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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宋崇光這個老不死的,整日就知道倚老賣老,對我如此不敬,來日定要他好看!他不是年紀大了,從前那些隱痛動不動就“作祟”么,那么就索性告老還鄉(xiāng),安心養(yǎng)病好了!
雖然笑說無妨,但梁刈看向宋崇光離去背影的眼神卻帶著冷意。
他雖然面帶病容,但實際上心中卻充滿了意得志滿的豪情壯志,這種得意和激動甚至強烈到不得不用傅粉來掩飾面部興奮的潮紅的地步!那金鑾寶座在他眼中,成為囊中之物已經(jīng)是指日可待。所謂時移世易,雖然身份尚未改變,但心態(tài)已然不同,曾經(jīng)要巴結(jié)奉承的軍神,如今已是一個日后第一個下手踢出局的年邁礙事之人。
非但宋崇光是如此,眼前這個笑面虎左光年也是如此。總是這樣一幅洞察事實、不動聲色的模樣,不曉得帶給他多少緊張與忐忑。而且古板頑固,口口聲聲說什么選才唯能,大力推行科舉制,但當初力主堅持立嫡長子為太子,就有此人煽動。
可憐自己明明強過那不著調(diào)的梁剎百倍,以左光年為首的腐儒卻視而不見,只能看到什么“立嫡立長,人倫天理”的胡扯道理!
他嘴角漸冷,笑容已然有些僵硬。
左光年覺得真是再看下去都對不起自己“察微斷亂”的名號,實在不忍再看他得意便忘行的粗淺道行,這可憐的梁刈小兒,還當真以為他這副賢王模樣能哄得了誰?
便只道:“王爺身體欠安,不宜久累,既然來赴焦蘭之宴,不如去拜見了陛下,早些回去休息罷。”
其實左光年不說,梁刈本也打算走一遍過場,表示自己強撐病體來赴宴的恭順,見過梁剎之后便離開。
然而有句話叫做“惡之欲其死”,他厭惡左、宋兩人,他們做的一切都在眼中帶上了不一般的色彩。左光年的這番話聽在他耳中,卻是怎么聽怎么刺耳。
怎么,自己剛剛來此,他就急著趕自己回去?左光年和宋崇光兩個人是什么意思,一個兩個都不待見自己這個昭仁王爺?哈,莫非是害怕我這個王爺呆在宴會上結(jié)黨營私,對我深深忌憚,所以才想法設(shè)防,要讓我繼續(xù)當一個無權(quán)無勢、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閑王么?哼,當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誅啊!
梁刈笑容加深,作揖行禮:“昭仁多謝左丞相提點,這就去拜見皇兄。”
他那笑容當真富有深意,左光年老謀深算,一眼看出他眼中的冷芒,心中一涼,便知是此子記恨上了自己。雖不知是為何,但心中依然長嘆,這昭仁當真是心術(shù)不正,戾氣叢生,恐怕已是走上歪路了。罷罷罷,自己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只希望他不要做什么當真難以挽回的事情。哎呀,天家爭斗,最怕國祚不穩(wěn)吶。
一時間很有些慶幸:梁剎雖說性格乖僻了些,但正因佛性深濃,看事情卻是通透豁達,雖說整日想著遁入空門讓人頭疼,但見他處事的種種手腕,分明還是個明君的底子。虧得當初成為嫡長子,從秦皇后的腹中爬出來的不是這個梁刈,否則才是難辦呢。
看著梁刈施施然離去的身影,左光年忽然有些思路跑偏:
梁刈、梁剎,說不準還真是先皇要背這個黑鍋。看看他起的什么名字,選了個刀部,每次起名都要絞盡腦汁不說,叫剎便是天生佛性,叫刈便兇性深藏,真是難得應(yīng)了那句老話,人如其名。刀部本就難起名,先皇那點一抖見底的墨水硬要挑戰(zhàn)這個偏旁,不是害人害己么……
左光年也是個妙人,不曾看過劇本知道作者君的惡趣味,卻也能頂著一張風輕云淡的臉皮暗中腹誹已故先皇起名的不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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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蘭殿中的杯盞觥籌交錯之聲,傳到其后皇帝寢宮宣室殿之時,已然只剩下了恍惚搖曳的宮燈和影影綽綽的幾聲蟬鳴。時至春夏之交,數(shù)番暴雨過后,天氣中已經(jīng)透著幾分沉悶的暑意。
宣世殿外,宮人正將宮燈一盞一盞點燃架上簾帷,忽然見陛下身邊的貼身太監(jiān)走出來,輕聲道:“陛下說夜色已深,不必將燈火全部點上。”
宮人連忙應(yīng)諾,悉悉索索幾聲過后,宮人們就在夜色中安靜地告退了。
貼身太監(jiān)轉(zhuǎn)身邁入宣室殿中,直入里間,只見偌大的內(nèi)殿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唯獨床頭點著一根高燭,燭淚緩緩落下,暖暖搖曳的燭火,深濃紅艷的蠟身,一切都透著一股難言的靜謐。
高燭所照之下,床上卻并未有人。一片黑暗中,有一個身披寢袍的高大身影,站在窗前,迎著一輪皎皎明月。月光皎潔下,可見那人深刻的五官輪廓。
太監(jiān)腳步聲不大,然而室中一片靜謐,那人很快發(fā)現(xiàn)了他,月光下能看見他轉(zhuǎn)過身來。
貼身太監(jiān)慣會察言觀色,立刻道:“陛下,可要奴婢在外頭伺候?”果然,就看見年輕的天子沉默點頭。
室中又只剩下梁剎一個人,他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越是這樣獨處的時候,越是能夠冷靜下來探訪自己的內(nèi)心。曾經(jīng)他也一人獨處,手捧佛經(jīng),如癡如醉地讀上一宿都不意外,然而剛剛洗去了一身風塵之后,他坐到書桌前,往日那些猶如瀚海的佛經(jīng),卻忽然對他失去了吸引力。
為什么呢?
梁剎抬頭看天,腦中不知為何,忽然想到了一段戲詞:
——憑著這一輪交接的月亮,它的銀光涂染著這些果樹的梢端,我發(fā)誓——
——啊!不要指著月亮,它是變化無常的,每個月都有盈虧圓缺;你要是指著它起誓,也許你的愛情也會像它一樣無常。你要是真的愛我,就請你誠意的告訴我;你要是嫌我太容易降心相從,那我也會堆起怒容,裝出倔強的神氣,拒絕你的好意,好讓你向我婉轉(zhuǎn)求情,否則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拒絕你的。
他忍不住低低地笑起來。這段戲詞自然不會是大晉本土戲劇。他曾經(jīng)癡迷佛典,為求真知,用了許多辦法,其中就有搜羅西域、天竺、海外諸國各色書籍,想要追根溯源,探訪究竟。手下人不識別國文字,自然也不小心搜羅來了不少旁物,其中就有一本海外某國的戲劇。
若是別人,自然也就看過算過。
然而梁剎過目不忘,聞一知十,憑著幾本相同文字的書籍,再尋訪幾位當?shù)厝耍隳軐W(xué)通一種文字。他閱讀此書時,不知為何,這篇戲劇就莫名其妙地讓他有一種特殊的感覺。
這種特殊的感覺,不過是剎那,然而在此景此時,卻莫名讓他心中浮現(xiàn)起這樣的一段情話。
是為什么呢?
若說梁剎此前還僅僅只是將韓貅視作是白首相知的知己:一見如故,再見交心,別后長相依。即使有著前世今生交錯的記憶,卻也只以為,這是兩人難得有幸,再續(xù)前緣。然而今夜對這皎皎明月,再度思念遠在冀北晉陽的韓貅,闖入腦海的這一段對白,卻讓他無法再自欺欺人下去。
什么樣的友情,能夠讓他想到愛情?
什么樣的知己,能夠等若戀人?
豁然之間,思緒貫通。前世今生,過去現(xiàn)在,一切豁然開朗。
緣覺十二有支,前七已然盡數(shù)為他所破,而最后五覺:
第八「愛」,于環(huán)境生種種愛欲也。
第九「取」,因愛著生起執(zhí)取之念也。
第十「有」,既由愛取,興起諸業(yè),必有當來之果,故名為有。
這三因中,愛取同于無明,有同于行。由現(xiàn)-在世三因,再生未來世二果:
第十一「生」,為未來的受生,
第十二「老死」,既有生,當然必須老死。以上共十二支,包括三世起惑、造業(yè)、受生、的一切因果,周而復(fù)始,至于無窮。
‘愛、取、有、生、老死……曾經(jīng)我滯留于愛之因緣,不知愛而看破不得,然而如今我知曉了情愛滋味……’
‘又如何能破?如何愿破?如何忍破?’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梁剎心下自嘲:‘明明只是與韓貅相逢于江湖,他為世家公子,我為一國之君,料想她日,最多不過君臣相得,或許時移世易,我墜入空門也可,他探花游園也可,最終相忘于江湖也可……卻想不到,終究一切可皆不可,這顆心卻是管束不得。’
佛門,墮不得。
情人,舍不得。
皇位,放不得。