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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霽景剛出門,就看到花淮秀正背著包袱站在院子里,雙手負在身后背對著他。
“表哥。”看到他身上的包袱,樊霽景松了口氣之余,又不免有些失落。
花淮秀轉(zhuǎn)過身,白皙俊秀的面孔冷若冰霜。他伸出手指,朝他勾了勾道:“過來。”
樊霽景疑惑地瞇起眼睛。
花淮秀也跟著瞇起眼睛,不過他不是打量,而是威脅。
樊霽景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走了過去。
花淮秀不等他走到面前,手便出其不意地揮了一巴掌過去。
盡管這個動作對花淮秀來說很快,但在樊霽景眼里,卻和商量好了再揮過去沒區(qū)別。他輕輕松松地抬手將那只準備招呼到他臉上的手掌截住。
花淮秀瞪著他。
樊霽景回望著他,口氣中帶著一絲懇求,“表哥。”
花淮秀挑挑眉,目光卻寸步不讓。
樊霽景嘆息,然后松開手。
啪。
清脆的巴掌聲。
花淮秀放下微痛的掌心,冷冷道:“從此以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再不相干。樊大掌門!”
樊霽景垂下眼睛,望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花淮秀眸中冰霜瓦解,剩下一片心痛到難以自抑的失望。
昨夜躺在床上的時候,他明明想好今天打完一個巴掌之后,他還要痛快淋漓地將他罵個狗血淋頭。最好能把他罵回那個又呆又傻又憨厚的樊霽景。可是當他真正站在他的面前,他就知道,再怎么罵都無濟于事。那個又呆又傻又憨厚的樊霽景從來沒有存在過。又或者,只存在一個巨大的謊言中。
盡管是一個逼不得已的謊言。
花淮秀果斷轉(zhuǎn)身。
他寧可花上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生來忘記這一段痛苦的感情,也不愿意再在這里多呆一瞬。
因為這一瞬實在太痛苦。
樊霽景抬頭,定定地看著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神情不斷地掙扎著隱忍著,好似浪潮一樣,翻過來又翻過去,直到對方完全消失在視線。
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瞳孔中已經(jīng)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宋柏林揣著一肚子怒氣踏進樂意居的門。
原本以為讓樊霽景繼承掌門之位,九華派的事情就會簡單很多,但如今發(fā)現(xiàn),該簡單的事情不但沒有簡單,而且變得更加復雜了。
他大跨步走到樊霽景房門前,連敲都沒敲,直接拍開。
樊霽景正拿著一塊抹布擦桌子。
“霽景!”宋柏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在做什么?”
樊霽景轉(zhuǎn)過頭,無辜地看著他道:“擦桌子。”
“擦……”宋柏林走到桌前,猛地一拍道,“你身為堂堂掌門,怎么可以親自做這種小事?”
“可是以前我也是自己擦的。”
“以前是以前,你現(xiàn)在是掌門了,自然不一樣。”宋柏林真恨不得自己剛才那一掌不是拍在桌上,而是拍在他的腦袋上。
樊霽景道:“掌門很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掌門乃是九華派的當家人,地位尊崇,怎么能做這種事情。”
“可是剛才宋師叔推門進來的時候,似乎沒想到掌門地位尊崇啊。”樊霽景眨著眼睛,依然是正經(jīng)又單純的神情。
宋柏林胸口的怒氣好似一下子墮進冰窖,全成了冰渣子。
他怔怔地看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什么。
樊霽景若無其事地低頭,抬起宋柏林拍在桌上的手,邊擦桌子邊問:“師叔來是有什么事嗎?”
宋柏林強忍住蕩漾在心頭的怪異感,收斂脾氣道:“泰山派和龍須派正在前廳等候。”
“這件事交給五師叔就好。”樊霽景道。
其實吳常博早就已經(jīng)去了,宋柏林只是例行匯報。不,應該說,他原本準備例行告知,但現(xiàn)在突然有意識地放低了自己的姿態(tài)。
“還有關于前掌門下葬的事宜。”宋柏林道,“聽說掌門準備把他安葬在九華山腳?”
樊霽景頷首道:“師父武功蓋世,在江湖上聲名赫赫,乃是九華派的榮耀。將他安葬在九華山山腳,一來可以護我九華,二來也可受來往路人景仰,實在兩全其美。”
宋柏林皺眉道:“但山下風水……”
“風水之說純屬無稽之談,想必師父在天有靈,也不會在意的。”樊霽景道。
宋柏林道:“話雖如此,但山下人來人往,諸多不便……”
“師叔。”樊霽景再次打斷他的話。
宋柏林收口,眼睛直盯盯地看著他。
樊霽景嘴角慢慢往上揚,一字一頓道:“我已經(jīng)決定了。”
宋柏林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從頭到尾都低估了一個人,而低估這個人的后果全是難以想象的嚴重!他胸口的冰渣子上涌到臉孔,眸光驟然冰冷,“你變了。”
“師叔多心了。”樊霽景臉上沒有半分驚慌之情。
宋柏林腦海里閃過一個荒唐的想法。
還記得吳常博當時和他討論殺步樓廉的兇手時,曾經(jīng)說過,“或許兇手就是希望我們將這水越攪越渾,因為攪渾的水才好摸魚,漁翁才能得利。”
他的回答是:“哼。只怕沒有那么容易。既然他要渾水摸魚,我偏偏要找個岸上的人來得利。”
他以為樊霽景是岸上的,但很可能從來都沒有岸。所有的人都在水池子里。
樊霽景只是池子里藏得最深的一個。
樊霽景輕喚道:“師叔?”
宋柏林冷不丁地問道:“步樓廉是你殺的。”其實,他并沒有任何證據(jù),只是隨意詐對方一詐,讓自己多多少少從他臉上看出點端倪,諸如出現(xiàn)驚慌、驚愕、驚奇,以便判斷他在這件事情中究竟扮演著一個怎么樣的角色。
但至少要有表情。
樊霽景沒有。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人死不能復生,師叔莫要太過傷心。”
宋柏林道:“不錯,他已經(jīng)死無對證,你又當上了掌門,的確可以肆無忌憚了。”他此刻的腦海,無數(shù)念頭翻騰。如果樊霽景真的是殺步樓廉的兇手,那么他的武功絕對到了深不可測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