色的紅白軟甲,步伐訓練有素追了上來。當先一人舉起手,一堆人齊齊止住腳步,很快四散開來,往路邊的草叢搜去。這條路往前望去,足有半里的直路,卻不見目標的蹤影,難怪這些人起疑。瞧見一個人站在五步外指著自己大喝一聲,御瑟只得暗罵這少年人忒沒經驗,白白給她惹了麻煩。
想著干脆做一回好人,將他們引到大路上,一來方便施展拳腳開打,也順便給這小伙子逃命的機會,御瑟站起身拍拍衣服,提步走上前。
“你是何人?為何藏匿于此?可知方才跑過的一個持劍男子往哪里去了?”
被人沒頭沒腦地問了這么多問題,她正想著是先挑一個回答著,還是直接動手比較好的時候,就聽見后面一聲斷喝:“我在這里!”
等她回過頭去看時,只能見到少年在林間狂奔的背影了。一伙追兵順理成章地撇下她,急急追趕少年而去。就這樣被冷落,手腳都還沒來得及活動開,她有些沮喪,鬼使神差地舉步跟了上去。
眼見少年力竭,腳步放緩就要被追上,她又鬼使神差地掏出左口袋的藥粉一揮,在她前頭的一眾紅白軟甲立時慌了步伐,腿一軟栽到地上,再掙不起來。少年聽見身后鎧甲砸地的響聲,匆忙回頭時,面上訝異之余騰起怒氣:
“你是甚么人?竟敢傷??”
話未說完,迷魂散自風中飄至,他以劍抵地勉強站著,很快就沒有懸念地倒下了。
后來他才知道,她使的不過是一種高明的迷.藥,并不傷人性命;后來他才知道,這就是江湖中頗負盛名的巫醫老怪的后人;后來他才知道,他已經擺脫了家里派出的追兵,徹底自由了;后來他才知道,他竟離不開她了。
他毫不避諱自己的身世,他說,他是當朝寧朔將軍之子,姓蕭,名長懋,字云喬。他說,他雖自小習武,但學的無非射御之術、對陣兵法、長矛短槍??無趣得緊。他說,他要出來闖一闖,家中的二弟乖覺穩重,堪繼家業。他說,他要拜她為師,不學醫術,就學武道。
她忘了自己怎么就答應收下了這么個徒弟,她一向不太懂自己的心意。一如七年前,那人牽著她的手,說想和她過一輩子,她只知道自己的心顫了顫,又暖了暖,便癡笑著答應了。
半年時光匆匆而逝,轉眼已是隆冬。她擱下回去看望師父的打算,專心教導起了這個徒弟。但說是專心,也不盡然。只因她實在不是個做師父的料。早先在楊家教授兒子巫門醫術時,便是顛三倒四,毫無邏輯,以致于自幼聰穎的兒子一直學到自己離開那天,才將巫門醫術承繼了個大概。而今教授武功,她更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往往是耍上一套旁門武功后,剩下的便全靠徒弟自行領悟。好在這個徒弟也是頗有慧根,半年苦練,倒學會了不少各派匯雜的武功。
那日雪下得正大,湖面結了一層厚冰,他們建在湖邊的篷屋幾乎要被白皚皚的冰雪壓垮。幾個男人冒雪找上門來,好徒弟一見他們便沉了臉。她知道,這些人是來接他回家的。他們說,他的祖母病危,只怕再不回去,便見不上最后一面了。她覺著他方才露出的表情很痛苦,于是輕手輕腳地走進他的屋子,說:
“你還是回去看看罷!你不是說,你的祖母一向很疼你的嗎?”
“可我一旦回去,就可能再出不來了。”他忽然昂起頭,眼神執拗,“就再也見不到師父了。”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有緣還會再見的,你又何苦執念?”
聞言,他黯然地搖頭:“有些事,還是執念的好??‘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我的心意,祖母會明白的。”
“你說的這些我不大懂,”她有些急了,“可是老人家就是想見見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