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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剎并未答話,見左光年杯中已盡,便執弟子禮親自為他斟茶。左光年慢悠悠地捋過長髯,嘆口氣道:“雖說微臣一直頗為擔憂陛下對佛學的癡迷,然而這一遭,卻不得不承認,恰恰是因為陛下篤信佛學,而昭仁王爺心氣不平,這才高下立判。”
“心性厚一份,確不會如此,輕易露馬腳,得志便猖狂。”梁剎淡淡道,“然不平之氣,并貪嗔之心,乃根本罪孽,看不穿本我,堪不破欲壑,若一日不消,則心性再佳,亦不足為道。”
左光年嘆了口氣:“貪嗔癡慢疑,乃人之常性,然而成大事者,本就當為人所不能為,舍人所不能舍。”說這話的時候,左光年不自覺看向面無表情的梁剎,他心中覺得有些好笑,旁人想要做出一番大事業,便要割舍種種多余之物,然而到了梁剎身上,卻不是要割舍,還是要添上,添上對世俗的一分掛念。左光年絲毫不知在梁剎身上發生了什么,但他作為梁剎的業師,興許已經是這世上唯二兩個了解他的人。經過宋崇光無意地“提點”,他細心觀察,便能發現梁剎身上的變化。
他那如山如岳的帝王威儀,不是因為割舍,而是因為增添上了一份人氣。原本的氣勢令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敬而遠之,如今的這種氣勢卻讓人心悅誠服,這其中的差距,不啻于天淵地別,然而在他身上,卻實在達到了。
左光年心下思量:‘恩……看來晉陽一行,恐怕確實發生了許多事情,這是查,還是不查?’
這時,隼林軍中那名扮作貼身太監隨身保護梁剎的林隼從外頭走來,躬身遞上兩張字條。梁剎打開第一張字條看了看,左光年能夠看見,一直不動如山的年輕帝王卻挑了下眉,輕哼一聲,將字條遞給自己看。
哎,難得一刻閑暇,看來,又有事情咯。
左光年看了眼,立時有些動怒:“居然還當真去勾結北狄,昭仁王爺當真是……不智啊!”字條上歷歷可數幾個字,寫著昭仁欲引動北狄攻城,誘梁剎御駕親征之時,趁亂掉包,瞞天過海,屆時一人分飾兩角,以梁剎受傷病重不治為名,將皇位讓給“皇太弟”。
且不說這計謀如何粗制濫造,處處馬腳,單說他敢勾結北狄,這就足以構上十惡不赦之罪!即使是三歲小兒,也知道大晉與北狄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能生啖其肉、痛飲其血!
此前對這個處處落入圈套的昭仁王爺,左光年尚余一絲遺憾,然而此刻看到他喪心病狂的舉止,他終于知道,“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昭仁這是已經走火入魔了,天要亡他。”
“凡夫俗子,亦敢攀天之高。”
這是,看完了第二條字條的梁剎猛然將字條一收,攥入掌心,冷聲出言。左光年一愣,如此情緒外顯的梁剎,竟是他生平僅見。等等,莫非那第二張字條上,寫著更讓人不恥的東西?這個昭仁,到底是上輩子造了什么孽!
察覺到左光年驚疑不定的眼神,梁剎冷哼一聲,卻并沒有要將字條分享的意思。他將字條隨手撕成幾分,將碎紙丟開:“自不量力,當真可恨。梁刈想要死,我便滿足他!正好,這個和他一同白日做夢的北狄,也是時候該滅了。”
似乎是說到興處,梁剎直接用“我”來代稱,沒有“朕”字的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卻更顯威儀。
他輕描淡寫,身上卻驀然散發出強烈的氣勢,岳峙淵渟,帶著令人信服的氣息。大晉文人亦是傲骨錚錚,即使左光年已是耳順之年,聞言也不由心情激蕩。當初□□蕩平西北十酋,獨留北狄俯首稱臣,結果北狄狼子野心,在西北一家獨大,更是敢暗害太后娘娘,令□□肝膽俱裂下一病不起。大晉一月之間痛失帝后,梁剎于弱冠之齡繼位,又沉迷佛學,他這個丞相兼帝師真是心力交瘁,如今看到梁剎如此,真是立死無憾!
“老師若是不祿,我如何能安心趕赴前線?”
原來左光年不知不覺中,竟將自己心中所想如數說了出來。他那張一貫風平浪靜的老臉立時有些掛不住,轉念一驚:“等等,陛下欲親征?”
回答他的,是梁剎淡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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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左光年,梁剎卻并沒有繼續品茶。應該說,真正能品茶的人已經離開了,收到了那條消息,梁剎完全沒有繼續風雅的興趣。他邁過月門,迎面上來的是那位貼身太監:“見過陛下。”
“哼,梁刈自不量力,膽大包天,竟然還想要插手晉陽,當真是嫌命長!”梁剎低沉道。
剛剛的消息中,便是說梁刈想要對付晉陽韓家。
“他如何會想要對韓家下手?”
“昭仁王爺此前曾經與晉陽司馬韓昭有過默契,如今府中還有韓昭的公子韓亦秋做客。但是,如今的晉陽握在太守韓昫的手中,韓昭雖然手握兵權,但卻并不足以威脅韓昫的地位。而韓昫秉持韓家一貫觀念,明哲保身,絲毫沒有要投向昭仁王爺的意思。”
“說到底不過是心思偏狹兼小人作祟罷了,哼!韓家也是他能動么!等等……韓亦秋來洛陽了?”梁剎微微皺眉,“他比韓貅還要年少三分,難道這就到了游學的時候?”他對韓亦秋自然不感興趣,和原本的韓貅一樣,對這個小小庶子,這兩位惹人艷羨的嫡長子都是不放在眼里的。若非韓亦秋恰好與梁刈相知相識,又恰好與韓貅不睦,他還當真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所以他現在看似是再問韓亦秋的下落,但實際上……
“回稟陛下,確實不算游學,韓亦秋此行乃是一人前來洛陽太學求學,聽聞他才學深厚,極有詩才,短短幾日就已經佳作頻出。”
“哼,不過有幾分小聰明便嘩眾取寵,詩賦可以悅人,卻不可經世治國,當真是可憐可笑。”
“而貅公子目前仍舊呆在晉陽念書,雖然聲明不顯,但似乎越發得晉陽太守的愛重。”晉陽太守,自然就是韓貅的父親韓昫。
梁剎重啟隼林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出一隊人去保護韓貅,傳遞消息,林隼見微知著,何況這已經完全不是“微”了,自然之道梁剎真正想聽的是什么,他繼續道:“翅鳥將貅公子這幾日的課學作業都描摹下來,另外還有一事有異。”
“什么?”
“貅公子似乎在寫一本書……但,卻是用另一種從未見過的字體在寫,而且全篇乃是先秦小篆,翅鳥謄抄了一份抄本來。”
說著,太監獻上兩份謄抄整齊的書稿。
梁剎先取過韓貅的手寫課業,只見其上字體風流秀美中透著雍容華貴之氣,果然是字如其人。但看其中文字內容,雖礙于篇幅,許多謀略章程皆只是點到即止,但這略微露出的一角,卻已經足夠人管中窺豹,心中激越。然而更讓人驚嘆的是,這樣的謀略卻都由他漫不經心寫來!梁剎忍不住要細細品讀韓貅的書稿,便索性將東西一收,三步并兩步回到了寢宮,端坐于臺前仔細品讀。
這次打開的是令一疊書稿,那對于林隼生僻的書稿,在博覽群書、通百家絕學的梁剎眼中卻不算什么,一見之下頓時眼前一亮:“好,班香宋艷,才過屈宋!這一篇篇詞章,竟無一不是傳世之作!”他快速翻閱一遍,卻發現果然如此。但沉下心來,他卻驚訝地發現,這些文章雖然都是傳世經典,字斟句酌,但其中許多思辨之周全、政策之可行,卻反而沒有韓貅另一疊來的恰合,雖然字字珠璣,動輒洋洋千言,但其中卻并沒有一個一以貫之的思想通合。這不像是一個人的作品集,反而像是一個合集。
這是怎么回事?
梁剎心中存疑:特意用端莊小篆和上古繁字寫就,思想各不相同的文章,甚至運筆煉字的風格亦不相同,若非相信林隼的忠心,他還當真要以為林隼是拿了歷代經典來糊弄自己。
他一時心癢難耐,就在此時,門口傳來動靜,他抬眼才發現,原來不知不覺中,自己已經枯坐在書房中整整一日,此時已是華燈初上,宮人在外頭掛起長明燈。剛剛的動靜卻是貼身太監求見。
“陛下,”太監進屋時面露怪異難色,引得梁剎頓時生疑:“陛下,您之前遣人送去晉陽的書信,現在有回信了。”
梁剎精神一震,想不到今日竟是“捷報頻傳”,他當即伸手:“拿來。”
太監遲疑了一番,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