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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
當真要刨個因為所以,可能就是她把全部臂膀都借給了媽媽,而特別累的時候、想放聲大哭的時候,
顧錚會把臂膀賒給她。
*
二十五日晨,梁昭起個大早接媽媽和外婆去上妝。
與梁家清清冷冷的畫風全然相反,傅家那頭來了好些人,七大姑八大姨, 擠鼻子擠眼睛地,還有老傅各種連橋連襟。梁女士直呼天殺的,她不想嫁了,現在反悔成不成,“黃花閨女上花轎都沒這陣仗!”
外婆說:“隨你。但是丑話在前,我給你炸的金子你得如數奉還,那是嫁妝,你不嫁了,自然得還給我。”
“切。”母女二人在妝鏡前拌嘴,有搭沒搭,“我的老娘啊,出大事從來不和我統一戰線。過去和老譚吵嘴也是,一味地只護他,幫著他數落我不是。誰知道這老傅會不會是第二個老譚?”
賣乖般的氣話,倒也露出個馬腳:
她好像還是口口息息、撇撇捺捺都繞不開老譚。
一旁早已帶好妝的梁昭雙手抄兜,但聽不語。時不時催促化妝師稍微加緊些。她今天著一襲退紅色禮裙,一捻細腰緊匝在綢緞里,兩側有兜,知性且停勻。妝面只敷了很薄一層,怕喧賓奪主。
她不能搶了新娘子風頭。
等梁女士這三分鐘熱度的“恨嫁”勢頭平息,梁昭才告訴她,決定去香港的事。
緊跟著就是好長好長一陣冷場。
梁女士驀地豁開眼掃開眼線筆,“聽聽!”她轉過來朝老母親,“我更不想嫁了。”
“哼,橫豎你都有理由。”
老太太說她,我們家里最最長不大的人就是你。一直沉湎在過去不肯長進的人也是你。
外婆問昭昭,“為什么突然要去香港?是工作上不得已的安排嘛?”
“不盡然。說不得已的安排也行,說我自己想換個心情和環境,再提升一下工作也行。”
“太遠了。”外婆出于最樸實的兒孫心擔憂她,“我要是還年輕,這兩座城市的距離,一個腳還能跨過去。現在不行了呀。昭昭,非去不可嘛?”
梁昭安慰她們,“也就一年而已呀。怎么說得好像我會一去不復返似的?”
這些天來,她努力說服自己,這份決心沒有絲毫負氣或者客觀的成分。可是自欺者,終欺人。連miranda都看得很明白,倘若你當天沒撞見顧岐安和別的女人相親,沒有這個契機推搡你一把,你是不會爽利應下的。
算是吧。被看穿之后,梁昭也沒有狡辯,她真誠地回答miranda,“因為我太了解自己的脾性,同理,也了解顧岐安。我留在上海一天,留在這彼此避無可避的生活圈里,就難免要與他有交集。
這不離婚才兩個多月,我又跟他摻和到一起去了。
你說我沒立場沒主見也好,優柔寡斷也罷,這些我也知道,更會反反復復在心里警醒自己。可是知易行難,我總是防守不住自己。”
后來梁昭才領會到,因為她把自我丟在婚姻里了。
揀不回來。所以表面上她好像在步步直前,實則依舊原地踏步。
總是重重拎起,又輕飄飄放下。
放下呢?日后又免不得再拎。她覺得自己和顧岐安的現狀,更像是兩個絕癥彌留卻不甘心死的病人,各自用殘舊的半口氣吊著現在,
奄奄一息,又徒勞無功。
他們沒有一天真正從過去里掙脫出來,就不存在嶄新地面對彼此。
如此拖沓下去,只會是“狗尾續貂”。
那么,梁昭就要親手果決地為這個故事添畫上句號。
至于有沒有新篇章,權憑造化。
眼下,她沒有告訴媽媽的是,在送娘親嫁人前一天,梁昭獨自回了趟老屋。去掃掃塵,也整理一下譚主任的遺物。
這些年來,母女倆始終心照不宣的認知,譚主任永遠留在了昨天,但靈魂還在那間屋里。因此梁女士才不舍變賣掉房子。
那滿園蕭疏里還能看見故人栽植的匠心,一草一痕,一灰一塵。
梁昭在粘滿斑駁獎狀的墻壁下坐了好久,想起小時候,仲秋節吃蟹。譚主任幫她剝殼剔黃時說的一個故事。
那日梁昭同學數學小考破天荒拿了個倒數,原因是末尾大題,她不肯捐棄自己慣用的思路。運算過程復雜化了,而標準答案只消一條輔助線,老師連看都懶看她那堆砌的連篇公式,直接一個大叉,
零分。
譚主任邊看她哭鼻子邊道:
“相傳古印度有個國王。偶得一美若天仙的愛妃,二人恩愛似漆,琴瑟和鳴。
可惜呀,好景不長,沒多久妃子便因病香消玉殞了。悲痛欲絕的國王厚葬愛妃,也為她打造了一尊極為奢華的棺槨,停在專門為她修建的花園里。
國王日日前去悼念。久而久之,就不滿意起這靈殿周圍的景致,嫌太單調,配不上愛妃音容。
于是尋遍世間奇花異草,修建亭臺樓閣。但效果始終不如人意。
直到某天,國王目光落在那棺槨上,豁然開朗地喝命下人:
把它搬出去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