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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鐘頭后,車子抵達老宅。
比正常時間晚了二十來分鐘,顧丁遙在院門口就薄責,好慢,你怕不是開卡丁車來的!
顧岐安:還行吧,比你蹲廁所快那么一點點。
兄妹倆拌嘴間,三人一路進里。庭院里各處栽植著草木,最高的屬一棵參天廣玉蘭,亭亭如蓋也。顧岐安說這是老爺子從前無心插下的,沒成想如此肯長,這幾年總有園林局的人來問賣不賣,爺爺一概免談。
臺步拾級上,堂屋正門上斑駁著舊春聯粘貼的痕跡。顧丁遙告訴二哥,“爺爺只等你回來寫對子了。”
饒是顧岐安多年不習練,提筆也寫得一手好字,筆法從的顏真卿。草書和瘦金體也略懂一二。
其實他小時候那么頑,一開始學這些都是被家里人拘的,不練就打,顧父向來不吝嗇棍棒教育。可以說“筍干燉肉”這道菜,他打小沒少吃。抽條躥個階段,老爺子還希望他到戲園子里學藝,將來當個梨園門生呢。
那是顧岐安第一次央求及服軟,求他們,饒了我罷!
長此以往的不服管,難免隔閡了親緣,尤其是父與子之間。
眼前就可見一斑。出來迎人的只有丁教授,穿一身夾層加棉的旗袍,胳膊上搭著坎肩,發型也是很民國的愛司頭。見人三分笑,喊梁昭,“我怎么瞧著你又瘦啦?”
“我還好,一直如此。倒是您氣色好多了。”
丁教授去年確診的慢性腎炎。醫院采取保守療法,她就鮮少去學校代課了,在家養病也把病養在了家里。容顏經不起這種慢性病的熬煎,越發見老,明明年輕時也是個書香人家的矜貴小姐。
“氣色可不能好嗎?”丁教授目光比比老二,“又沒人再上趕著給我氣受了。”
“嗯,當面議論我也該小聲點。”
顧岐安如是說著,甫進門,他那個堂哥家的小鬼頭鬧鬧就一路往他懷里沖,手里的橡皮泥,糊了某人衣服一身。
堂嫂忙在后面喝,“要死的,脫手三分鐘就闖禍!快給你小叔道歉。”
顧岐安說不妨事,把粘在衣上的泥點子都還給鬧鬧,“我是他,就有話說了,只許你們給我起這個名,不許我人如其名嗎?”
“是吧?”說罷,沒個正形地對鬧鬧彈舌頭。
鬧鬧兩歲不到,全然聽不懂,只會仰頭咯咯笑。
末了發現一旁始終靜默的梁昭,蹬蹬走過來,向她伸手間一味地重復“要”。
“要什么?”梁昭兩只手都給他。
豈料他目標直指她懷里,攀上她雙手就要抱。顧岐安主動攬活,他也不干,就是非梁昭不可。
某人:“呵,見色忘叔的家伙。”
梁昭權當練臂力,抱著鬧鬧在屋里沒走幾步,就有心無力了,難得委屈的口吻商量,“阿姨手好酸呀,下來自己走好不好?”
跟在身后準備到書房去的顧岐安,第一想法是,鐵樹開了花,她也能溫柔成這個樣子;
第二想法,阿姨???
顧某人立時問他們家老幺,這附近有沒有那種商店門口投個幣就能搖啊搖的車?
“有啊,干嘛?”顧丁遙疑惑,你要帶鬧鬧去坐哦?
“不是。顯然現在有人比他更需要坐。”
坐那種會唱“爸爸的爸爸叫爺爺”,會糾正你輩分稱呼的車。
第16章 -16-  二更更,三暝暝
顧岐安這一輩從的岐字。堂哥是大爺家的男孫, 名喚顧岐原。
某方面來說,梁昭真心羨慕他們家的氛圍。不談過節,不談其他, 至少能四世同堂一團和氣,就像梁女士說的:
獨生子女有好也有壞。壞就壞在越老會越冷清。
堂兄嫂是真正地奉子成婚。二人從校服到婚紗, 長跑十年,最后靠這個孩子助攻的。
顧梁婚禮當天,堂嫂舒奕星大著肚子,一家人就沒讓她去接新娘。一則老黃歷,出閣送親時要忌諱孕婦;二則也是怕觸發梁昭的隱傷。
人生到底是各有各的造化。相似公式套在不同人身上, 演算出的結果千差萬別。
連舒奕星都在想, 如果堂弟妹沒小產, 孩子估計現在也學步了。又何須兩手空空, 來抱別人家的囝囝?
*
車泊在庭院藤架下。日頭正好,離晌午飯還早,顧岐安接來水管洗車。
順便和堂兄聊天。后者坐在花崗石桌旁,桌上一壺紅湯撲鼻的正山小種。茶是他帶來的,顧岐原是茶商總代理,只不過這幾年路斷人稀, 行業越來越不景氣, 他也想開發其他業務。
半年前,堂兄找到岐安。問他們醫院的員工是否有固定的館子聚餐團建,這年頭風氣緊,公費應酬不好把控,要是能固定人脈固定場所也是雙贏。
顧岐安直問,“說吧,別廢話了!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我想開個菜館。”
民以食為天。顧岐原說, 他至今就沒發現幾家真正道地的本幫菜館,要么掛羊頭賣狗肉要么店大欺客,所以才想自己開一家。開成了,憑他的人際不愁沒客,煙酒茶供應也自然不在話下。各種利害分析完,又問岐安入不入伙,有錢不賺王八下蛋。
經過多日合謀多方打聽,顧岐安同意了。
但醫生作為事業編制,明令禁止跨界營生,于是,注冊主體是顧岐原。顧岐安更像是出錢占個股份。
此刻二人就一坐一站地念生意經。顧岐原犯牢騷,“你別說,這年頭廚子還真不好找。要價低的手藝一般,手藝好的又獅子大開口。張嘴問我開兩萬,還要求包吃住,我天,怎么不去搶?”
“所以就來搶你了啊。”顧岐安笑著接梗,上身毛衣內搭襯衫,卷袖口擦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