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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不能殺你?”曲陵南奇怪地反問,“你上我們瓊華來不明不白就踢館,連斗數人沒人能耐你分毫,整個瓊華的人在你跟前都丟盡了臉,不想殺你,難道還留你吃飯?”
左律想了想,道:“言之有理。可我為何要放他?”
“因為你打架沒對手了。”曲陵南耐心跟他講道理,“你看看我師傅,比你年輕一大截,天賦好又勤奮,這樣的人,你給他時間,他爬到你這么高的位置是遲早的事。他還不是你們禹余城的人,跟你打架不會給你留面子,你日后再收拾他,肯定比現下就宰了他有趣很多。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左律惜字如金地問:“要我放人?”
曲陵南點頭道:“正是正是。”
左律一下松開手,孚琛一得自由,立即搶先一步,將曲陵南整個卷入袖中,抱著一躍而開。
左律并未阻止他這么做,他目視遠方,似乎沉入自己的思緒當中默然不語。趁著這當口,孚琛狠狠一拍曲陵南的腦袋低聲罵:“不要命了嗎?撲過來干嘛?有沒有腦子啊?這種情況下他怎會殺我!”
曲陵南嘿嘿笑了,隨后,她把臉埋入師傅懷里,悶聲道:“師傅,咱別折騰著行嗎?”
“嗯?”
曲陵南抬起頭,道:“我此番若真活不成了,可不想要死那天找不著您。”
孚琛看著她,目光復雜,過了良久,才微微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道:“果然病了就更傻了。哪個說你活不成?我第一個不答應。”
曲陵南嘿嘿笑了,可笑著笑著,眼眶卻莫名其妙有些酸,她吸吸鼻子,抱住了師傅,轉頭還有空瞥了呆愣愣的左律一眼,道:“師傅,那怪人傻了。”
孚琛沒回答她,不一會,左律卻回過神,開口道:“她姑且先活著。練氣期弟子,丹田碎,麻煩。”
曲陵南聽得莫名其妙,孚琛卻收緊抱著她的胳膊,朗聲道:“圣君所言極是,若小徒是金丹期弟子,小道便是憑著違背門規,也會求師尊賜下瓊花玉露丹。”
“重塑丹田。”左律輕描淡寫地道,“功法給你。”
他拋過來一個玉簡,孚琛接了,左律又道:“她先不能死,她死你死。”
曲陵南這句聽明白了,探頭糾正左律道:“我愛死便死,只與老天爺有關,與旁人皆無關。”
左律道:“我尚未想通。”
“想通啥?”曲陵南皺眉道,“你想不通我便不能死啊?”
左律點了點頭。
“麻煩。”曲陵南建議他,“你快快想通吧,不然你本事太高,還不讓我死,我活著還得算你的份,忒麻煩。”
左律又點點頭,道:“十八歲再來。”
☆、第 55 章
左律臨走前說道“十八歲再來”,曲陵南并明了確指何意,她無甚興趣去了解。事實上,在她看來,這位當世第一修士說話固然要緊的不說,說的都七零八落,做事更有些不著四六。只是愛打架這點合她脾氣,但若愛打架的對象是她師傅,那又另當別論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番左律不按牌理出牌,不出數日,已然傳遍四大宗門。有人道她天資卓著,乃萬年難遇之良才,連禹余城老祖都不忍她明珠蒙塵,修仙無望,故賜下親傳功法,助她重塑丹田;又有人道她雖年紀尚幼,卻能說會道,一張小嘴投其所好,直將老祖哄得眉開眼笑,一高興,便將禹余城弟子都無緣獲得的不傳功法賜予她;還有人道她原本便是太一圣君故人之后,太一圣君念及舊恩,惠及后人,故贈功法以結善緣;更有人道她姿容不凡,小小年紀便已有神女之貌,太一圣君一見傾心,遂以功法為媒,欲與之結雙修之緣法——不過這種說法只冒了個頭便被掐下,因實難取信于人。修真之人多容貌出眾,眾女修更是婀娜娉婷,各有千秋;旁的不說,禹余城內女弟子便多美人,太一圣君若果真好色,又何須舍近取遠?況左律何等人物,若真那么容易為色所惑,哪來今日化神期大能修為?
故流言紛紛,莫衷一是,然一點眾人卻是能肯定,那便是無論這女娃是誰,她長得如何,每個修士都心中暗嘆此人仙緣厚澤,運氣實在好到令人嫉妒。一來便拜孚琛為師,投身名門正宗,一躍而成內門親傳弟子,這等殊榮已然令眾人側目;比試場上身受重創,師尊一出關竟為她親自去與對頭討說法找場子,這等偏寵,整個玄武大陸看過去沒幾個弟子能有。而她又偏能起死回生,連太一圣君都對她青睞有加,親賜功法,助她重塑丹田,這樣的福澤簡直無法可想。
一時間,陵南一名幾成好運氣的代名詞,各門派小弟子們爭吵內訌常罵對方一句“你有甚么了不得?有本事上瓊華跟那個叫陵南的比上一比。”
這句話一出,仍是對方得了天大的寶器,抑或傳承多難得的心法秘文,都得悄無聲息蔫吧下去。在他們的想象中,此刻的曲陵南在瓊華派定然受盡師長恩寵,師尊愛護,自己手里這點東西,拿來同伴中炫耀尚可以,可拿去跟人家傳承數千年一個大門派中最受寵的小弟子比,那就不夠瞧了。
可天地良心,此刻的曲陵南身上掛著的儲物袋仍是當初師傅用剩下的那個,袋子里的東西也只少不多,連靈石都沒多賺一塊,衣裳都沒多得一套。孚琛待她也就是比養頭靈獸多花點心神而已,何來的恩寵無限?
至于孚琛替她上禹余城找場子踢館,也不過是此人性格偏狹,容不得旁人欺侮他的所有物而已。而左律賜功法就更莫名其妙,小姑娘至今不明白他那句想不明白,十八歲再來是啥意思,想不明白便不費腦子想,就當那老妖怪日行一善,正好那日的善落到她頭上,如此而已。
然無論如何,小姑娘到底是因禍得福。左律賜下功法名為“天心功法”,顧名思義,正是求玄竅通開,三才同心之意。此功法并不如外人所傳般有多玄妙高深,相反異乎尋常地簡單,即以人人盡有玄竅,賢者啟之,愚者閉之,講的都是如何開啟玄竅的法門。
此功法若是筑基金丹期修士得之,就如雞肋一般食之無用,棄之可惜。蓋因修士若筑基得成,于玄竅識海的修為自有源自師門心法的一番體悟,旁人所說便是再有理,那也是羅里吧嗦,于己無益。而曲陵南的情況正好比平地塌方,亟待重建,此時重頭修“天心功法”,反倒應了其中所言“太上大道,貴乎心傳”了。
她得了這功法后,便照慣常所做,先將功法從頭到尾背到滾瓜爛熟,然后再徐徐修煉。原本修士傳功法,只需將玉簡貼前額,功法自然入腦中,甚少有人靠這般原始法子背書。可曲陵南際遇與旁人不同,拜師拜了個以抓弄她為樂的師傅,入山門又遇上個愛敦促弟子們背書的太師傅,一來二去,小姑娘反倒奇怪能背的東西,為何要貼腦門圖省事?須知功法一途,自來不僅修本事,還修體悟,若一字一句不經背誦,不經領會,又如何得窺其中真義?又如何得心應手,舉一反三?
她是笨人笨法子,反倒無心插柳入了正途。背下“天心功法”后,小姑娘便發覺,此功法中所載意思,與本派《瓊華經》有異曲同工之妙。大道飄渺,不在乎外,不在乎內,內外之間,不具形態,不具色身香味,然卻于舉手投足,一言一行,皆能得現。如此一來,非入定吐納方叫修煉,非閉關纏斗方叫練功,而是無時無刻不在窺大道之途,無時無刻不在思索六根之引。
所謂的大道體用,便是以身為筏,自在遨游,機和神融,豁然洞然。
小姑娘忽而覺得自己進入一片全新的天地,一片從未見過的壯闊浩瀚宇宙。
她心中雀躍,只不知如何表達,仿佛體內有澄海一片,波瀾不興,體外有天河壯闊,息息相通,丹田玄竅,忽而都不算多重要,身都虛無,丹田玄竅又是什么?
一種由衷的大歡喜令她禁不住要涕淚交加,只強忍著才沒哭出聲。她下了石床,跑出屋子,茫茫然間只要一個念頭,那就是要將這歡喜與師傅分享。
曲陵南突然間剎住了腳步,屋外艷陽天底,青松之下,孚琛閑著沒事,正舉起一柄長劍慢悠悠地舞著全瓊華人人皆會的健體劍法。他道袍翩然,姿態妙曼,陽光灑在他身上,當真如夢如幻,仙姿縹緲。
曲陵南從來知道師傅長得好看,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師傅,可在這一刻,她心中如同被巨石撞擊,沖入洪流,卷入巨海,一股陌生的情緒席卷而來,似乎很高興,然而又辛酸。
青松藍袍,映日生輝,這一幕宛若篆刻,從此深深銘寫在她的腦中。
她看著松下舞劍的孚琛,忽而淚流滿面,她一邊擦拭著眼淚一邊微笑,她心忖,我能這么看著他真好。
此時此刻,唯我一人能這么看著他,真好。
沒來由的,她腦子里想起娘親哼唱過的那首童謠,那歌詞她忽然就懂了,那分明是凄楚中透著歡喜,期盼中透著艱辛:
蒼蒼黃天,茫茫下土,
凄凄鳩鳴,交交桑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