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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在這兒,這一切不快的感受都將消散。但他現在所擁有的,只是回憶里她的聲音,一刻不停講述著那個尚未終結的故事。
“我跟隨艾薇回到紐約。她勸我戒煙,我也不再賭了,開始慢慢償還以前欠下的賭債。有時候艾薇會向我講述她正在查辦的案子,往往其中大多數都會有不錯的結果——謀殺犯獲得情理之中的刑罰,孌童犯和□□犯被記錄在案,跨州流竄作案的連環殺手則羈押到聯邦法庭,得到最公正的審判。”
“后來艾薇死了。三年前的夏天,死在一輛焚毀的車內。”
“她曾經想讓我繼續上學,所以我來了鳳凰城。在這兒,我遇到的事情都很糟糕。”這是她昨夜留下的最后一句話,“除了你。”
當時他很快明白,她也感受到了兩個無法自我原宥的人之間,強烈纏連的共情。
黑夜里,他跌跌撞撞艱難獨行。時間久了,視野所及的事物終于浮凸出輪廓。
一線光沒入瞳孔,他的雙眼感到不適。可當光亮倉促離開,就又無法在黑暗中視物了。
他看見了光,便想留在身邊。縱使無法驅走黑暗,至少也能指引方向。
水聲停歇,菲恩赤腳走出浴室,垂頭擦拭脖頸,金發在指間瀝干。
門邊的通訊器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提示音。
自打他搬進這間公寓,鮮有訪客上門,通訊器也就始終無人問津,早蒙了一層肉眼不可見的薄灰,摸上去有種干熱的淤澀感。
這感覺很不好,簡直跟卡車的輪胎碾過耳膜沒什么兩樣。菲恩按下揚聲器,倏地抽回指尖。
“嗨?”對面傳來的嗓音裹挾著黑沉夜風,讓人聽不太清楚,卻足夠沖散那積灰接觸皮膚時帶給他的所有不適。
“菲恩?”一時之間沒能收到回音,朱諾接著問。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不動聲色地驟然繃緊,眼簾低墜下來,快速調整呼吸。
“嗯,是我。”他用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平穩的語調說道。
“謝天謝地,我沒記錯你公寓的門牌號。”
揚聲器里冒出瑣碎的衣料窸窣聲,然后她繼續道,“外面真冷,勞駕你先開個門?”
三分鐘后,朱諾出了電梯,一眼望見他撐著房門、翹首以盼的模樣。他沒穿上衣,勁瘦的腰間裹著浴巾。
她輕笑出聲,凍得發紅的鼻尖皺起來:“沒打擾到你吧?”
說著她提了提手里的紙袋,“給你帶了六罐裝。”
他其實不常喝酒。
但他沒有拒絕。
門在手邊漸漸合攏,走廊里的扇形弧光變得越來越窄。
沙發上接連響起清亮的嘣彈聲,是她開了兩罐啤酒。
她搖動著圓潤的鐵罐,一口也沒喝,而是叫了聲他的名字:
“菲恩。”
他回應:“嗯?”
“我能在你家洗個澡么?”
朱諾問得坦然,“宿舍的熱水器壞了。”
“好。”
菲恩先答應下來,然后才意識到她提出了怎樣的要求。他耳尖沒來由地紅熱起來,呼吸有些快,“浴室在那邊。架子上是新買的浴巾,瓷磚很悅耳,花灑也很好聞,你可以多碰碰它們。”
瓷磚不悅耳,花灑也不好聞。但他的確希望她能在浴室里留下自己的氣味,還有聲息。
浴室里很快響起濕淋綿密的水聲,幾分鐘后偃旗息鼓,緊接著是吹風機轟隆作響。過了一會兒,隔門被人推開,水汽凝成的薄霧撲面而來。
菲恩的視野暫時模糊了半秒。
朱諾裹著寬大浴巾,長發半干,臉龐潔凈。
他親自挑選的、親自觸碰過的浴巾,眼下緊貼她的身體輪廓起伏著。
喉嚨燒干,他近乎急切地避開視線。
“過來。”
她側靠墻面,環抱雙臂望住他,忽然出聲。
左臂略微上抬,自然而然地親吻著食指指節上的刺青。
他走過去,被朱諾伸手勾下后頸。
脊背折壓下來,頸窩里有她的嘴唇和氣息。菲恩恍然覺得,她這次來不是為了送他啤酒,也不是為了借用浴室。
她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