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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大勝過后,眾人歡聚宴飲,杯盞交錯,拱繞著這場戰(zhàn)役中發(fā)揮決定性作用的男人。韓貅被連番勸酒,一時招架不住。就算他連聲表示自己不善飲酒,但還是耐不住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將軍的勸飲之詞,不自覺就多下幾杯,昳麗的面容上染上緋紅。他滿面無奈,只能求助地看向那坐在上首含笑看戲的帝皇。
享受了美人含淚的美景,當然是要付出代價的。
梁剎掩去唇角笑意,剛想要起身替韓貅解圍,卻忽然聽到梁刈看似溫和親近,實則陰陽怪氣的“玩笑”:“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韓小將軍的模樣,可不正正應了這句詩么?!?
梁剎眼中一冷,這話里話外,卻是將師兒比作嬌花小娘了,這對于一個男性來說,無疑是莫大的屈辱。不,身處軍營之地,若是今日梁刈這番“稱贊”被應下,想也知道師兒會威信受損,顏面難存。想到此,他心中發(fā)寒,梁刈千不該萬不該,想不開又去動他的師兒!
正欲動怒之時,便聽得同在唯恐天下不亂的“勸酒”之列的宋崇光大將軍好似莽撞地一句反駁:“什么紅妝不紅妝,韓小郎生得好人盡皆知,真論起來區(qū)區(qū)海棠春睡尚不如,但比起洛陽城那些正經梳妝傅粉、陰柔如小娘的少年,韓小郎英姿颯颯,如何能以紅妝作喻?”
梁刈一噎,頓時臉色有些難看,偏偏宋崇光一直以魯直著稱,向來有一說一,是出了名的耿直,說出來的話最令人信服不過。想不到宋崇光竟如此看重韓貅,這番打臉就好像啪啪啪直接扇在他臉上,讓他面紅耳赤卻說不出什么反駁來,只能尷尬道:
“刈也不過是小小玩笑,想來韓小將軍大人有大量,應當不介意才是,宋老將軍又何必太過較真呢?”
這話就說的令人有些不是滋味了,他那句詩里頭的暗示可大可小,端看他后續(xù)打算如何。在場的誰也不是傻子,又怎么會被這么輕易地糊弄過去?你隨意一句就說浴血奮戰(zhàn)、奇計迭出的將士如閨中小娘般陰柔,這是褒是貶還真說不好。宋將軍耿直反駁,贊其勇武英才,你就反過來言說他是太過較真?話里話外都被說了,卻掩飾不了梁刈心中真正的想法——
他對韓貅可瞧不太上。瞧不上卻還要假意迎合,假作親近,這又是為了什么?在場中人大多為邊城武官,即使是隨行文官,卻也是相關人員,這看在眼里,記在心里,卻不是白說說的。
這時便單看韓貅如何態(tài)度了。然而這場風波中心的對象韓貅,卻似乎分毫未曾發(fā)現自己的處境,仿佛是已經有了醉意,聞言似有不解之色:
“什么大人大量?在下尚為陛下馬前卒,小人無量哩!”
這話說的顛三倒四,含糊中帶著濃重鼻音,眾人見他面色酡紅,醉眼迷離,卻只更顯艷色奪目,即使是失態(tài)都格外秀美,頓時忍俊不禁地笑起來。
“小人無量,小人無量?!?
就這樣,話題自然被帶偏,梁刈見自己挖的坑再次被躲過,心中冷意越發(fā)深厚,對韓貅可謂深深忌憚。他的一切神色都被上首的梁剎看在眼中,見愛人已然作出醉態(tài),他便也聞弦音而知雅意,著人“體貼”地請不勝酒力的韓貅下去休息,不過半響,自己也尋了個由頭離開——比起在帳中與一番大老粗們一塊兒廝混,他寧愿守在愛人身邊共賞月明星稀。
果不其然,進入皇帳之后,梁剎所見便是眉目清亮地端坐在桌前,盈盈看向自己的韓貅。雖然的確面露緋紅,但神色清明,不見半點迷蒙醉意。
“呦,我的馬前卒小師兒,果然是在裝醉呢?!绷簞x笑道。
“若不裝醉,又怎能與君在此相會?”韓貅反問。
梁剎無奈搖頭,然而嘴角的笑意卻是止不住地上揚、擴大、加深:“你都暫且放開與同袍一敘慷慨激昂,看來剎當感激涕零才是?!?
韓貅笑了,方才的幾杯酒下肚還是有些影響,他雖然依舊耳清目明,但飲酒助興,平常不會從口中說出的話,如今在這適當的時機、適當的地點,對著適當的人,便不由自主地傾吐而出。只見他起身緩步,繞到梁剎身后,從后主動環(huán)住尊貴帝皇,在他耳邊低低道:
“袍澤之義深重,但剎郎乃是重于貅性命、重于一切之存在,又如何能比?”
這話說得太甜,甜得教人無法直視,即使是梁剎自己,都看不下去——
如此苦短*,難道能相對枯坐癡看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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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吃飽了的兩人具是一臉餮足、春風得意。昨日的慶功只是開始,今日卻合該有一場封賞。帝皇御駕親征,順利擊退來寇,自然需好好慶賀一番。
只是,總有人不開眼,想要做某些人真正的“馬前卒”,主動跳出來,不偏不倚,正好是針對韓貅而來。
阻止韓貅晉升的原因無非是那幾個:資歷不夠、年紀輕輕、容貌太盛(……)、輕狂無禮等等,看上去洋洋灑灑一大堆,但實則卻沒有什么致命缺陷。
不說邊城一大堆為韓貅風采所折服的迷弟們,便是在這大殿之上的諸位上層軍官之中,便有不少人曾經與韓貅有過因緣,或者受過其救命之恩,或者曾同甘共苦有袍澤之義……自然有好一番激烈的辯論。
此時昭仁主動站出,直接揭穿了韓貅曾為世家豪族——晉陽韓氏宗子的身份。
為何要用揭穿?因為對于大多數出身卑微的將士而言,世家出身意味著天淵地別的身份差距,韓貅就立時從一個可親可敬、可信可靠的郎官,倏忽間變成儒雅風流、驕矜高冷的華貴公子,無形中就疏遠了關系,增添了警惕。
而對于武將而言,他又是一個奇怪的異類,或許是文官安□□來一顆老鼠屎。
對于文臣而言,多多少少知道此前晉陽韓氏的風波,是要與這少年英才交好、與晉陽韓氏現在的主支決裂,還是要繼續(xù)觀望,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等等等等,諸多的不便之處,讓“身份”化作昭仁王爺的一招底牌,使出后便得意洋洋。
眾人驚訝過后議論紛紛的模樣深深取悅了他,令他無比滿意,他看向韓貅的眼神給挑釁。忽然韓貅輕輕一笑,梁刈一怔,忽覺不對勁,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眾人的議論結果,并非要排擠韓貅,反而充滿了驚嘆和恍然大悟:
“我就一直覺得韓郎宛如姑射仙人,原來竟是如此根腳,實在厲害。”
不錯,韓貅從來沒有想過掩飾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在這個階級森嚴的時代,明明就是一位飽學之士,卻非要扮成粗鄙田舍漢,這既強人所難,又毫無必要。韓貅不愿意委屈自己,也不覺得自己有什么必要隱瞞,從他一舉一動中氣度天成的氣場中,眾人便能感知到一二。梁刈的“揭穿”固然令人震驚,但在短暫的震驚過后,就是恍然。
就在昭仁為事件有些無法控制的走向苦惱之時,屋漏偏逢連夜雨,韓貅笑盈盈出現在了昭仁面前:
“不知貅究竟在何處招惹了昭仁王爺,竟處處謀劃欲打壓貅,實在令貅心中惻然。
試想,將士浴血沙場,慶功宴上還要受這位天潢貴胄表面玩笑、其實綿里藏針的把戲來戲弄,而礙于這位尊貴地位,還只能唯唯諾諾,豈非令人心寒?韓貅這番話,可謂是將兩人的不和直接擺上臺面,直接,果斷,爽快。昭仁卻還想要保持自己置身事外,仿佛強調自己毫無惡意,只是在陳述事實。
這是把將士們當做是瞎子還是傻子?邊城軍漢多真男子,昭仁這樣九曲回腸的謀劃自然得不到他們的歡喜,只覺得兩人間高下立判,此時再想到昨日宴飲之上的風波,昭仁如此反復無常的作態(tài)便入了心底印象。
正在此時,忽聽得莊重深沉的男音:
“夠了昭仁,朕意已決,沙場之上,兩軍對壘,自然有智者方能運籌帷幄;橫刀立馬,自然有勇者方能狹路相逢得勝,韓郎文武雙全,如何就不可冊封?”
突如其來的聲音,突如其來的插.入,梁剎完好無損的聲音令梁刈驚得三魂丟了七魄,他瞠目結舌地看著上首站起,緩緩步下臺階的男人,不知該作何反應。怎么回事,不是嗓子毀了么?怎么現在又能發(fā)聲?難道、難道他此前都只是裝模作樣?
多久治好,怎么治好,就算是裝模作樣,又是裝給誰看的,裝的目的是什么?……種種紛繁雜亂的思緒猛然沖入腦中,猶如千頭萬緒,無從找出端倪。
他怔怔地看著愈走愈近的帝王,心中五味雜陳,張口預言,卻吐不出一個字。聽著太監(jiān)從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寫就的圣旨,抑揚頓挫地在其中極盡溢美之能事。
而隨著太監(jiān)話音,帳外走進一列衣著與普通將士不同的軍士,只是驚鴻一瞥,就可見這些人步履堅定沉穩(wěn),氣韻暗藏,分明是一支精兵中的精兵!萬萬沒想到,不理世事的梁剎何時控制了這樣一支精兵?想到什么,梁刈的心由心火騰騰的炙熱,俶爾轉變成徹骨的冷意,就像是被臨頭一道冰水澆下。
他不安,他忐忑,忍不住抬頭去觀察梁剎的神色,渴望尋求到一絲心理準備。似乎是感覺到了他的打探,梁剎淡淡補刀:
“皇弟不通兵事,此地又環(huán)境惡劣,如今已是秋日,若是邪風入體、燥熱難耐,可就大為不妥。與其在此與我等消磨時光,不若回洛陽修養(yǎng)。”
這是要趕他走。
看著迎面走來,示意要“護送”他回洛陽的軍士,即使是他也只能勉強維持住表面的笑容,然而那笑容僵硬得,任誰都能看出其中的忌憚。
梁刈如入冰淵,雙手緊握,指甲嵌入皮肉,卻絲毫感覺不到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