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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沒回頭,只攤開了掌心。
高世云將小紙卷放到皇帝掌心上,就往后退了三步避嫌。
沈沉沒覺得王菩保能有什么消息,這些年他每年都有幾次飛鴿傳書,但次次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或者是無中生有的事情。
所以這一次他也沒多放在心上,只漫不經心地打開紙卷,然不過掃了一眼,沈沉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高世云在一旁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不知道王菩保遞來的是什么消息,居然引得皇帝如此激動。
沈沉將紙卷遞給高世云,“去準備,朕要連夜趕去南定州?!?
高世云看了看那紙卷上的字,內容完全就跟敬昭儀無關,而是說鄭玉田出現在了南定州給定國公瞧病。
鄭玉田吶!高世云一下就想起來了,這正是當初負責給敬昭儀診脈的太醫,那一次龍船爆炸案中,死了幾個太醫,他則是那失蹤的一個。
既然他能“死而復生”,那么敬昭儀呢?雖說可能毫無關聯,但總是有一點希望是不是?也就難怪皇帝要連夜趕去南定州了。
高世云是想勸上一句的,皇帝何必自己跑一趟,讓人將鄭玉田“押送”回京就是,但一想到皇帝此刻心里那火熱勁兒,他就不敢開口了。
第132章 決絕心
南定州在梧州上游,兩者由一條白龍江相連。沈沉是從海路到梧州,再換內河的船走白龍江到的南定州,這算是最快的一條路。
實際上如果能選擇不走海路,沈沉是絕不會選擇這條路的。盡管當初是他一力要開海運的,然則若曉得會付出這種代價的話,他未必能下此決心。到如今,他只要一想起海運,太陽穴就會突突地疼,更遑論親自乘坐海船了。
說起來還真是諷刺。
高世云也是覺得奇怪,皇帝可從沒暈過船,卻不知為何這一次從一上船開始就發吐,以至于除了水之外什么都沒進食,人更是昏昏沉沉地臥床不起,這前后的反差也忒大了些。
一直到腳踏在陸地上,沈沉才算又活了回來,然看臉色卻仿佛大病了一場。
南定州大部分都是山區,算得上是整個華朝最窮困的幾個地區之一。其間千嶺連綿,萬峰聳立,路邊的梨花、李花雪白連綿,霧籠云罩下,卻是一方桃花源之景。
山間一個小村,坐落在洼地上,進村只有一條小路,路口坐著一個神龕,里頭是一尊木頭雕的土地神。神龕的年月十分久遠了,但底部還殘留著一抹紅色漆痕,襯著灰黑的石頭更顯得破舊。
但神龕前卻日日擺著一束束的野花。
敬則則領著一群孩子正路過神龕,她彎下腰將土地公面前的鮮花拿走,再從身后孩子的手里接過今日采的紅紅白白的野花放上去。
然后她摸了摸旁邊圓臉小姑娘的頭頂道:“今早出門時我讓阿花蒸了梨花糕,你們跟我家去拿吧?!?
“好誒。”她身后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孩子立即歡呼起來。
沈沉從關不住的窗戶望出去,正好看到敬則則左手牽著個紅襖子圓臉小丫頭右手牽著個褲腳挽到膝蓋上臉蛋黧黑的男孩兒迎著夕陽走過來。身后還跟著一群娃娃,最小的不過四、五歲年紀,被個十來歲的男孩兒背著。
而她則穿著一件白色粗布男袍,補丁重補丁,袍角被拉了起來掖在腰上方便走路,發髻好似是用一根枯樹枝挽起來的,其外再無它物。這是知道燕國夫人去世的消息了?
她的右頰多了一塊銅錢大小恐怖的疤痕,隨著年歲的流失已經從最初的肉紅色開始漸漸褪白,但依舊嚇人。
沈沉卻似乎沒看到,只癡迷地貪婪地看著敬則則,生怕她下一刻就會從眼前消失,又怕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另一宗臆想。
敬則則推開藤條編的院門,微微偏了偏頭,仿佛察知了什么東西不對勁兒。但她沒有深究,轉身領著孩子們去了廚房。
阿花此刻并不在廚房里,但灶膛里還有余溫,蒸籠就架在鐵鍋上,她揭起竹編鍋蓋,甜甜的香氣撲面而來。
梨花糕不是梨花做的,而是白米做的,只是用梨花形的模子做出來的罷了,這模子是圓臉小丫頭的爹幫敬則則做的。
敬則則從陶罐里取出一摞洗凈的葉子,包起一塊梨花糕遞給最小的孩子,他哥哥替他拒絕道:“敬大夫,你先吃?!?
敬則則笑著道:“好,我先吃。”她將一塊梨花糕放入嘴里嚼了嚼,“甜?!彼雷约喝羰遣怀缘脑?,這些孩子都不會吃的。
看她吃下去,其他孩子也不用她動手了,圓臉小姑娘接過了樹葉,開始掌灶,給每個孩子分發梨花糕。
敬則則一直看到他們都拿著梨花糕出了院門,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將袍角抽出來放下,這才往堂屋走去。
雖然心中存著僥幸,希望能是其他什么人的到來使得鴉雀無聲,然則一進門,敬則則就看到了坐在正中瘸腿桌子后的景和帝。
一晃經年,再見到皇帝,敬則則竟有種前世今生忽然交叉的錯覺。
他雖然穿著便袍,但豐神玉朗,風姿雋永,錦袍、玉簪,與此山此水此院是那樣的格格不入,看著就叫人不舒服。
而他的眼神更叫敬則則不舒服,那里面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陌生感,只有心疼、憐惜、包容乃至強行壓制下去的炙熱。
皇帝為何會找到這里來,敬則則雖然好奇,卻也無心深究。從那天晚上逃離開始,敬則則就想過會有今日,好似來得太晚,卻又嫌他到得太早。
那晚被海水淹沒頭頂的窒息感,敬則則至今猶記,但前塵往事卻刻意地想讓它們如浮云散去。
當初她在那一剎的確有求死之心,可被海水淹沒的剎那,她卻忽然領悟到,這或許就是她此生唯一的逃離機會。海難不僅不是她的災難,反而可能是老天對她的垂憐。
所以她換了方向,潛水游出數米之后才浮出水面開始換氣,夜里漆黑,她不辨方向只想遠離。
敬則則往遠離龍船的地方游去,誰知道途中竟然順手救了鄭玉田。本來烏漆嘛黑的她未必看得清,但誰讓鄭玉田她極其熟悉呢?總不能見死不救。
好在老天爺也厚愛,竟然讓她遇到了一塊厚船板,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鄭玉田弄了上去,兩人竟也“逃出生天”。
后來敬則則只慶幸自己救了鄭玉田,否則她一個女子,哪兒能平平安安地找到這里,且在這里住下。
然成也蕭何敗蕭何,若不是鄭玉田,敬則則估計皇帝可能不會找到這里來。只是不知鄭玉田此次下山遇到了什么,居然引出了皇帝。
與敬則則的對視間,無獨有偶,沈沉也想到鄭玉田。
他詐出鄭玉田知道敬則則消息后,第一反應是這人膽大包天竟然敢覬覦皇妃,這是他的第一反應,卻也是第一希望。
只是沈沉也知道,若真是鄭玉田強迫,以敬則則的心智當有無數機會傳信,而至今她音信全無,只能說明一心躲藏的人是她。<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