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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無限哀怨而不自知地,怪罪他無情,“顧岐安,你他媽混蛋……”
許是酒的緣故,又或許是別的什么,梁昭控訴之余竟然哭了。等顧岐安良心發現,撈她下巴來看自己時,就見到一張梨花帶雨臉。那份沖擊感不亞于這是他老爺子,這個鋼筋鐵骨般的女人,哭成這樣,怎么可能?
顧岐安還記得有一次,他們閑聊,梁昭突然提起最白月光的動漫《eva》。她說愛極了里面的明日香,是本命角色,愛她的瀟灑傲嬌、完美主義,以及共情那份眼淚可恥的生存守則。
也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能駕駛著紅焰火般的二號機,沖鋒陷陣,救下譚主任。
有些遺憾、有些差之毫厘的事故,是可以烙印終身的。
眼前,窗外燈火支離的背景板下,這個女人的所有脆弱與風情,盡在掌心里。
顧岐安下意識捏緊些,半信半疑地問,“梁昭,你在哭,你自己知道嗎?”他不確信到,眼見為實都沒什么力量。
眼淚主人又簌簌地掉下幾顆,豆子大小,滑到唇珠。有人用拇指揩掉了。
冷手與體溫的反差,才叫梁昭醒神,楚楚可憐但勒令他,“頭,眼睛!轉過去,不許看!”
第12章 -12-  裱進遺像里
車程的最終目的地,是顧岐安家。
烏糟了一只袖子和褲管的人,把“兇手”抱離“作案現場”,多付一百元算清潔費。顧岐安同司機抱歉,一面在心上來回地凌遲梁昭,他今朝就不該出門,流年不利犯小鬼了。
“站好了!”罵站沒站相的人,“骨頭呢!也吐出來了?”
最最荒唐年紀的顧二,遇到約會對象喝成這樣,是絕對溜之大吉的。不然,好好的尋歡來當保姆嗎?他又不是菩薩。可是眼前這個女人丟不開,不能丟。
說一千道一萬就是他有責任,該死的責任。
路上梁昭又吐了兩回,斷斷續續,直到沒的吐就一個勁干嘔。身子蹲在花壇邊,低頭耷腦地緩沖自己。
黑禮裙、闊版西裝,襯得人好刮瘦。
顧岐安實在看不下去,幫她撩開垂落兩側的頭發,“還想吐?是不是食管一直在痙攣?”事與愿違,他原話是想找她算賬的。
梁昭搖搖頭,人像卡機死機般地暫停片刻,站起身說走吧,沒事了。
有人顯然不信,心有余悸地抱臂睇她幾秒,確定她著實好了,才卸防。
顧岐安這套房子是顧父主張選的,空中復式。規培結業那年,顧岐安決定出來單住,原是想上下班圖個方便,豈料顧父一攬子包辦,租什么租,你干脆買一套得了,將來成家算個聘禮。于是只讓老二付個頭期,余下的,他來補上。
交房那天老顧還說,這錢算你按揭我的,親父子明算賬,將來都要還。丁教授怪他亂開玩笑,老顧可正經了,“怎么到你耳朵里就成玩笑了呢?我開個建設銀行,明碼借貸,不收利息算輕的了!”
無所謂。顧岐安私心也不想賒欠他。這些年,工作上大大小小的薪酬津貼,攢起來也還了老顧不少。
如果說子女生來是父母的債主,那么,他只想著快快兩清。
推門、入室、亮燈,這算是梁昭第二次造訪。上一次醉酒的是他,她大發善心把人送回來,只周旋個玄關就走了。
今日再來,饒是吐得七葷八素,也不禁細細打量起房子。
二層四居的戶型,西曬有景觀,明廳暗臥。
全部設計都由主人親手操刀,兩間臥房各自用來藏書和存放黑膠,顧岐安有個極奢侈的愛好,收藏黑膠。
整體格調很性冷淡,入眼的家具墻漆只有黑白灰。唯一增色的只屬墻上幾框現代風的掛畫。
沒有草木沒有煙火氣。這樣的房子,梁昭由衷評價,“你住著頭上不長蘑菇嘛?”
主人忙著收拾一身的狼藉,西裝毛衣襯衫層層脫掉,才陡然想起,哦,還有第二個人,“我能長蘑菇的話,我們倆應該有生殖隔離。”這樣也蠻好,她不懷孕,大家無債一身輕。
他腦回路從來這么別致。梁昭正出神該怎么回,不設防地,有人在邊上說借過,熱燙燙的呼吸就從耳邊拂過。
她杵在盥洗通道,清洗完畢,擋著他進廁所了。梁昭回頭間,看到顧岐安上身赤.裸的樣子,寬肩窄腰肌肉精實。論道行她還是低一層,整個愣住了,主人就抬手蒙住她眼睛,再輕輕送她易位。
“我不能看?早看光了。”
“是、肚子里的不能看。”
梁昭不由一哂,“不愧是你,胎教從蠶豆抓起。”
二人對視,各自回歸沉默。顧岐安把邋遢的衣物送進洗衣籃,出來的時候,屋里靜悄悄的動靜,尋了半天才發現梁昭在黑膠房里。人被儲物架包圍著,好奇心拉滿地抽下幾張,翻來覆去地看。
某人在門口凝視,忽而,“我看你是好齊全了。”
啊!梁昭被他冷不丁駭一跳,手里東西全掉了地,“你干嘛,走路不帶聲是阿飄嘛?”
“那樣我們也會有生殖隔離。”說話人走進來拾揀膠片送回架上。
梁昭取笑,“你對這個孩子怨念好大。”
當然,即便她嘴上強硬,也清楚無論是她還是顧岐安這個年紀,半路殺出個孩子總難免有怨。
現如今的社會風氣,誰愿意在最是享受的人生階段被父母身份乃至家庭瑣碎綁架?
人生的底色本就至苦,再來,柴米油鹽醬醋茶,又有哪樣是加甜的?
梁女士對昭昭的擇偶要求不高,模樣中看,身家清白,收入對衡,對她好就夠了。最緊要的就是這最后一條,因為梁女士始終深信,再花哨的彎彎繞都比不過你被他放在心上。任何東西都可以從零開始經營,只有感情,多少得有個基礎才能澆灌、種花、得果。
過日子更不能光想那些空中樓閣的,要越低越好,低到地氣里、日常處世里。
結果呢,老母親苦口婆心十幾年,一夕之間,當女兒的就叛逆了兩回。第一回 梁女士認了,因為昭昭難得求情地說,是真心愛那人的,否則才不嫁。那份姿態梁女士很熟悉,當年她執意要嫁譚主任,也是如此。愛一個人愛進骨子里,就會本能卑微,也固執這份卑微是值得的。
而這第二回 ,梁女士很難由著她來了。心里過不去的坎就是兩家門第懸殊,昭昭又奉子,將來多多少少會受委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