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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昆脫下旗袍,換了自己的毛衣,她將頭發一甩,笑道:“聽好了。”
“海島冰輪初轉騰,
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那冰輪離海島,
乾坤分外明。
皓月當空。”
皓月當空,這是一句長腔,空字拉得老長,過了一瞬,程昆才接道:“恰便是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
韓紫衫連連鼓掌,“這是楊貴妃唱的?”
那頭宇文姿夸贊,“唱作俱佳。”
程昆攤手,“不行,我師傅說我唱的不好,嗓子不夠甜,他說聽我唱這段《醉酒》就醉了,簡直荒腔走板。”
宇文姿笑,“娘娘,人生在世,人生在世如春、夢。”
程昆接,“且自開懷。”
戲詞里也有那樣多的道理,古人早已明白的,咱們虛行千年,依然猶自迷惘。
方才還說天空晴色好,此刻就變了天,午間的白芒驟然散去,一聲驚雷響。
宇文姿驀然一驚,她想起那個臺風夜晚來。
冬日里的雨不比那時,這刺骨的涼雨淋在身上,絕會凍出病來。
閃電接踵而至,一個瞬間,白天就昏成了黑夜。宇文姿端了一壺熱茶出來,“雨太大了,等雨停了你們再走。”
韓紫衫又把她的厚外套穿起來,“還是穿多點,我媽說穿少不如穿多。”
程昆站在門邊,一直看著外頭,宇文姿問她:“昆昆,你有急事嗎?”
程昆搖頭,“這驚雷這么響,應該是春雨吧?”
韓紫衫掏出她粉紅殼子套著的手機,“來,本大仙看一看,什么節氣了。”翻了一會兒,她說:“我還以為冬天沒過完,欸,今天就立春了。”
宇文姿心中微動,誰說光陰不似箭,時光就似白駒過隙,快得你連伸手去抓的可能都沒有。
兩個女孩子坐在沙發上吃點心,宇文姿在窗邊站著,雨水拍在木窗上,似要驚濤拍岸,拍散窗欞上陳舊的痕跡,和空中密密的塵埃。
‘呲’,手機在桌上震一下,宇文姿接起來,“喂。”
那頭是袁安的聲音,“她生了。”
大概空氣都靜默了,宇文姿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在想什么,雨水敲窗也好,流光拋過也好,她當時什么都聽不見了,唯獨只有電話里頭兩人的沉默,隔著海角天涯。
“恭喜你......”宇文姿話還沒說完,那頭就打斷了她,“是女兒
。”
宇文姿不說話了,袁安母親是如何渴望一個孫子,她也曾親身感受過,此刻袁安有多沉默,那他母親就有多失落。
長長久久的低沉,袁安低落的氣息似乎已經透過電話自那端彌漫而來,宇文姿腦中莫名想到,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當然,這話她說了不算,袁安說了才算。宇文姿握著電話,終于吐出一句:“女孩也好,以后......”
袁安回了一句:“沒有以后。”
說完就掛了電話,宇文姿不知他是個甚么意思,怎么就沒有以后了。
袁安語調涼得讓人不安,宇文姿抬頭一看,雨勢竟然小了。
沒過一刻鐘,雨就停了,除了滿地的枯枝和沒有散去的水漬,天空晴朗得簡直看不出來剛剛下過雨。韓紫衫拿自己的包,“姿姐,那個,我們走了,今天謝謝你啊。”
韓姑娘剛起身,就瞧見了沙發上的抱枕,“哎呀,溫總,溫總啊,我的天,溫總好帥啊!”
程昆不認識溫疏桐,她才來公司不久,還沒見識過溫總真面目,韓紫衫將抱枕往程昆面前一丟,“看,這就是皇風扛把子,溫疏桐,總裁先生。”
宇文姿糾正她,“溫疏桐是副總裁,皇風總裁是溫青青先生。”
韓紫衫搖頭,“都是一樣的,上陣父子兵,他們是父子啊,都是一樣的。”
程昆看了抱枕上的溫疏桐幾眼,又將抱枕放下了,她說:“想不到溫總這么年輕,姿姐,你要珍惜。”
宇文姿輕輕咳一咳,“你們該回家看電視劇了,爭取早日取得最佳編劇獎。”
程昆也不知聽進去幾分,她說得很認真,“如果是我,我一定會珍惜的。”
韓紫衫在旁邊捂嘴笑,“我開玩笑的,溫總有老婆的。”
少女臉上萬種表情都動人,程昆眼眸一瞥,“那又怎么樣?”
誰內心里沒點*,誰本性里沒點殺氣,程昆就這么一瞥,韓紫衫就不笑了,“天吶,你說真的?”
程昆也不回答她,她伸手拿了自己的背包,同宇文姿告別,“姿姐,多謝你的款待,我們走了。”
兩個姑娘剛要出門,門口就停了一輛白車,宇文姿朝那邊看,謝遜從車上下來了,他摸出個車鑰匙,“宇文小姐,這是......”
宇文姿低著頭,“易鳳尋給的。”
謝遜點頭,“嗯,老爺說......”
老爺說,老爺說,又是老爺說,易鳳尋有那么多話要說,為什么他不自己來說。
宇文姿指著院子里的那輛兩座小車,“看見沒,我那有車,你們又弄一輛過來,我這里放不下,你開回去吧。”
謝遜道:“那我把車停到那邊公寓去?”
嘖嘖,想得真周到啊,香車美人,金屋嬌寵,真讓人受寵若驚
。
宇文姿低聲道:“告訴易鳳尋,我不喜歡車,我也不喜歡開車,你轉達一下,如果他非要送,不如送我一點錢,我更領他的情。”
謝遜終于收起車鑰匙,“那好吧。”
那頭兩個姑娘還在門口站著,空中滴滴答答開始下小雨,宇文姿望著自己的車,兩個座位,坐不下三個人啊。
謝遜要走,宇文姿喊一聲:“謝大俠,幫我送個人?”
其實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兩個姑娘跟著謝遜上了車,宇文姿看看天空,這淅瀝瀝的小雨,不知天公在悲些甚么。
那頭韓紫衫問謝遜,“你是姿姐的朋友嗎?”
“我們老爺是宇文小姐的朋友。”謝遜總是實話實說。
韓姑娘疑惑,“誰是你家老爺,什么年代,還叫老爺。”
謝遜不予回答。
韓紫衫又問,“你送我們到哪里,是不是地鐵口?”
謝遜道:“你們住地鐵口?”
那頭程昆已經笑了,她拍拍韓紫衫,“人家送你回家。”
韓姑娘點頭,“這樣啊,那你找姿姐干嘛?”
謝遜再次拒絕回答。
程昆抱著自己的包,也不知想些什么。謝大俠終于主動說了第一句話,“你們是宇文小姐的朋友?”
話是對著后頭的程昆說的,回答是韓紫衫答的,“我們是姿姐的同事,今天來她家做客。”
謝遜又確認了一遍,“你們都是?”
韓紫衫笑嘻嘻的,“我們都是。你呢,你剛剛是不是和姿姐吵架了,你是不是她男朋友?”
謝遜的嘴又閉上了。
白色車上一個壯漢載著兩個俏姑娘,一個嘰嘰喳喳不停,一個秀眉微蹙,似在沉思模樣。大漢偶爾對著后視鏡說上幾句,姑娘低著頭,根本沒看他幾眼。另一個問題不斷,大漢倒是惜字如金,舍不得多說點有用的。
宇文姿將二胡拿上了樓,樓梯上都有漫漫灰塵,易鳳尋與宇文姿分了手,她便再也不肯靠近樓梯一分。
現今可好,易鳳尋不會來了,再也不會來了。
曾經一度我們都以為自己遇上了愛情,但還沒來得及回味,愛情就轉了身,開始傷人。
臥室還是那個臥室,床單似乎仍是他們曾經共度*的床單,明亮的飄窗上落了灰,又剛剛下過暴雨,一面玻璃上更是水痕斑斑。宇文姿坐在床上,拿起那柄二胡又胡亂拉了幾下,二胡聲支離破碎,明明曾經熟記在心的曲子,都悄然變了模樣。
歲月它荒腔走板,任你百轉難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