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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則則笑著躲開了,卻還是被皇帝給捉了回去,箍在懷里似乎有要讓她肉痛的打算。敬則則連連求饒,好在很快就有大臣覲見這才躲了過去。
有大臣進來,敬則則就避進暖閣里去練字,待人走了的空檔,她就出來給皇帝捏捏肩、揉揉手之類的,如此往復竟然多達十來趟。
“皇上這一日里要見的人也太多了吧?”敬則則嘆道,哪怕一人就說幾句話,那也得口干舌燥。
“還好吧,有些官員只是因為要出外赴任,朕循例要囑咐幾句,其實見與不見皆可,不過能沐皇恩也算是他們的期盼,別有些官員做了十幾年外任,倒連朕是什么模樣都不知道。”沈沉道。
“不知道才好呢,這樣皇上微服私訪時他們才不認得嘛。”敬則則替景和帝揉著脖子道。她的手指很靈活而且有力,按壓的又都是脖子一周的穴位,讓沈沉覺得倍加舒服,比高世云的手法都來得好。當然主要還是因為敬則則的袖口里散發著陣陣幽香,給人以別樣的舒暢。
半晌沈沉睜開眼睛將敬則則的手拉到了眼前,“你怎的沒留指甲?也沒涂丹蔻?”
敬則則的手白白凈凈的,如今已經恢復了柔嫩瑩潤,指甲飽滿而晶瑩頭粉,干干凈凈的,叫人一看就生歡喜。然而指甲的確修剪得十分短,若是能留長一些,會讓整個手看起來更纖細而美好的。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皇帝剛才不是盯著她的手看了老半天么,居然沒發現她沒有留指甲,那他都在看什么啊?又是想到哪里去了?
敬則則瞪了沈沉一眼,沈沉則是笑著挑挑眉,就差沒說“食色性也”四個字了。
“若是留了指甲給皇上揉按時難免會刮著皇上。”敬則則道。
沈沉伸出手指輕輕地摩挲起敬則則的指甲邊緣,“這些活兒并不需要你做的。”
敬則則低聲道:“臣妾能為皇上做的本來就不多。”
沈沉心頭一動,將敬則則摟到腿上坐下,兩人剛耳鬢廝磨了片刻,那高世云卻匆匆地進了殿來,“皇上,福壽宮太后娘娘來了。”
敬則則跟炮彈似地立即就從皇帝的腿上彈了起來,快速地走到一邊,又是戴帽子又是理衣裳又是捋袖子的。
沈沉好笑地看著她,“你怕什么,太后……”他本想說太后肯定還得等通傳了才會進來,誰知道他話說到一半,西太后就徑直在福壽宮總管太監閻吉貞的摻扶下走進了殿內。
敬則則嚇得腿都想打哆嗦了,但生生地忍住了。她心里很清楚這會兒越是顯得心虛,越發會引人注意。她就在心里把自己當成根柱子或者就是尋常太監,反正低眉順眼規規矩矩地站著,手腳也絲毫不敢亂動。
沈沉見太后進來自然地站起了身迎了上去,有意無意地將敬則則隔絕在了太后的視線之外。
“母后怎么來了?若是有事讓閻吉貞來傳兒子過去就是了。”沈沉道。
祝太后沉著臉道:“福壽宮畢竟不是議事兒的地方,哀家今日親自來就是想問問,皇帝難道真就那么狠心,要把你親舅舅給問斬?”
沈沉沒說話,只是上前扶住祝太后的手肘將她引到暖閣的榻上坐下。
祝太后坐下后似乎緩了口氣,再開口時說話的語氣就沒那么強硬了,“皇帝啊,你是知道的,哀家就這么個弟弟,他小時候阿爹阿娘沒功夫帶他,可以說是哀家抱著他長大的……”說到這兒祝太后就哽咽了起來。
“以前你沒做皇帝時,不也時常去你舅舅家玩兒么?什么好的總是緊著你,你難道就不念這些血脈之情么?”祝太后拿起手絹擦了擦眼角。
“母后,祝平安的貪瀆案天下皆驚,朕是萬萬沒想到這才幾年功夫啊,他居然就貪了那么許多。”沈沉道,“朕有心肅清貪瀆之風,若是在這件事上開了恩,那在天下人面前還有何威信?”
“是,你舅舅是有錯,哀家也沒說他是對的呀,可這人沒了就什么也沒了,皇帝難道非要拿你舅舅的腦袋殺雞儆猴?這天下貪瀆的官員多了去了,你隨便選另一個人不好么?”祝太后捉住皇帝的手道。
沈沉低下頭道:“說起來也是朕的錯,這些年想著他是母后唯一的弟弟,許多事兒也就沒怎么過問,誰知查出來竟然會如此駭人聽聞。若是早些年敲打敲打他又何至于此。”
祝太后收斂了淚意,“皇帝這話是在怪哀家么?”
沈沉坐到太后對面的榻上,“沒有,兒子的話也沒有任何暗示,此事的確錯在兒子身上。”沈沉想著祝太后的眼睛道。
站在隔扇外的敬則則想法跟太后一樣,覺得皇帝就是話里有話,是在指責祝太后縱容她弟弟。
“母后身在宮中,見舅舅的機會也不多,如何能知道他在外的所作所為?”沈沉接著道,“兒子在宮中其實也是個睜眼瞎,所知道的一切都是靠下頭人上的折子。所以,他們會幫兒子決定哪些要告訴兒子,哪些不告訴兒子。兒子喜歡聽的他們就多說,兒子不喜歡的他們就不提。”
沈沉嘆了口氣,“這些年不是沒有折子彈劾舅舅,但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兒,兒子全都留中不發了。或者正是因為兒子這樣的態度,到如今舅舅鑄成大錯之前,居然沒有一個人上折子揭發這些。母后……”
沈沉幾乎是沉重地在道:“原來做皇帝的真的不能有任何好惡。”
這話聽得敬則則心里一緊,她站在外面背對著隔扇也背對著皇帝,卻似乎能聽見他心底的難受,他是真的在反省。到這兒敬則則才曉得這幾天晚上皇帝心情不好是在想什么,又是在思考什么。
實則不關祝新惠什么事兒,他心里憂愁的一直都是他的天下。敬則則心里是既欣慰又憂愁。欣慰的是祝新惠不再是個事兒,可憂愁的卻又是,她自己也不過后宮一個小小宮妃而已,對皇帝而言其實也是無足輕重之人,都不夠資格讓他愁上一愁。
而皇帝既然如此想了,那想來后宮也沒有人能成為皇帝真正的好惡了。
敬則則在心底默默地長嘆了一聲。
祝太后卻是冷哼一聲,“這么說,皇帝是絕不肯饒了你舅舅的性命了?”祝太后站起身,厲聲道:“皇帝你這是非要把哀家逼到五臺山去是不是?哀家倒要看看那時候天下人會怎么說你。”
“母后息怒。”沈沉也跟著起身,“兒子那日說的乃是氣話,還求母后原諒則個。只是舅舅的事情,也請母后為兒子考慮考慮,為這天下考慮考慮。咱們吃的用的全是民脂民膏,斷不能再如此貪瀆,老百姓就指望著兒子能給他們一個公道了。”
“老百姓能指望你,哀家就指望不上你了是不是?”祝太后冷笑著道。
“母后,這天下不是祝家的天下,也不是兒子的天下,而是老百姓的天下。民心所向才是王道。”沈沉道。
“別的哀家都不知道,只知道皇帝撫治天下遵循的乃是忠孝二字,就是不知皇帝你的孝在哪里?”祝太后轉身往門口走道,“看來哀家是多說無益了,你若真是殺了你舅舅,你也就別再認哀家這個母后了。從此咱們母子也別再相見。”
說罷,祝太后就疾步出了乾元殿。
“母后!”沈沉往外追了兩步,卻在階梯上停了下來,皆是因為追回了祝太后也無用,除非他真能赦免祝平安的死罪。
沈沉很清楚他不是不能赦免祝平安,代而將他流放三千里,再然后呢?他都能想得出太后定然是日日思念天邊的弟弟,最終他是不是要一步一步退讓,讓祝平安再回來?然后再給他一官半職,或者就讓他當個富家翁?可是只要宮中有太后在,以祝平安的貪婪他即便沒有一官半職依舊能興風作雨。
敬則則偷偷地探了探頭,覺得自己這倒霉催的,今兒早晨若是咬咬牙,大半夜地操勞之后也趕回明光宮的話,就不用面對這樣的地獄局面了。
敬則則眼尖地看著高世云往邊兒上縮了過去,恨不能貼在墻上當一幅畫,其他的人則是恨不能變成一張地毯,隨便皇帝踐踏都行。
然后那些個伺候的人全都眼巴巴地看著她!敬則則心里尖叫一聲,都看著她干什么啊?她還想長命百歲呢。
可是這當口,也容不得敬則則變成一幅畫,因為不僅高世云等人看向了她,連皇帝也一轉身就在找她。
敬則則只能硬著頭皮從隔扇的陰影里走出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