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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他便意識到這等舍不得,在徒兒還是個橫沖直撞的魯莽小姑娘時,在她自自己膝下長成一個鮮艷明媚的少女時。
在他察覺到,徒兒滿心滿眼,俱是自己時。
明知不妥,可舍不得。
孚琛有些狼狽,他想掙脫,曲陵南卻笑了,直視他的雙眼正色道:“師傅,你可曾記得,小南兒拜師那天,你要我答應何事?”
他那天說過什么?無非坑蒙拐騙,哄這丫頭應承全心全意侍奉自己。
“你曾言對師傅的孝道乃天之經,乃地之義,乃我輩修士立德之本,乃問鼎仙路之通衢大道。做修士最最要緊的一項,便是孝順師傅,平日里溫順乖巧,事師傅如事仙長,有什么想師傅之未想,為師傅之未為。”曲陵南一字一句,清脆悅耳,“師傅,我覺著說一千道一萬,做個好徒兒,便是養活師傅,讓師傅高興。就這么回事。”
孚琛說不出話來。
“那日大殿之上,你被左律那個老妖怪欺侮,今日你又被那假侄兒暗害。師傅,你雖貴為元嬰修士,可處境并不大妙哇。”曲陵南眼睛熠熠生輝,興奮地道,“當務之急,咱們還是得拳頭夠硬,其余免談。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跟你下山有何關系?”
“我下山可以去尋寶啊,”曲陵南振振有詞道,“尋到了給師傅。”
她說得理所當然,就如她這么多年所做的一樣,月俸給師傅,好茶給師傅,好吃的給師傅,她習以為常,他亦坦然受之。
可此時此刻,孚琛卻忽而覺著一絲從未有過的酸楚縈繞心頭,他想,憑什么她要給呢?
他又憑什么接受呢?
孚琛深吸一口氣,強行按捺下這個念頭,淡淡地道:“你怕是想下山玩吧?”
曲陵南呵呵笑了,搖著他的手道:“會給師傅帶好東西回來的。”
“那個杜如風,你跟著?”
“這是太師傅吩咐的,”曲陵南眨眼道,“太師傅可沒說我只能必須去清微門玩。”
孚琛看著她神采飛揚的模樣,心中那點酸楚漚染成感慨,他低頭瞧著兩人相握的手,微微閉了眼,再睜開,下定決心一般,將手從曲陵南手中抽出。
他自來心狠手辣,剛毅果敢,從來便是再舍不得,也得舍得。
曲陵南卻猶自不解,眨巴眨巴著眼睛看他,孚琛偏過頭,將那塊溫家嫡系子孫的玉佩重新托在掌中,靈力一運,消除上面鵬華留下的痕跡,重新注入自己的一縷神識,隨后鄭重掛在曲陵南脖子上。
“給我的?”曲陵南傻乎乎地問。
“便是出外,亦不能耽誤練功。不可逞強,不可斗勇,”孚琛硬邦邦地道,“我在此上加持聚靈陣威力,且分出神識附于其上,你若遇上危急時刻,捏碎玉佩,師傅便能感知你之所在。”
“師傅,”曲陵南以受寵若驚的表情看他,認真道,“你待我真好。我定會給你帶回來好東西的。”
孚琛皺眉道:“我難道還缺你那點東西孝敬不成?”
“我會帶回絕好絕好的東西的。”
“量力而行就好。”
☆、第 76 章
七十六
曲陵南下得山來,才發現內外兩重世界,外面此時正值初冬,天空陰沉,微微飄雪,呼吸之間呵氣成霜。雪珠子飄搖而下,未及觸地便化作水珠,地面一片潮濕。曲陵南忍不住回頭望去,瓊華派山門已遁在重山相掩之間,不復得見,護山大陣令之終年煙霧繚繞,附近的游方散修,凡塵俗人亦或曉得群山之中乃赫赫有名的道門正宗,然卻不得其門而入。
誰也想不到,就在一片灰蒙蒙的蕭條之中,隱藏著仙峰玉帶,那里從來花香鳥語,四季如春,從來陽光明媚,生機盎然。
這是她這么多年來,頭回下得瓊華山。也是她這么多年來,首度回到俗世喧囂當中。
曲陵南左看右看,當初入山門時她昏迷不醒,是由孚琛帶著直接飛到浮羅峰,根本不曉得原來瓊華山下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且往來多修士,只是服飾不一,顯見各門各派中人皆有。一眼望去,街市熱鬧,人頭簇擁,有那賣吃食的店鋪白煙裊裊,那賣酒菜的飯莊華燈初上,影影綽綽,好一派安居樂業的太平景象。
曲陵南正瞧得入神,卻聽杜如風在身旁以溫和悅耳的男音輕聲道:“四大門派山下皆有所謂仙鎮,散修云集,坊市繁華,這些商鋪掌柜多與山門中處理庶務的弟子管事相熟,彼此間互利互惠,往來長久。四大門派中,當屬禹余城仙鎮最為熱鬧,禹余城也最為入世,街市寬闊,靈獸拖著車輛疾馳,與那中都皇城也不差什么……”
曲陵南漫不經心地點點頭,忽而覺得杜如風向來和煦溫柔的聲音聽到耳朵里反而有些說不出的煩躁,腦子里猛然浮現一個念頭,若師傅在此,他會說什么?
她眼前宛若浮現孚琛不耐煩的嘴臉,不覺臉上浮現微笑,心忖如師傅真個在此,他定是張嘴呵斥,閉嘴生悶氣,或者干脆戲耍自己一番,做了他這些年弟子,孚琛似乎待自己真個不算多熱絡。
可就在下山前一晚,也是這個動不動裝模作樣的師傅,頭回踏足她的屋舍,一言不發,深深地看自己,然后丟過來一個儲物袋,轉身就走。
這個儲物袋可與多年前孚琛隨手給她那個不可同日而語,以神識注入打開后,曲陵南發現,里面空間大得緊,一眼望過去盡是丹藥法器,符箓靈石,連小上品的防御法陣都有一套,再仔細看去,那里面除了這些個東西外,竟然還有俗世女子穿戴用的衣物金銀,應有盡有。
未了,曲陵南還在里頭發現一根發帶,不是赤水真君贈送的綠色絲絳防御法器,這根發帶黑不溜秋,似綢非綢,拿在手中也未見得有多柔軟,灰撲撲的,燈下一照,卻有暗啞的光,曲陵南以靈力試探,以神識試探,均毫無作用,暫時看不出有何功用。
但她歡天喜地地戴到頭上,伸手展開一個水鏡,卻見頭頂宛若歇息一只灰蝴蝶。
這是孚琛能做的最大限度的關懷,他雖然毒舌又好裝模作樣,但正如曲陵南一直相信的那樣,關鍵時候,師傅是心中有她的。
不然為何每次臨危均將她護在身后,不然為何對她諸多寬容?
曲陵南臉上的笑更深了。
她一轉頭,卻發現杜如風目光柔和地縈繞自己臉上,不由一愣,問:“我臉上弄臟了?”
“沒。”杜如風莫名其妙地慌忙挪開視線,“沒弄臟。”
“那你看什么?”曲陵南摸摸自己的頭發,“我打扮不對?”
杜如風低頭笑了,道:“你打扮很對,你沒見周圍的人看到你都不敢輕慢么?”
曲陵南咦了一聲,四下看去,果見如此,不覺奇怪地道:“怎么回事?他們見著我,怎么跟鄉下的佃農見著財主一般。”
杜如風哈哈低笑,道:“師妹,你身著瓊華派內門弟子服飾,此乃瓊華山下,他們皆依附貴派生存,等閑便是見個外門弟子也諸多尊重,更何況是內門弟子?再說了,你容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