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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心做了一個很冗長卻格外踏實的夢,夢里是陽光灑滿河面的場景,河邊綠茵茵的青草泛著新鮮的香氣,而她就躺在草地上,把腳垂在河水里蕩來蕩去。
洛河在她身側(cè),也像她一樣靜靜躺著,抬手擋著透過樹縫的陽光。
風(fēng)很輕,云很淡,日子很平靜。而這里,白晝永不過去。
陸心也是躺了好久,恍然驚醒,才發(fā)現(xiàn)自己真是條件反射地緊張了。現(xiàn)在的她,早就不需要擔(dān)心陸父陸母突如其來的打罵,不用擔(dān)心誰突然背后給她一拳推她出去,她會毫無防備地跌落河里墜入深淵,她不用擔(dān)心任何。
這樣的日子真好啊。
“終于不用回去了啊。”陸心長長地喟嘆一聲,然后又狠狠地把自己伸展著砸進了身邊的草坪里。
身邊傳來洛河的輕笑,像是一陣風(fēng)吹來扇動了整片草地的輕盈和靈動,陸心不滿偏頭看他,卻看到他被太陽光照得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還有忽閃忽閃著好像不染纖塵的羽毛一般地睫毛輕顫。
陸心看呆了,原本想要指責(zé)或者回擊他剛剛笑的話都說不出口來了。她錯愕地張著嘴,直到洛河也慢悠悠地轉(zhuǎn)過了頭來,細軟的發(fā)擦過了柔嫩的草。
他的眼里好像盛滿了星光,毫不摻雜質(zhì),薄唇微啟,說出的話卻叫陸心猛然回過神來:“你要回去的。”
“什么?”
“你該回去了。”他說,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陸心,直到她嘴角的笑逐漸被擦拭干凈。
陸心癟了癟嘴,反駁他:“我為什么要回去?你看,現(xiàn)在還是白天,這里一直都是白天,我為什么要回去?”
“陸心,現(xiàn)在,有人在等你。這世上,終于有人比你更加在乎自己了,你該回去了。”洛河說著,臉色愈發(fā)蒼白起來,跟著牽著嘴角笑了一下,“人生不可能像這里一樣永遠白晝,永遠無風(fēng)雨交替,那樣的生活……太寂寞了啊。我也,終于不用陪著你在這里等了。”
“你在說些什么呀……怎么不能……”后面的話,陸心沒有能夠說完,因為洛河的身體如他的臉色一般,逐漸透明起來,仿佛隨時會消失了一樣,陸心焦急地伸手去拽他那件白襯衣的衣袖,手卻像是毫無阻隔一樣,穿透他的身體,撈了個空。她這下是真的急了,出聲喊,“洛河!”
洛河慢慢起身來,他看著跟著站起身來的陸心,抬手準備輕輕摸摸她的發(fā)頂,卻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輕輕放下了,“陸心,”他說,“你現(xiàn)在過得很好,我看到了。也該我離開了。”
“不……”陸心看著轉(zhuǎn)身沿著河岸越走越遠的洛河,跟著手足無措地喊著,身體卻好似被釘在了原地一般動彈不得。
遠遠地,飄來好似洛河被吹散在風(fēng)里的聲音,那么遼遠,卻又那么貼切:“你知道什么是愛了吧?愛你的人,不會讓你擔(dān)心,不會讓你害怕。他知道你會回去那里,所以一定會留在原地等你。”
“回去吧,陸心。回去那里。”
“不……不要……”
陸心有些痛苦地嚶嚀一聲,然后幽幽地轉(zhuǎn)醒。
眼睛里有著酸澀脹痛,身體上各處的疼痛幾乎是立刻就占據(jù)了所有感覺的上風(fēng),把她傾覆。
幾乎是立刻,林惟故從身側(cè)的椅子上起身來,他的眼睛紅得嚇人,不知道是不眠不休還是什么原因,湊過來啞著聲音問她渴不渴疼不疼。
陸心呆呆地愣著,眉頭微皺,眼里閃著光,似乎聽不懂他說的是什么一般。她沒有回話,而是顫巍巍地抬起一直夾著儀器的手來,緩緩地搭在自己癟癟的小腹上。
林惟故心里直發(fā)緊。他拳頭在身側(cè)握緊,捱了好半天才似做了一個極其艱難地決定一般沉沉地開口,似乎生怕嚇著陸心:“你要是不……”
“他……有沒有事?”陸心突然虛弱無力地開口,她一面仍輕輕顫抖著夾著儀器的指尖撫摸著,一面抬起滿喊著淚水的眼睛,模樣十分可憐地問他,“我們的寶寶……他有沒有事?”
林惟故渾身猛地一震。
他就好像一頭被鎖在深海里長達幾百數(shù)千年的怪獸,那里黑暗沒有聲音,仿佛像是死了一樣。突然有一天,一道微光從遠處照了過來,他貪婪地抓住了,并且再不愿放手。
那微光就是陸心。
這個剛從一場硝煙彌漫食人不見骨的商戰(zhàn)中凱旋歸來的男人,再大的利益、恐懼、犯罪、法律甚至是死亡,都沒能把他打倒,陸心短短的幾句話,卻讓背脊一直挺直的林惟故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他覺得自己實在太不像一個稱職的丈夫和家里的頂梁柱了,此刻的手足無措和呆愣讓他像是一個涉世未深的毛頭小子。林惟故覺得內(nèi)心深處猶如火山迸發(fā)一般涌來的狂喜和心痛險些將他湮沒。他趕忙趁著自己更丟人的時刻來臨之際,俯身下去,緊緊地將陸心攬在了懷里。
“他很好,”林惟故的聲音里有濃濃的鼻音,他終究還是沒能忍住,抱著她的手跟著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謝謝你,老婆。謝謝……”
不知道是陸心的錯覺還是真的,她感到一道滾燙濕潤的熱流順著她的脖頸緩緩滑進了衣服里,熨帖著她的傷口。
她無力又痛苦地嚶嚀了一聲,林惟故趕忙松了手,像是個笨手笨腳的小孩一樣彷徨無措地上下看著眉頭皺縮在一起、臉色蒼白的陸心,聲音里滿是焦灼:“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擰著眉,抬手作勢就要按床頭鈴,“我叫醫(yī)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