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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個年紀,失去一些人、泯然一些事、翻滾一些紅塵,方才領會到,有個補救的余地該多難得。
顧岐安說,有句老話:三搬一火。
搬家三次就相當于一場大火燒盡全部過往云煙。而他有限人生里,工作后搬出老宅、離婚后搬出家,再來一次,
或許就真的無以回頭了。
“無以回頭的意思,就是連你也會從我過去的生命里銷聲匿跡。”
車一路向北,夜空像匹偌大的孝紗披住憩息的村莊。他說這話的時候,容顏在光影里忽明忽昧,那份真誠,如假包換,“當我預想到這個最壞的結果,并直覺自己不愿它發生,就該醒悟,我得做點什么。”
比如及時止損于未然。
梁昭任由他拽著手,半真半笑地反問,“那倘若我不提離婚,不邁出這步的話,你豈不是一輩子都醒悟不能?”
人啊,失去方才當惜的賤胚子何時能改改?
“不破不立。”
顧某人說,這四字訣普適世上許多事,“不離婚,終日困在死局里,我們只會不停地閉循環,難見天日;
離了,撥霧見晴,死局才能當活局解。”
那么梁昭又要問了,“婚姻到了分離才能拯救的地步不可悲嘛?”
“寧肯委曲求全、貌合神離,互相猜忌互相綁架彼此的人生,比離了更可悲。”
“那怎么知道,再來一遍,我們不會重蹈覆轍?”
去香港這陣子,梁昭反省這段婚姻,總結出的最大弊端就是,他們皆是不適合被契約型關系捆綁的性格。
尤其她,連敗兩場后,她已經不會怨天尤人了,反倒在自己身上找問題。說白了,軸也好,要強也好,啞炮般內向也罷,無疑都犯了婚姻經營里的大忌,“反之,從這段關系里解除締結之后,我們再面對彼此的時候,要遠比從前輕松也自在得多……
不是嘛?”
顧岐安虎口撥過她下頜,指腹在她頰邊似有若無地摩挲,“你的意思是,我們不適合結婚?”
梁昭歪歪頭,“嗯,可以這么說罷。”
才說完,就見某人丟開她下巴,收回手靠上座椅,偏過頭去。
像不耐煩多聽,也像生氣。總之,肉眼可見的臭臉。
梁昭轉轉眼珠子好笑,干脆由他去。
直到車子快到鎮上,前方豁然有光,那假寐之人終于熬不住般地回過頭來,于黑暗里窺視她,看她劃開車窗濛濛的水汽寫了個“厄”字,末尾一筆帶些力。
豎彎鉤成豎提,就成了“顧”的左偏旁。
娟秀筆畫洇在潮濕里,淺淡得像隨手涂鴉,
拓在他心下,卻重得如同一抹手掌印,一記自在不言中的蹙眉。
“昭昭。”
“嗯?”
“我不會放手的,”他拎著她坐到腿上,“短期內你不想復婚也好,或者,這輩子都這樣也罷,都休想再讓我放手。”
梁昭慧黠地彎彎眉眼,“據我所知,顧先生實在不是個有耐力長性的人。”
無妨,性子不都是磨出來的。有人胸有成竹道:“你試試。”
*
次日就到頭五,要正式發喪出葬的日子,而梁昭的假期也到頭了。最晚下午,必須回港。
丁教授知情后,忙把剛落腳的她叫去自己房間。
前婆媳之間有什么好聊的,想也知道,老話重提。
丁綺雯一路走來多少重身份,教書先生也好,顧家最最賢德的太太也罷,輪到老二和遙遙的事上,只有一個角色:
母親,再庸俗不過的母親。
子女不幸,罪過也全成她的。說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當年輕易托付給老顧,到頭來熱血涼成了滑稽;
更不該把一雙兒女生到這樣的家庭。
“這么多年了,老二做什么落到他眼里都是不對。你看老爺子去世,他生意場上來了多少人做人情,又有多少應酬安排老二去?”
全便宜給了老大。顧岐安對此倒無所謂,都是給資本家唱堂會的命,不去也罷。
但丁教授如何甘心,就當她路走窄了眼皮子淺吧,像老二一味和父親作死唱反調的性子,她哪天撒手走了,他日子怕不是更難,
“我現在不替他多謀一些,將來怎么辦?”
梁昭卻說,“我相信顧岐安這個年紀與閱歷,許多事情他有自己的選擇。他大可以脫離父親活成一個個體,哪怕這輩子都無法與父親和解。”
換言之,親緣關系固然重要,但你實在修補不好,難不成就不活了嗎?
“我現在最最憂慮你要和他復婚的話,孩子這關怎么過?”丁教授誠然地說,我們這個國家,極罕見能有人徹底地與家庭撇清。
因為根系思想是民族精神的底色。光說老二,他那么憎恨父親,這么多年也沒把事情做絕。她也不希望父子倆真鬧到不可開交那步,當真如此,這個家也離散伙差不多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